王行的詩

王行的詩主要收錄在《半軒集》卷十，另外幾首則分散於卷十二與方外補遺 之中，共有詩一００首。¹⁸其中律詩僅佔二十首，餘皆為古詩與絕句。以下則針對 其詩作內容，詳細加以討論。

一、題畫詩

18 本節所引用之王行詩，除特別註明者外，餘皆見於卷十。

題畫詩是王行詩作中數量最多者，所以最先加以討論。這些題畫詩大致可分 為二類：一為純粹寫景者，一為借畫寫情，有寄託之意者。

純粹寫景的詩如：〈松雲二士圖〉、〈題畫〉八首、〈休牧圖〉、〈杏田圖〉、〈梅 花折枝圖〉、〈題寒山拾得圖〉（卷十二）等。這一類的詩有幾個共同的特色：

(一)以描繪秋景為主

這些詩句有的直接點明秋景，例如：「俯仰乾坤一秋色」（〈題畫〉）、「高秋賸 有登臨興」（〈題畫〉）、「聲裏高秋」（〈題赤壁賦意圖〉）、「高秋水氣深」、「秋思邈 無窮」、「秋光勝春色」、「一水泛秋光」（〈題畫八首〉）、「秋思滿天涯」（〈題畫〉） 等。

有的則是利用景物來烘托秋的意象。例如：「清霜入林山葉赤，炯炯寒蟬照山 碧」（〈題畫〉）、「烟碧帶霜紅」（〈秋景小幅〉）、「水色映蒹葭，遙山更晚霞」（〈題 畫〉）、「松風謖謖生夜涼，白露欲濕練衣裳」（〈題寒山拾得圖〉）等。

(二)色彩分明

由於是題畫詩，為了配合畫中形象，王行詩中也充滿色彩。例如：「一曲清灣 幾曲山，白雲紅樹夕陽間」（〈題畫〉）、「苔華綠漸滋」、「碧嶂猿聲後」、「桃烟連幕 翠，只在白雲中」（〈松雲二士圖〉）、「秋光勝春色，紅樹白雲中」（〈題畫八首〉）、

「催得家童埽綠苔」、「雨後飛泉下碧湍」、「溪上青山獨自看」（〈畫二首〉）、「青紅 蒼翠滿縑素，缺處殘碧分遙峰」（〈高房山寒江孤島圖〉）等，可說是詩與畫相得益 彰。

借畫寫情而別有寄託的有〈題九華山圖為陳二守〉、〈高房山寒江孤島圖〉、〈虎 丘春霽圖〉、〈題趙元臨高房山鍾觀圖〉等。這些詩多明確點出對象，除了題畫之 外，也有贈人以言之意。

例如王行稱讚高房山寒江孤島圖曰：

…平生愛畫惟愛此，苦恨妙法無能攻。九州之表有人物，意匠彷彿宗南宮。

莫言未入米家奧，百年猶數房山翁。茲圖咫尺便千里，生綃數幅徒為功。

亦知盤礡意有在，正欲逐米追高蹤。…（〈高房山寒江孤島圖〉）

將其作者比喻為米芾，技巧之高可想而知。詩末又云：「詩成忽復三歎息，矯首長 望青冥鴻。」更是沈醉在畫景之中。

又〈虎丘春霽圖〉云：

群巘抱西郭，一峰出平田。孤秀凌太清，旁絕絡與聯。古迹遍林谷，千將 閟重泉。劃開千尺崖，下見清泠淵。翠壁絢霞彩，葩詞詠千賢。于時屬青 春，霽色明高天。鳴鳥亦已和，眾卉紛自妍。夙駕爰此遊，襟懷遂悠然。

豈曰事賞心，觀俗古所傳。來牟蔽丘壠，饁耕滿疇阡。樂土有若茲，勤政 復勉旃。願同擊壤氓，熙熙度餘年。

王行身處元末明初的亂世，對於太平生活非常嚮往，因此深受畫中所呈現出 來的優美景色與和樂氣氛所感動，尤其「願同擊壤氓，熙熙度餘年」一句，更說 出了他心中的渴望。

二、詠物詩

王行的詠物詩應首推〈師林十二詠〉（方外補遺）。這組詩共有十二首，描寫 師林中的十二個奇觀，不僅能掌握這十二個景點的獨特之處，其中幾首更是透露 出幾分的禪意。例如：

獰面獸中尊，奇峰比最真。祇堪負蓮座，穩載法王身。（〈師子峰〉）

咫尺棲身地，寬如選佛場。須知九千界，元不離禪床。（〈禪窩〉）

古柏晝陰陰，當軒歲月深。山僧常笑指，應解識禪心。（〈指柏軒〉）

方池開玉鑑，炯炯湛虛明。瘦影休煩照，心涼已共清。（〈玉鑑池〉）

前三首藉著坐禪、參禪來自體禪意，第四首以禪入詩，都讓人一起感受到師林中 那股超脫凡俗的氣氛。王行向來與釋道衍友好，受其影響而對禪佛有所體悟，正 好表現在詩句之中。

這組詩在景物的描寫上也相當精采，例如：

昨吐光不闕，今吐遽非圓。圓缺看多少，孤峰只宛然。（〈吐月峰〉）

獨立暮庭中，齊腰雪幾重。不因逢酷冷，那解識嚴冬。（〈立雪堂〉）

吐月峰宛然獨立，看盡月圓月缺，任滄桑變化依然屹立不搖。立雪堂覆沒在積雪 之中，雪深及腰，好似一個人立在大雪之中，不畏嚴冬，體驗酷寒。這些詩都能 生動地直指特點，讓人心領神會。

王行的觀察力十分細膩與敏銳，他的詠物詩因此流露出靜觀自得的閒情逸 致。例如〈中秋張來儀宅賞月〉一詩詠月云：

…穹穹窿窿天上下，萬里一色垂青藍。須臾白蓮出東海，凌高直湧憑誰探。

漫流金波澈銀汞，光輝如晝明相涵。玉蟾吐彩耀孤鏡，冰輪碾空脫兩驂。

只疑顧兔擣靈藥，因依桂影長毿毿。…

自古詠月的詩人甚多，王行此詩著墨在強調月出之過程。在漆黑夜空中昇起 一輪皎潔的明月，彷彿白蓮自海中冉冉探出，其光輝照亮整個銀河，充滿了動態 之美。再加上靈兔搗藥與吳剛伐桂的傳說，更將中秋夜空點綴得金碧輝煌。

其中還有幾首詩，除了詠物之外，並以古人相比，又多了詠懷的意味。例如

〈寄題聚碧軒〉云：

喜遂投閑意，開軒出竹林。高空蒼雪墮，永夏綠雲深。縹帙涵晴色，湘簾 駐晚陰。須知子猷興，千載一虛心。

詩中引用了王獻之雪夜訪戴逵的典故，也藉以顯示自己能盡其興。

又例如〈梅花卷〉云：

漠漠素雲迷，空山雪霽時。齊開一萬樹，都是向南枝。清影照碧水，寒香 隨晚颸。誰言林處士，獨解為題詩。

不讓「梅妻鶴子」的林和靖專美於前，表示出自己對於梅的喜愛。

此外，還有題材上比較特殊的〈滕用亨諸篆體歌〉。其內容是以讚揚滕用亨所 寫之篆書為主，並簡述文字演變的過程及歷代書法名家。詩云：

維周大篆成史籀，宣聖傳經製蝌蚪。總因倉頡見鳥跡，象形置書變來久。

李斯小篆類玉筋，鍾鼎魚蟲分眾手。碧霄鸞鳳漫迴翔，滄海蛟螭互蟠紐。

有如垂露楊柳葉，或似委薤劍環首。許慎程邈評已彰，餘子紛紛亦何有？

有唐陽冰號高古，常榻鴻都嶧山譜。新泉丹井尚幸存，纓絡麒麟折釵股。

刻符摹印氣候形，義理深關非小補。南陽髯翁學古書，雅與秦漢參錙銖。

古文奇字盪胸臆，豈若俗工譌魯魚。自言初習勝國時，玉雪左丞吾所師。

荻莖錐沙指畫腹，廿年勤苦求妍姿。鳴呼方今世雍熙，明良際遇千載期。

大書功德勒金石，絕勝草草人間碑。

其中「碧霄鸞鳳漫迴翔，滄海蛟螭互蟠紐。有如垂露楊柳葉，或似委薤劍環 首」幾句，更是將書法筆畫線條之美，具體生動的形容出來，顯示滕用享的書法 已到了龍飛鳳舞、出神入化的境地。

另外，題裁上比較特殊的是六言詩。例如〈冬景六言〉、〈寄題遠山樓〉二首 等。〈寄題遠山樓〉二首云：

漾水迢迢遠空，當樓歷歷遙峰。高捲湘簾獨坐，烟中幾朵芙蓉。

烟楚蒼茫際曉，霜空浩蕩凝秋。何限江山遠意，披襟獨倚層樓。

王行這兩首詩，能夠融化辭意，表現遠山樓蒼茫獨立、清靜遺俗之感，實屬 佳作。

三、酬答詩

酬答詩在一般詩人的作品中，都佔有一定的份量，王行也不例外。王行和朋 友之間的酬答詩，有一部分是訴說近況、表白心志的，最具代表性者應為〈次韻 沈學庵閒居雜興三首〉。詩云：

庭戶無塵雜，軒楹淨埽除。爐烟消晚坐，簾日照晨梳。清逸吟邊興，騫騰 醉裏書。時看問奇者，來覓子雲居。

樹影覺秋疏，山光映晚除。溪毛和雨薦，石髮任風梳。艾葯窗餘篆，芸暉 架有書。呼兒具毫楮，應欲賦閑居。

閑懷聊自適，老態詎難除。白髮從千丈，清風每一梳。眾峰陪獨詠，孤枕 伴群書。況有能吟侶，時來慰索居。

王行後來隱居楮園，過著閒居自適的生活，陪伴他的就只有自然美景與書本。

當然，這樣的生活難免有些孤單寂寥，所以他唯一的慰藉，便是與老朋友之間的 連繫了。

王行隱居之後往來最密切的就是釋道衍了，〈寄衍獨菴斯道〉詩云：

蒲團功向熟，那許業緣侵。悟道原非佛，論詩卻見心。缽香紅稻米，屋老 綠蘿岑。吾亦惟求靜，支笻盍遠尋。

可見王行平時也藉佛道來修養自己，由「缽香紅稻米，屋老綠蘿岑缽」一句更可 看出他在物質欲求上是十分簡單樸實的。

還有〈次韻張伯純見寄〉一詩，也流露出與世無爭的情懷：

一從高跡隱林坰，城郭登臨不共行。流水高山誰得解，暮雲春樹幾多情。

平湖遠漢空明裏，落日群峰紫翠橫。已喜芳鄰近得接，好懷那惜向君側。

然而，以王行的個性與抱負，隱居總是不得已的，所以詩中也不免對當時世 亂不明的局勢擔憂，並為自己懷才不遇、壯志難伸感到遺憾，例如〈寄陳惟允〉

一詩云：

時否賢才隱，年饑瘦稚啼。倦游同縮蝟，起舞訝聞雞。祕語推圖讖，荒愁 怯鼓鼙。磨碑求著作，先與草淮西。

〈次韻楊孟載見寄〉云：

懷刺歸來臥枕書，白雲滿榻閉門初。草玄未信揚雄病，禮法從知阮籍疎。

短障夕陽悲蟋蟀，方塘秋水老芙蕖。南村口燥呼難得，一任狂風捲弊廬。

而〈寓懷呈王太守觀〉云：「昔似丹穴雛，志薄金琅玕。今同涸轍鮒，鬐鬣摧 泥蟠。吐沫不自濡，引領空長嘆。」更是將自己「龍困淺灘」的處境表達得淋漓 盡致。

正因為王行本身有這樣的遺憾，對於那些有機會當官、服務百姓的朋友，他 都寄與極高的期許。例如〈聞徐幼文轉河南布政因寄〉詩云：

…出巡南州動山嶽，金吾將軍膽欲落。澡明滯獄沛甘霖，埽卻炎氛淨邊廓。

紫薇花開分省春，左豁步履凌星辰。尋陞諸侯古方伯，一柱兀障中霄雲。

綬綰銀章造民福。立勳定繼臯夔躅。蹇予林下渺相思，翹首長空翥黃鵠。

〈贈均田民部何員外〉云：

…一以國制重，一以民務便。頃畝弗浮隱，厘撮那盈朘。置奠邦本固，肇 造熙皥天。山河誓帶礪，聖祚萬世延。吾民歌帝力，王道其平平。

由以上這些詩句所透露出來的熱切盼望，我們不難理解他想有一番作為的心

由以上這些詩句所透露出來的熱切盼望，我們不難理解他想有一番作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