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行的文學理論與詩文
第二節 王行的詩論
一、論詩體
詩有古詩、有近體,詩人因情性、才質之異而各有所擅。然而王行在詩體上 則極力推崇古體,以至於對七言近體採取貶抑的態度。他說:
元人為詩獨尚七言近體,跡其所由,蓋元裕之倡之于先,趙子昂和之于後,
轉相染習,遂成一代之風。初裕之生北方,不聞大賢之訓,信其所好,自 以為然。嘗裒萃唐人此體為《鼓吹集》十卷,以教後學;其徒又為之注釋,
以廣其傳。其間掄擇之不精,去取之無據,其人垂亂,其世混淆,予每見 之,未嘗不笑其陋也。蓋此體雖始於唐,唐盛時為者亦尠。至劉文房、許 用晦、李義山之徒好為之,世亦浸衰歇矣。是猶足貴也耶?且裕之之作,
其竭力者僅欲瞻蘇長公之垣墉,豈為深於詩者?以當時無能過之,故為人 所宗耳。及子昂豢於新遇,追嫌宗國舊風,力趨時好。杭人楊載以其業見
之,實皆此體,大獲獎與,載遂有聲。人益以為能攻於此足以致譽,靡然 爭赴之。至於虞伯生、揭曼碩諸人以文自名,亦務于此矣。夫朱子之教人,
一定不可易之法也,虞、揭寧不知之?知之而不行,何也?溺子所習而不 能自振,亦安于謬者矣。(卷五〈柔立齋集序〉)
此段文字一方面以七言近體為批評對象,一方面攻擊元人競相仿效七言近體之不 當。
七律是唐代的新詩體,初唐四傑即有不少平仄和諧的律詩,至宋之問、沈佺 期,律詩格律遂大功告成。雖然有些詩人對此新興詩體並不重視,卻也有不少詩 人致力於律詩的創作,例如人稱七言律聖的杜甫,便因律詩得到肯定。所以王行 為了加強自己的觀點,說「此體雖始於唐,唐盛時為者亦尠」,其實是不正確的。
此外,他還認為由於劉長卿、許渾、李商隱等人好為律詩,導致晚唐詩風衰 歇。其實這應該與整個社會風氣有關,而且律體發展至晚唐,已到了窮工極畫的 地步,自然易流於卑弱。這應該是每一種文體的必然現象,不能獨怪罪於律詩。
至於元好問編的《唐詩鼓吹》十卷,所錄皆唐人七言律詩,凡九十六家,共 有詩五百九十六首,由其弟子郝天挺所註。推測元好問只選七律的原因,除了提 倡唐音之外,是金朝制科特重律絕,還可以做為教誨子弟之用。2沒想到此書一出,
卻受到兩極的評價。錢謙益序云:「余諦觀此集,探珠搜玉,定出良工喆匠之手。
遺山之稱詩主于高華鴻朗,激昂痛快,其指意與此集符合。」而楊慎《丹鉛總錄》
則云:「鼓吹之選,皆晚唐之最下者,或疑非遺山,觀此益知其偽。」顯然王行的 看法較接後者,認為此書掄擇不精,去取無據,甚至有宋詩誤入其間,實不足取。
然而元好問之後,趙孟頫、戴表元亦以唐人風雅為宗,至虞集、楊載、范梈、
揭傒斯並稱元詩四大家,更是主張詩復於唐。整個元代的詩壇基本上是繼承金代 詩風,以元好問為宗,故王行批評元詩自以元好問為首要對象。
二、論學詩之次第
學詩是每位詩人必經的過程,但是學習的對象與方法,歷來的詩論家各有主 張,自成其說。所謂「學貴慎始」,王行認為「詩亦學也,故必謹其始焉」3,於是 強調:
凡學必先求知也,能知然後可行。苟知之或未至,行之有過差,則跬步之 間致千里之繆,夫豈小故云哉。4
然而,這個「始」該從何學起?王行說:
自國風再變而為楚辭,又變而為樂府,樂府之變,去詩人之意遠矣。樂府 近性情之正者,亦多音節短促,少寬厚和平之韻,起讀者淫佚哀傷之思,
古人所謂不足以諷而適以勸也。惟古詩十九不大遠,有詩人之意,為後人 所當宗。(卷八〈題孫敏詩〉)
可知在王行的心目中,國風是最上乘的詩,而後符合詩人之意的惟有古詩十九首。
既然如此,學詩似當從古詩十九首入手才對;「然其閫域高深,又非初學之士所能 入,此詩又所以不易也」(卷八〈題孫敏詩〉)。
另外,在〈題陳邦度詩後〉一文中,他更明白的指出:
詩先國風而後雅,蓋風本時之歌謠,雅則禮之樂章也。學詩者不先之風,
3 見《半軒集》卷五〈柔立齋集序〉。
4 見《半軒集》卷五〈柔立齋集序〉。
無以見詩人發於性情之自然;不歸諸雅,無以識君子止乎禮義之中正,此 不易之序也。(卷八)
孔子曾說:「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論語.泰伯》)將詩、禮、樂三 者並稱,肯定了詩、樂在政治教化上的地位與作用。王行此處所論,正是本乎儒 學傳統的文學觀,強調溫柔敦厚的詩教。
大家都知道《詩經》是所有韻文之祖,也由於它的經典地位,詩三百一直被 認為是詩的最高境界。然而人的資質有聰穎、愚魯之分,並非人人可達詩三百之 境地。尤其是學詩,目標與入門總是有一段差距,所謂「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 邇」,因此王行提出朱子教人學詩的方法以為參考,他說:
朱子教人為詩須先學韋、柳,韋、柳固不足以盡詩之妙,然由是而往,雖 求至於三百十一篇,亦猶洒掃應對求造夫聖賢之域。雖地位有高卑,道里 有遠近,往之則至,終無他歧之惑矣。(卷五〈柔立齋集序〉)
他又解釋為什麼朱子教人學詩須先學韋、柳:
晦菴先生教人學詩,必從韋、柳始,以其猶間有古詩之遺意。然韋得之多,
而柳得之少,韋之所必當從也。(卷八〈題孫敏詩〉)
韋應物與柳宗元皆中唐詩人,他們上追王維、孟浩然,同屬自然派的詩人。
韋、柳二人雖並稱,但後人評價各有,高下,例如宋許顗《彥周詩話》云:「柳柳 州詩,東坡云在陶澎澤下,韋蘇州上。」清王士禎〈戲倣元遺山論詩絕句〉云:「風 懷澄澹推韋柳,佳處多從五字求。解釋無聲絃指妙,柳州那得並蘇州?」而劉熙
於康樂,殆各得其性之所近。」5
韋應物詩以五古見長,並刻意學陶;柳宗元則「寫山水景物,刻劃雕琢,有 類大謝;詠農村生活,澹遠閑雅,頗似陶詩」6,二人皆有古風。朱熹曾稱讚韋應 物詩「無一字造作,直是自在,其氣象近道」7。王行因為尊朱子,所以亦較推崇 韋詩。
三、論選詩的標準
選詩之祖可上溯自《詩經》,而當時孔子之刪詩,自有其教化的目的。所以王 行說:
孔子之刪詩,取其既足以感發懲創,又足以被夫絃歌者,非以工拙計也。
蓋工非詩之所必取,而拙非詩之所必棄。工而矜莊,是未免夫刻畫;拙而 渾朴,是不失其自然也。苟棄其拙而取其工,則是遺自然而尚刻畫,豈足 與言溫柔敦厚之教也哉。(卷六〈唐律詩選〉)
可知,《詩經》除了溫柔敦厚的詩教之外,最大的優點就是「自然」。王行既然十 分推崇《詩經》,「自然」也就成了他選詩最重要的標準。但是他並不滿意唐以後 的律體,他說:
三百篇之詩,非有一定之律也,漢魏以來,始漸為之制度,其體已趨下矣。
降及李唐,所謂律詩者出,詩之體遂大變。謂之律詩者,以一定之律律夫
5 以上三段引文參見葉慶炳《中國文學史》(台北:學生書局,1987.8)上冊,頁三九0。
6 見葉慶炳《中國文學史》上冊,頁三九五。
7 見《朱子語類》(台北:正中書局,1962),卷一四0。
詩也;以一定之律律之,自然蓋幾希矣。(同上)
既然律詩已無法合乎「自然」的要求,在不得不然的情況下,他只好另外提 出以「工」、「拙」與否,來作為選詩的標準。取捨的依據如下:
蓋拙而渾朴同乎工,工而刻畫同乎拙,終不遺夫自然也,此取舍之大要。
其次乃論其言之工、語之工、聯屬之工、篇章之工,工多而拙少者取之,
拙多而工少者不取也。(同上)
以王行的標準來看,「拙而渾朴」是勝於「工而刻畫」的,其實仍不脫崇尚「自 然」的觀念。這應該是就詩意與題材而言的。至於文辭、字句、結構等形式方面,
由於律詩本身講求的就是「法」,當然得求其工整華麗才行。
此外,王行也藉著選詩,表達他對初、盛、中、晚四唐之詩優劣的評價。他 說:
有盛唐人而語偶近乎晚唐者,晚唐人而語有似乎盛唐者。晚唐似盛唐取之,
盛唐似晚唐不取。蓋亦貴夫自然也,此又是編之例也。(同上)
可見他認為律詩到了晚唐,已流於纖麗輕佻,只注重形式,而不復有盛唐渾 然天成之氣象,因此取盛唐而捨晚唐並不是因時代而別,而是取其風格之盛衰。
至於編《唐律詩選》一書的目的何在?王行認為:
世之為學者,未有不由規矩準繩而能至乎自然者也。欲造乎自然之地而不 事乎規矩準繩,則將何所用其力哉?惟詩學也亦然。夫詩其浩博淵深如煙
海也,其變化運行如元氣也,未易摹儗窺測也。今之學者能先於其有律者 求之,進進不已,則所謂如淵海、如元氣者,可以漸而入,至與之俱化,
則自然之地綽乎其有餘裕矣。溫柔敦厚之教,豈外是哉?然則是編也,於 初學之士其亦有萬一之助也。(同上)
雖然律詩的格律限制太多,僵化而不夠自然,對初學者而言,卻不失為一個依循 的方向。學詩是循序漸進的,非一蹴可幾,所以先求合乎法度,再求能超脫法度,
展現詩人獨特的風格。
另外,王行在〈規喻〉一文中說:「惟能取法於前,斯能為法于後,無異於人 之學道也。人之學道必有所師者,異於常,則其為師也足以法。」又說:「圓出於 規,而圓復可為規,則圓之用無盡。學出於師,而學復可為師,則學之傳不窮,
是皆以其成己者成夫物也。」8都可以和前述的說法相呼應。
四、論詩、畫之關係
自古文人常是兼擅詩畫,故詩與畫常被相提並論。蘇軾嘗稱「味摩詰之詩,
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9,可視為詩畫合一的最高境界。王行本身亦 善畫,且其作品中,題畫詩就佔了三十五首之多。在〈寄勝題引〉一文中,他對 於詩、畫的關係,有頗為精闢的見解:
詩本有聲之畫,發繅繢於清音;畫乃無聲之詩,粲文華於妙楮;一舉兩得,
詩本有聲之畫,發繅繢於清音;畫乃無聲之詩,粲文華於妙楮;一舉兩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