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行的文學理論與詩文
第三節 王行的文論
第三節 王行的文論
目前學者研究王行,僅論及王行詩論部分。然綜觀其著作,對於論文方面亦 有不少獨到的見解,雖不及詩論內容之多,亦有可觀之處。本節即針對其文論部 分加以討論。
一、論文與道
歷來學者對於文與道的關係,各持不同之見解。或謂文為道用,或謂文道合 一,或謂文以載道。然而,不管所持觀點為何,文離不開道卻是大家都不否認的。
王行云:
道於天地間,隨所在而皆是,非語言文字之所能盡也。然微語言文字,將 何以明夫道哉?(卷十二〈送圓講師序〉)
12 以上二段引文皆見卷一〈王立方小像贊〉。
13 見卷六〈梁溪漁友圖詩序〉。
14 見卷六〈梁溪漁友圖詩序〉。
可見王行是認為「文以明道」的。所以「立言必本於人倫,明乎物理」15,這樣才 可達到文章真正的功能。
此外,我們也可以從王行讀書的態度,印證他所謂的「道」的內容為何?他 在〈讀書屋記〉云:
先王之政不修,而小大學廢,後之學者讀其書而已矣。讀書者第欲以識其 篇章、通其句讀,則雖髫稚無難焉。然求其得人讀書之要,迺有垂白而莫 究者,以漢之碩儒老生猶未知其萬一也。蓋讀書非徒誦習其章句、講說其 文辭,必當因聖人之言求聖人之道,由聖人之道見聖人之心也。(卷三)
論「道」則不能不談韓愈。〈題哀辭後〉一文云:「愈之為古文,豈獨取其句 讀不類於今者也?思古人而不得見,學古道則欲兼通其辭。通其辭者,本志乎古 道者也。」由王行所言之道看來,應與韓愈的儒道相去不遠。不過王行又說「道 於天地間,隨所在而皆是」,把道擴及天地萬物之理,範圍又更廣了。
二、論史體的流變
古史以左史紀言,右史紀事;紀言則紀其言辭號令,紀事則紀其動止事為。
身為史官,下筆則關乎政之得失、俗之文野、物之盈虛,故非常人所能任。王行 對於史官所需具備的條件有很詳細的說明:
必也明足以窮萬物之理,才足以適天下之用,知足以通難知之意,文足以 發難顯之情,然後能著善惡之跡,明得失之故,使後人得以信之耳。不然,
則善者不幸而不章,惡者或幸而得隱,不足以為史矣。(卷二〈郡庠公試策 題〉)
由於史書的影響力非同小可,所以史官必須同時具有「明」、「才」、「知」、「文」
等條件,才能寫出足以成為後世龜鑑的史書。
至於史體之祖可推源先秦,古代會有左史之體與右史之體的區別,主要是因 為史官制度本身就有左、右史之分。等到左、右史官廢除之後,後代著史者將言 與事記錄在一起,自然也將左、右史之體相混了。王行舉例曰:
《左傳》,傳《春秋》者,名非史也,其體則右史,混於左史焉。《國語》,
紀列國之語,名非史也,其體則左史,混於右史焉。左氏以下,其體雖混,
而未至於大亂也。及司馬遷為《史記》,創為帝紀、世家、列傳、書、表、
志,而左右史之體始大亂。(同上)
以上文字除了說明左、右史之體相混的情形外,王行接著也對後世紀傳體之祖─
─《史記》提出質疑:「然自遷而後代之為史者皆宗之,豈遷之史乃賢於古之史乎?
豈遷果能任為史之職如向之云云者乎?不然,何其累世而不知改也?」(同上)
「紀傳體」的出現,有其時代因素與實際寫作上之需要。至於後來史書的體 例,或多或少都加入了作者個人的偏好,所以「蘇轍作《古史》以謫遷之非,是 已然有古之名而未能復古之體,何也?荀悅《漢紀》,以紀名而多論;司馬光為《通 鑑》,編年祖《左傳》而論事似荀悅,其亦不足於遷乎?古人有言:『欲求右史之 體考之《書》,欲求左史之體考之《春秋》。』朱子之《通鑑綱目》,學《春秋》者 也,其果左右史之體乎?」(同上)
王行認為經過時代的變遷,各體史書都已經折衷混合,很難再有純粹的左史 或右史。如果想要對古史有明確的認識,應該上推先秦,而且不能局限在傳統紀 言、紀事的窠臼之中,反而該從《書》去求右史,從《春秋》去求左史,以期對
古史有全盤的了解。如此一來才能掌握史體流變的脈胳,並對後世史書之撰寫方 式有更深入的研究。
三、論議論文之流變
王行認為議論文的起源甚早,在還未以「論」為名時,即有議論性質之文產 生。他說:
論議之文尚已自古。昔盛治之時,其君臣相與論議於朝廷之上;衰亂之世,
其士大夫相與論議於學校鄉黨之中者,其言皆文辭也。論議之文尚已自古。
昔盛治之時,其君臣相與論議於朝廷之上;衰亂之世,其士大夫相與論議 於學校鄉黨之中者,其言皆文辭也。(卷五〈論鑒序〉)
可見王行還認為議論文之興起,與政教得失脫不了關係。
據《昭明文選》所載,論有二體:一曰史論,乃史臣於傳末作議論,以斷其 人之善惡;一曰論,則學士大夫議論古今時世人物,或評經史之言,正其訛謬。16 王行所謂議論之文,即是後者。
「由漢而降,始有著文而稱論者,而亦不甚多也。至唐以論取士,應科目者 咸習之,而論始盛。宋初因之,蓋無所更也,及制論興,而習之者益眾矣。」17這 段文字說明了「論」的名稱自漢而定,而其能於唐、宋盛行於世,科舉起了很大 的作用。不過,「逮夫國朝,始變取士之法,因廢論而不用,是以至今數十年間,
士大夫少著論者」。是以「論」的衰落,也是因為科舉的因素。
很多文體的盛行,都是由於為政者的提倡,例如漢賦。但是王行並不認同「論」
的寫作完全是為了應付考試,真正的「論」應該做到以下幾點:
負豪傑奇偉之才,蓄魁廣淵深之學,蘊建功立業之志,明於成敗之數、治 亂之跡,發於文章,雄建而宏博,正大而高亮。探古人之情如歷見,料將 來之事如已往。(同上引文)
有識之士平日觀時政、察風俗,積於中著於外而發為言論,是為了裨補世道,
不專為應科目而作。劉勰《文心雕龍.論說》云:「論者,倫也。」又云:「論也 者,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因此,「論」必須有條理,並要綜合各種思想、
主張,提出最正確的道理,也唯有士大夫才具有如此能力與使命感。所以對於當 時文人不創作議論文的現象,王行覺得很痛心,尤其身為士大夫者,肩負國家社 稷之安危,怎麼能無動於衷,毫無建言呢?因此他發出了沈重的呼籲:
蓋士大夫平時鑒觀於往迹,習見於當世,有所感發興慨而不得行其志者,
則必攄其所識所蘊,著之為言,以自見其志也,又烏計夫時之尚不尚邪?
論固非今時所尚,然今之士視興衰而觀治亂,豈無有感於中者哉?(同上 引文)
由此亦可看出王行論文強調「用」的方面,希望文章是有資於治道的。
四、論記
王行在〈錄絳守居園池記而題後〉一文中,曾對唐朝樊宗師的文章提出批評,
他認為其文字「怪僻晦澀其辭,使人讀之不能了了,又豈為文之法哉?」(卷八)
而韓愈卻稱讚他「於辭大得」、「文從字順」,讓王行十分疑惑。
韓愈嘗替樊宗師作墓誌銘,云:「其著述之多,古未嘗有,又不蹈襲前人一言 一句。」可惜其作品於今只存〈絳守居園池記〉一篇,且文字傳鈔多所訛誤缺漏,
後人也多次加以校訂補正。王行所讀應是未經校正之文,才會有文意不通之感。
姑且不論樊氏文章之優劣,由此王行也因而說明「記」的寫作要領應為「記 所以紀事,其義必因文以達之,蓋欲人之知解也。」(同上)這和孔子說「辭達而 已矣」是一樣的。
五、論墓誌銘
王行論墓誌銘之文字,全在《墓銘舉例》一書中。他認為「凡為文章,務求 得乎心之所安,與義之所止,例非所重。然誌銘為史之餘體,工匠削墨翹想般輸,
矧夫稱美」(序),所以特別將其體例臚列出來,「學者反覆於是,庶幾無偭規矩而 改錯也」(序)。
墓銘書法有一定的格式,他說:
凡墓誌銘書法有例,其大要十有三事焉:曰諱、曰字、曰姓氏、曰鄉邑、
曰族出、曰行治、曰履歷、曰卒日、曰壽年、曰妻、曰子、曰葬日、曰葬 地。……其他雖序次或有先後,要不越此十餘事而已,此正例也。(卷一)
至於其他或例有而不書,或例無而書之者,都可視為變例,隨個人需要而加 以運用。
王行書中所舉之墓誌銘範文,共有十五家,分別為韓愈、李翱、柳宗元、歐 陽脩、曾鞏、王安石、蘇軾、朱熹、陳師道、黃庭堅、陳瑩中、晁無咎、張文潛、
呂祖謙等人。其中以韓文之例為主,李、柳以廣韓文;復取歐公以下數家,以廣 三家之例。可見王行是以唐文為主,宋文為輔。
因。他說:
文自東漢之衰,更八代而愈下,至唐韓文公始振而起之,以復于古焉。韓 文公既為之倡,同時和之者惟李文公、柳河東而已。後二百年至宋之盛,
始復得穆參軍、蘇滄浪、歐陽公、尹河南,相與廣而繼之。而歐公其傑然 者,當時文風實為之變,從而和之者,日以浸盛,而南豐曾氏、臨川王氏、
眉山蘇氏出矣。南渡以還,斯文之任則在考亭焉。(卷二)
王行將整個唐、宋文風的轉變詳細加以說明,並極力推崇韓、歐等人,可見王行 在文章方面,還是比較認同古文家。所以他所選擇的十五家,也都是在古文上有 傑出表現者。
在王行撰《墓銘舉例》之前,已有元代潘昂霄著《金石例》一書。其書所述 除碑詩之外,又泛及雜文之格與起居注之式,體例並不純,而且其例文僅止於韓 愈之作。故《墓銘舉例》有續《金石例》而補其闕之作用。其下則又開黃宗羲《金 石要例》一書,其重要地位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