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妙聲的詩

釋妙聲的詩收錄在《東臯錄》卷上，共二百三十二首。就詩的體裁而言，古 詩、樂府、律詩、絕句皆有；就詩的性質而言，則以題畫詩與贈答詩作居多。本 節以詩的內容主題為分類，加以討論之。

一、詠物

動物。茲先討論植物類的詩。

〈樗軒〉云：

彼樗賢散木，三年踰十尋。形質雖偃蹇，柯葉自蕭森。物生各有適，小大 在所任。敢期當世用，聊致東溪陰。清風樹下至，和我邱中琴。羣鳥亦萃 止，懷人遺好音。各遂天地性，庶當君子心。培根在封植，種德務華深。

逍遙樂其下，永願辭朝簪。

樗木被認為是沒有用的木材，因此得以長得高大茂密。然而在其下乘涼彈琴，

聽羣鳥和鳴，也是一種逍遙之樂。詩中「物生各有適，小大在所任」是以莊子思 想加以引申的，所以本詩除了詠物之外也兼言志。

〈荷花詠〉云：

彼澤有嘉植，淤泥擢朱華。宛在水中央，塵土無由加。秀色一何麗，幽氣 靜以遐。羣魚戲其下，遊蜂亦來過。而愛君子心，獨立終非他。我欲集為 裳，佩之以揭車。臨波託文鰩，遺彼帝子家。采蓮者誰子，日暮發清歌。

歌長路且迥，使我一咨嗟。

荷花一向為君子所愛，本詩從其生長環境、姿態、香氣等方面來描寫，讓花 中之君子的形象更加具體。

〈水仙詠〉云：

百草秋盡死，孤花立嚴阿。芳心太皎潔，歲事坐蹉跎。微月步遙夜，輕風 生素波。懷人豈無意，路遠欲如何？

百花到了秋天便凋謝殆盡，水仙則傲然獨立，顯示其與眾不同的氣質。尤其 他在夜間開放，散發淡淡幽香，即使身處遠方，也會讓人在無意間想起它。

〈題墨竹水仙〉云：

美人獨立瀟湘浦，嫋嫋秋風生北渚。手把琅玕江水深，香璚泣露愁痕古。

我有所思在空谷，翠袖娟娟倚寒綠。雲斷蒼梧殊未來，月明長照魚鱗屋。

這首詩同時寫竹與水仙，釋妙聲把水仙比喻成一位娉婷的美人，嬌柔而引人 憐愛；竹則是一位翩翩君子，在蕭瑟的秋風中依然挺立，與水仙相互依靠，是很 成功的擬人手法。

〈楊花詠〉云：

飛飛辭古柳，冉冉媚晴空。愛爾白於雪，況乎兼以風。遊絲相上下，戲蝶 或西東。終然太輕薄，飄轉委泥中。

楊花的特色是輕與白，「飛飛」與「冉冉」則將楊花隨風飛舞的形象生動的表 現出來。可惜因為楊花無法自立，只能依附在風中，一旦風停，便落入泥中，這 也是楊花一向給人不夠堅貞印象的原因。

釋妙聲有二首詠橘的詩值得一提：

洞庭嘉實正離離，滿樹黃金欲采遲。香比陸郎懷去後，霜如韋守寄來時。

開嘗宜想千林晚，包貢空含萬里悲。江漢風塵愁路絕，食新聊得一開眉。（〈謝 惠橘〉）

橘子熟時天雨霜，翰林曾宿贊公房。只今縱有黃金實，安得登之白玉堂。

作頌向來悲楚客，題書何處覓韋郎。孝思喜有文孫在，猶解開軒詠不忘。（〈龍 興寺思橘軒〉）

橘子是江南的特產，屈原作〈橘頌〉云：「后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

生南國兮。」可見橘子具有異於眾木、不可移徙的特性，就像一個志節不移的才 德之士。詩中從橘子的顏色、味道、典故等來描寫，例如：「滿樹黃金」、「黃金實」

說明它的顏色；「香比陸郎懷去後」說明它的香味；「食新聊得一開眉」說明其美 味；「霜如韋守寄來時」、「天雨霜」說明橘子在秋天成熟；「作頌向來悲楚客」正 是引用屈原的典故。在釋妙聲的筆下，橘子不再只是一種食用的水果而已。

接著討論動物類的詩。釋妙聲寫得最多的動物是「馬」，〈題畫馬〉有四首，

詩云：

真龍矯矯空大羣，奚官牽來氣若雲。黃金骨法頗清俊，畫者似是曹將軍。

駑駘高驤飽芻粟，白駒轅下傷局促。方今相者多舉肥，莫畫權奇須畫肉。

畫師胷中有全馬，三馬斯須生筆下。中有一匹玉花驄，似是西來大苑者。

不羣不食意氣豪，羞與二馬同凡槽。使我見畫三太息，于今誰是有方臯。

皎皎白馬白於練，首如渴烏目如電。天閑麒麟人不見，畫師為我開生面。

圉人牽浴定昆池，落花滿地驕不嘶。青絲絡頭無一丈，挽住萬里崑崙蹄。

前朝王孫善畫馬，筆跡不在曹韓下。君看榻上玉花驄，風骨權奇絕瀟洒。

却憶至元全盛時，四十萬匹皆吾師。崇天門下宣入貢，大僕牽來親見之。

李君愛馬人莫比，意氣相期論萬里。千金買得真驊騮，蚤晚騎之見天子。

馬能行地無疆、剛健自強，牠的形象生動多變，所以畫家愛畫馬，詩人也愛 寫馬。一匹千里馬可以從牠的眸光、骨力、毛色、龍性等方面來判斷，例如「奚

官牽來氣若雲」、「不羣不食意氣豪」、「落花滿地驕不嘶」、「皎皎白馬白於練，首 如渴烏目如電」、「萬里崑崙蹄」等，就是在表現馬與眾不同的氣質。

由於馬具有這些特質，往往被拿來當作英雄的象徵，所以馬的多寡、良窳，

也關乎國勢。第四首「却憶至元全盛時，四十萬匹皆吾師」，便是對國威的宣揚；

「千金買得真驊騮，蚤晚騎之見天子」，也可說是期待真正的豪傑能臣出現，挽回 頹敗的政局。

〈題老馬圖〉云：

老棄東郊道，空思冀北羣。蕭條千里足，錯莫五花文。苜蓿秋風遠，蘼蕪 落日曛。太平無一事，愁殺故將軍。

所謂「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詩中的老馬雖老，從「千里足」、「五花文」可 看出牠的資質與能力，只可惜天下太平無事，讓他沒有發揮的機會。

接著介紹的動物是「鳥」。〈題畫〉云：

帝子下北渚，江寒愁不歸。空遺一卷石，拂斷六銖衣。（之六）

百鳥共春風，相呼樂意同。不知緣底事，爾作白頭翁。（之七）

有鳥名脊令，在原飛且鳴。人皆有兄弟，惟爾獨多情。（之八）

白鷺白於雪，于飛在洲渚。誰言我最閒，正爾心獨苦。（之九）

這四首絕句分別寫出四種鳥類──精衛、白頭翁、鶺鴒、白鷺。從牠們的生 活習性或根據傳說故事來發揮下筆，每一種鳥有著和人類相似的情感與行為，賦 與鳥類更鮮明的個性。

最後介紹很特別的動物──龜。〈張仲和放白龜〉云：

有龜有龜白玉質，遵養時晦逢時出。形軀雖小甚有神，豈是吾人袖中物。

清流為國蓮為宮，朝夕下上復西東。廟堂巾笥閟朽骨，豈若曳尾於塗中。

張公放之殊不意，涉波直與長川逝。三十年間事反覆，公今壽考身無事。

君不見，以龜搘牀足，南方老人壽千歲。

「龜」象徵長壽，所以中國人常選擇牠來放生，祈求長壽。詩中的白龜更是 稀有，所以作者認為牠不應該是人們袖中的寵物，也不應被供奉在廟堂之上，應 該是「清流為國蓮為宮」，即自在地生活在水中。作者除了認為替龜放生有助於壽 考與健康外，也受到莊子自然觀念的影響。

二、寫景

釋妙聲寫景之詩，關於山水的描寫為最多。例如「飛泉高挂白蝃蝀，奇峯爛 發青芙蕖。直疑三周華不注，又似北岳醫無閭。」（〈題商德符山水〉）呈現出的山 水是生動奇偉；「猨啼明月峽，木落浩亹山。」（〈題黃子久山水〉）呈現的山水則 有一種靜謐的美；「既開金剎倚寥廓，亦有綠樹臨潺湲。竹間鳥啼春雨歇，洞口花 落晴雨閒。」（〈題焦元尚山水〉）呈現的又是充滿春意，活潑的山水之景。

〈鍾山〉云：

大江之南多名山，鍾山秀出乎其間。神龍蜿蜒露脊鬣，長鱷贔屭饒斕斑。

上走怪石之揭 ，下有流水之潺湲。禪宮據會制甚古，帝闕密邇恩常頒。

虛空闌楯寶公塔，松竹儲胥圓悟關。天生賢懿扶象教，地設險峻防神姦。

雲車風馬來萬里，象齒明珠奔百蠻。山川靈氣自融結，玄運往復猶循環。

朅來說法奉明詔，那有道德開天顏。齋宮延問漏十刻，杞菊賜饌襯百鍰。

茲山纔留四五日，探討未得須臾間。草堂之靈應怪我，移文勿遽吾將還。

詩中先肯定鍾山景色之特殊，再一一加以示現。「神龍」、「長鱷」顯示山勢的 奇特，「怪石」、「流水」則增添其韻致。除了自然風光之外，山上的古跡也是值得 一探究竟的，所以作者又花了些筆墨來稱頌其上的廟宇神殿，內容十分豐富。

〈次韻題南嶽圖〉云：

陽羨山中春鳥鳴，百花競發千峰晴。白雲生處是南嶽，古木寒泉空復情。

洞庭相望波浩浩，欲往不識山陰道。為問南歸玉局翁，買田築室吾將老。

本詩同時運用聽覺與視覺的修辭技巧，讓山中的春景充滿生意；並藉著對四 周景物的描寫，襯托山勢的雄偉；末二句則寫出歸隱山林的願望。

〈發金陵〉云：

大船浮江江水清，中流蕩槳鴐鵞鳴。楚雲無情自西去，吳山不斷來相迎。

坐依北斗近人白，卧見河漢當空橫。舟中有客且勿語，聽我竹枝歌月明。

夜行江中，橫臥在船上，讓天地星辰圍繞四周，這種經驗是很難得的，所以 作者說「舟中有客且勿語」，表示陶醉其中，不想被人打擾。當兩岸的景物往後消 逝，作者用「吳山不斷來相迎」，更有化被動為主動之勢，彷彿對這次的旅程充滿 期待。

接著討論描寫自然現象的詩。〈雨〉云：

密雲遂崇朝，飛雨洒高閣。蕭瑟傍松檐，委迤帶烟郭。坐來池水滿，吟罷 林花落。已知禾黍秋，不奈衣裳薄。

這是一首描寫秋雨的詩。作者按照時間順序的安排，先寫烏雲聚集的情形，

再寫整座樓閣籠罩在濛濛烟雨之中。雨勢很大，但是作者並沒有直接寫出來，而 是用「池水滿」、「林花落」等現象來呈現，讓讀者自己去體會。

〈對雪〉云：

青天璚林九萬里，朔風吹花如剪水。謝家女子強多才，却道柳絮因風起。

凍雀無食愁奈何，紇千山頭寒更多。穆王八駿在何許？千古空傳黃竹歌。

本詩採用一、二句寫景，三、四句聯想；五、六句寫景，七、八句再聯想的 錯綜方式，讓單純的雪景更富有變化。

〈東臯晚望〉云：

江虹截雨雨脚斷，秋色盡在西南陲。洞庭若在五湖外，長空洗出雙蛾眉。

占城稻熟歲字埧，日及花開田姥籬。杉根倚杖日將夕，寒風落木牛羊來。

占城稻熟歲字埧，日及花開田姥籬。杉根倚杖日將夕，寒風落木牛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