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釋妙聲的文學理論與詩文
第二節 釋妙聲的文學理論
目前所見對釋妙聲的研究,僅止於詩論。其實他的文論也有一些獨到的見解,
故本節將綜合討論之。
一、文章的實用性
〈懷淨土偈序〉云:
吾徒之為文,所以宣寄大化而善世云爾,無事乎華靡之辭也。世遠道衰,
學者倍其師說,託焉以自放,假之以為高,絺章繢句,若專以其業者,無 當於道,無得於己,無益於物,則亦何樂而為之也哉?(卷中)1
身為和尚,釋妙聲認為寫作文章的目的是宣揚教義,至於文詞華美與否並不 重要。若是「無當於道,無得於己,無益於物」,無病呻吟的文字,就沒有存在的 價值。妙聲此段文字雖然是從佛教的角度出發,但他重視文章實用功能的立場,
和儒家講「文以明道」並無二致。
〈思上人遊方詩後序〉云:
自大教東漸,天下化成,古今縉紳先生、學士大夫,類多知其說者。匪徒 知之,亦允蹈之;匪允蹈之,亦能言之。今觀其書,往往能極玄理之奧,
合一貫之旨。其言足以善民俗,助治教,所謂並行而不悖者,不可誣也。
獨韓、歐氏迷迹而好異,醜詞巧辨,肆為排詆。既無傷於日月之明,而又 無益於其教,徒使後世好名之徒竊其說以為口實,豈非盛德之累乎?
妙聲認為佛教書籍也能達到「善民俗、助治教」的教化功能,因此對韓、歐 的排佛觀點提出抨擊,不希望造成大家對佛教有誤解。
〈送煥書記序〉云:
書記,古者聘問通好往來之辭,後世以為職文翰者之目。唐用之藩府,韓 子所謂通敏閎辨,兼人之才者也。吾氏以文害道,學者弗之尚。然經論之 富,未嘗不由乎文也。夫言以達志,文以載道,言而不文,其行也不遠矣。
故大方廣眾必設掌書記一人,所以敷暢道妙,黼黻宗教。內則歲時伏臘之 會,外與縉紳四鄰交,凡文詞之事皆屬焉,亦良難矣。道既降而文益盛,
人尤以是為美名,而樂趨之。求無愧於斯者,亦或寡矣。
《文心雕龍.書記》云:「夫書記廣大,衣被事體,聿劄雜名,古今多品。……
雖藝文之末品,而政事之先務也。」所以從實用的角度而言,書記是不可缺少的,
也因此有「書記」這個官職的產生。雖然妙聲身為釋者,且佛教本不重文字,但 他十分肯定文章的重要性,其中「夫言以達志,文以載道,言而不文,其行也不 遠矣」,根本就是儒家的觀點;「敷暢道妙,黼黻宗教。內則歲時伏臘之會,外與 縉紳四鄰交」,更是從實用的角度去肯定書記的價值,也再次印證釋妙聲實用的文 學觀。
二、文以代降
所謂「文以代降」,是指後代文風不及前代,〈友桂軒記〉云:
余佛者,無事於文,然生當盛時,及見前代文章大家諸老,頗接其餘論。
其言曰:「昔唐子西有云:『六經以後便有司馬遷,六經不可學,故學文當 學司馬遷。』又曰:『學司馬遷當自班固始。』」後以其言而竊窺之,若夫 秦漢則去古未遠,王澤未熄,故其文非後世可及。自爾以來,代有作者,
而莫盛於唐宋,然視秦漢則有間矣。自訓詁之學行,而古文遂微,近世文
運中興,制作尤盛,其間卓然振古,豪傑之才,無讓於昔,而牽於時尚,
不得不靡而從之,此其文終有愧於古也與。抑又聞之古人論立言者,謂漢 不如秦,秦不如周,世愈降而愈下,時勢則然也。今之論者,往往守其師 說,好是今非古,而吹求其失,不亦過乎!古語有之,家有敝帚,享之千 金,斯不自見之患也。
唐子西即唐庚,著有《唐子西文錄》,收錄評論詩文之語三十五則。其第二則 云:「六經以後便有司馬遷,三五百篇之後便有杜子美;六經不可學,亦不必學,
故作文當學司馬遷,作詩當學杜子美。二書亦須常讀,所謂何可一日無此君也。」
2。這應該就是釋妙聲此段文字之所本。
「學古」是創作過程中重要的一環,至於「古」的內涵是什麼?則各家自有 主張。自從劉勰明確提出「宗經」思想,認為「經也者,恆久之治道,不刊之鴻 教也。」(《文心雕龍.宗經》歷來古文家、文論家,都賦與六經極高的地位,唐 庚也不例外。但他為什麼又說「六經不可學,亦不必學」呢?這是因為司馬遷和 杜子美承襲了六經的精神,他們的作品中已有具體的實踐,所以是學習的最佳典 範。至於六經、三五百篇,則是置於領導的地位,應時時翻閱,不忘其本。3
釋妙聲由司馬遷、班固的成就,肯定秦、漢之文的領導地位。至於古文最盛 的唐、宋時期,他認為反而比不上秦、漢,畢竟唐宋古文仍是以秦漢散文為師法 對象;到了當世,就更無法與古相提並論了。
由文以代降的觀點,也引申出學古次第的問題,〈贈斯道成序〉云:
夫吾聖人之道,猶大海也;諸子百氏,猶江若湖也。人有學聖人之道,遺 其大者、遠者,而安於小成,是猶習江湖之流,而不知海之大,全其敖然
自足也。宜哉!孟子曰:「觀於海者難為水,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信 夫!
學習當然是以「第一義」為最佳,以聖人之道、聖人之言為宗,便是最高原 則。至於落實到文章上能夠學得幾分?就看學者的功力了。
三、詩發自性情
〈三吳漁唱集序〉云:
古者詠歌謠咢之辭,多出於草野,所以寫其悲憂愉佚之情,著其俗尚美惡 之故,《詩》之國風是矣;若夫宗廟朝廷,則公卿大夫之述作,雅、頌在焉。
自采詩之官廢,而詩道息。然發乎性情者,今猶古也。故齊謳楚歌,吳歈 越吟,遇事而變,雜然並興,蓋有不可勝紀者矣。詩道曷嘗息哉!《三吳 漁唱集》者,鄭君伯仁之詩也,伯仁懷抱利器,未得施用,以其所蘊,悉 發為詩,宜有憤懟怨刺,而和平清適,方退託於漁樵,非得於《詩》者不 能也。
釋妙聲認為古代歌謠出自民間,最能表達老百姓真實的喜怒哀樂,因此有國 風的產生。後世采詩之官雖廢,但是感物、遇事仍訴諸文字,因此寄情宣意之詩 未嘗息,《詩》之道可以說是源遠流長。
妙聲特別重視國風,強調其「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風格特色。他舉鄭伯 仁《三吳漁唱集》為例,說他「宜有憤對怨刺,而和平清適」,正符合「溫柔敦厚」
的詩教。
〈小山序〉云:
……而取舍乃如此,豈意之所適、興之所寄,初不限於大小遠近也哉!夫 比興之作,詞旨音調雖有古今之異,然感乎物、發乎情,則今猶古也,古 猶今也。
感物而情發,寄託於賦比興之中,是詩人創作的基本方式。詩人的情感、意 旨或許不同,但是「感於中,形於外」的表達方式,卻是古今皆同的。
〈停雲軒詩序〉云:
夫君子未有不須友以成者,麗澤之樂、切偲之益,蓋不可一日而離也。離 則思,思則詠歌形焉,詠歌既形,則凡物之感於中者,皆足以寄情而宣意,
此風人託物之旨,而陶淵明所以有〈停雲〉之賦也。余嘗謂是詩興寄高遠,
感慨之深,見於言外,非止思友而已,此當與知者道也。
陶淵明的〈停雲〉是一首思友之詩,除了對良友遠行的不捨與思念外,也感 歎人生的變化難以掌握。釋妙聲認為此詩深得風人託物之旨,除了抒發情感外,
還能寄託諷諭,呼應〈詩大序〉所云「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
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的功能。
四、自然環境與見聞閱歷的影響
〈衍道原送行詩後序〉云:
氣質既美,加以問學遍讀內外書,資以論著,而獨長於詩,博采漢魏以降,
而以杜少陵為宗,取喻託興,得風人之旨,故其詩清麗幽茂,而皆可傳也。
文學來自自然,所謂「自然」包括了日月星辰、山林河流、花草樹木、蟲魚 鳥獸,整個自然世界都是文學之源,劉勰的〈原道〉即是由此基點出發。這種以 自然風物為詩情、文思本源的思想,從陸機、劉勰到鍾嶸,多有發揮,因此可知 自然環境對人的啟發與薰陶是非常重要的。
釋妙聲謂道原受山川靈秀之氣所鍾,再加上讀書問學,故長於詩。稱讚其詩
「取喻託興,得風人之旨」,再次印證他對國風的評價。而〈友桂軒記〉云:「古 人鄉無君子,則與雲山為友;里無君子,則與松柏為友;坐無君子,則與琴瑟為 友。今夫仰觀俯察於天地之間,山川、動植、風雲、月露,孰非吾友?」也是強 調自然環境的重要,以自然環境為友、為師。
五、其他
由於釋妙聲重視文學的實用性,並推崇風人之旨,所以偏好自然樸實的風格。
〈玉林序〉云:
今夫龍藏金匱所秘,貫華祇夜之屬,大小所攝,動以萬計。其鋪張鴻烈,
敷暢玄奧,金石之相宣,珠璧之交映,未嘗不合乎比興之文也。然其所載,
皆真垂實印,葩華之詞、靡曼之音弗在也。
便將「葩華之詞」、「靡曼之音」摒除在外。
又他稱讚王安石云:
公因選唐詩,盡得諸家體製。其絕句力追唐人,議者猶謂與唐人尚隔一關。
然其身處廊廟,而丘壑之志始終不渝,出語若與書生寒畯相角,略無綺紈 華靡故態,為所取也宜哉。(〈青來軒記〉)
肯定其不染華靡雕飾之習,正可和上一段文字相呼應。
此外,釋妙聲還主張吸收古人精華,〈玉峯書隱記〉云:
夫書者,聖賢載道之器也,學者欲求聖賢之道,舍書其何以哉?然必篤志 問辨,精思紬繹,而後庶可幾也。……吾聞克明之居是居也,沈潛乎詩書 六藝之學,諸子百氏之書,固已采擷其精醇,咀嚌其芳腴,上下古今,牢 籠物態,發為文詞,以應來者之求,而取名當世矣。
「詩書六藝之學」、「諸子百氏之書」都是古聖先賢所流傳下來的精華,不只 在思想上可以陶冶人的性情,在語言文字上更是寫作的規範。後人惟有從中取得 養分,才能在文詞上有所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