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蕺山意《易》一元的心論
第一節 從念臺先生到讀易小子——外祖章穎的身教
第五章 第五章
第五章 蕺山意 蕺山意 蕺山意《 蕺山意 《 《易 《 易 易》 易 》 》一元的心論 》 一元的心論 一元的心論 一元的心論
本章的視角將轉移到蕺山對《周易》的理解與詮釋。先生依於個人對自心慎 獨工夫實踐所獲之心得,加之以《周易》內容的啟發,而提出了獨特的「心易」
之說。
依蕺山的立場,《周易》是聖人對天地的觀察所寫的內容,不僅闡發了天道 運行之理,同時闡發人心之蘊,是一套君子成德歷程中必須詳細參究的儒門經 典。就文獻學的立場來說,《周易》歷來被視為儒門諸經之首,同時其效驗又見 於占卜吉凶、鑑往知來上,因此蕺山將工夫理論與《易經》緊密結合,可以使實 踐理論的可行性有了天道權威作背書,面對受到狂禪思想影響的陽明後人所帶起 的一代學風來說,具有補偏救弊的時效。加上蕺山晚年,有意識地將《易》學統 貫其整體學說,是故深觀蕺山的《易》學思想如何反映在訟過工夫上,可以進一 步瞭解蕺山成立學問背後幽微的心思。以下先就其「心易」之說的源流進行探討。
第一節 從念臺先生到讀易小子——外祖章穎的身教
蕺山的《易》學思想啟蒙的時間甚早,與其家學淵源有明確的關係。據姚明 達所著《劉宗周年譜》所載,先生十四歲便在壽昌跟隨外公章穎學《易》。
章穎是浙江道墟一代治《易》名家,在蕺山這個年紀時便從謝瑜(字如卿,
號狷齋)、徐九里(資料不詳)學《易》。由於長時間浸淫《易經》之故,寫起時 文八股「追琢古致而多獨解」89,一時間知名人物無不願交,與族兄號稱章氏三 傑。早慧的章穎雖然在地方上頗富盛名,受他指點的文人也都在舉業上獲得不錯 的表現。
但是對《易》的傑出領會並未給章穎帶來好運;省試連十一舉皆不中,意謂 著三十年的時光都在準備科舉中度過而勞無所獲,自感年華老去,困頓之中自卜 一卦得「大蹇,朋來」而有所體會,自此放棄科考北上,守於家鄉一帶傳授《易》
學,蕺山描述道:「數十年間,吾鄉以《易》顯名制科者,多出先生(指章穎)
89 明.劉宗周撰,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四冊.南洲先生傳》(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
2007 年),頁 265。
之門。先生儼然為當世師。」90至晚年甚至「進而行教四方及京師」,甚至首輔徐 階亦延請章穎講學於北京,當初放棄科舉之「退」,如今得以解《易》聞達於天 下之「進」,可說和昔日卜卦「蹇」卦卦辭所陳:「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
貞吉。」不謀而合。
對章先生而言,《易》不純然只是對道德生命的提點,更有見微知著、洞燭 機先的宇宙奧義含藏其間。
因此蕺山早年學《易》,雖然無法心領其奧旨,但是一代《易》學大師的身 影深刻地留在先生的心田。蕺山憶及外大父的提點時,其教學的當下仍活潑地呈 現於筆尖,孺慕之情溢於言表。
余年十四五時,從先外祖章南洲先生受《易》。先生每脫略章句,獨攄所 見,時於前輩講義中,彈射不遺力,則以己意硃書附之,以勗余小子。91
對年輕的《易》經學人而言,理解經中深奧難解的文字已屬不易,南洲先生又常 常不循章句的字面解其意趣,自然容易造成學習上的障礙。然而這種與生命體驗 相印證之後借著經文的字句闡發出創見的作法,正是宋明以來解釋經典的一大特 色,缺點是跳脫字句訓詁,對經典不夠尊重。然而這種將傳經者生命體驗融入經 義的作法總是能讓有類似生命實感的聽眾立即進入講者的生命中,進而產生共 鳴,在古意與當代困局之間,尋找出新的生命出口。這種善於啟發的教學方式自 然是別出心裁,但是這種「六經註我」式的經典詮釋在章穎這裡並非只是「故作 驚人」的晚明文人陋習,其學徒之間的優秀科考成績表示能廣受當時主流官學價 值所接受,可見南洲老師所傳之《易》道雖然今人不談,但是其範圍仍然在闡發 傳統儒家聖學之旨,是一種「復古」式的「創新」,與迎合考官與官場文化的迂 腐塾師作法大相逕庭。
同樣在南洲先生的裁抑下成長的蕺山,科考二第中舉,比起外公不順的舉業 而言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只不過由於生命境界無法相契,當年《易》道的幽微無
90 明.劉宗周撰,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四冊.南洲先生傳》(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
2007 年),頁 265。
91 明.劉宗周撰,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一冊.周易古文鈔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
2007 年),頁 1。
法與之印心。先生自言「余小子唯唯而已,竟不識為何語也,然亦稍能記憶一二 矣。」92得第後更是將《易》的內容拋諸腦後,未曾留下太多印象,即使是外公 過世,當初的讀書筆記也隨著先人逝世而不知所蹤,甚至「余因念《易》道精微,
非後生小子所宜言,竟不敢從人問《易》。」93大致而言,年輕的蕺山雖然對《易 經》的內容說不上特別感興趣,但是基於對外大父的敬愛,及宣講《易》經內容 之淵遂,對於《易經》對天道流行的闡發留下了一股單純而堅定的仰信,這股信 心使得蕺山對性天的尊貴與森然產生一種血緣式的力量,銘刻在自己的血肉之 中。
反應在蕺山的志向時,蕺山自稱「念臺先生」,臺所指稱的是父親劉秦臺,
在儒家而言不僅象徵了不改先君子之志,每當朋友呼喚起自己的字號時,更是讓 父母之名稱於眾人之口,一日達於天下時,自然得以達到孔門「尊親」的大願。
先秦時人命名的姓與氏常與其父親的封邑直接相關,直接繼承了父親的家業與社 會責任,是故蕺山「宗周」之名94不僅保有古風,更讓人憶起〈周書〉:「惟周王 撫萬邦,巡侯甸,四征弗庭,綏厥兆民,六服羣辟,罔不承德。歸於宗周,董正 治官。」治平天下之志。雖然道德式的進取是一種守約的、內斂式的生命情調,
然而對比整體儒家願景,蕺山在年幼時便以成聖藍圖的最高位命名,卻也可以說 展現出一種後生可畏的狂氣。然而,到了蕺山晚年,德性日粹,名聲與學問足以 自任一方大師的歲算之時,面對高峻難測的天道,蕺山仍然謙稱自己為「讀易小 子」,堪可視為對性體的推崇,更超過了外祖、宗族、家國式的血緣繼承。
然而,從念臺先生到讀易小子之間,外祖的提點停留在一種對至親學問的想 望上,到晚年獨特的心易一源、以心著易的獨特開展中間,仍然存有一段空白。
如果我們願意相信蕺山一直以來對《易》的領會大多不是來自於個人天啟式的領 會,那麼蕺山後半段人生中肯定受益於良師的指點。對此,蕺山並沒有明確的指 出那位老師是誰,然而在先生的《論語學案》中,可以看見蛛絲馬跡。
92 明.劉宗周撰,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一冊.周易古文鈔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
2007 年),頁 1。
93 明.劉宗周撰,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一冊.周易古文鈔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
2007 年),頁 1。
94 蕺山的命名有一軼事;蕺山原名憲章,宗周是他的字,然而應童子試時考官誤將宗周植為名,
將錯就錯便以宗周為名,另字之啟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