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孤寡慎獨」而「乾德變化」 :宗周傳略
第三節 死亡、弗辱、尊親、不能養:中舉與母喪
前文已經談到,章夫人對蕺山影響之深,甚至在數位老師之上,實在說,考 究蕺山學術根本,與母親關係最深,如前說,蕺山生而嚴毅,在孩提時,鄉里皆 以知其不凡,但若考究蕺山自撰行狀中的母親形象,則其天性嚴毅淡薄,與蕺山 真為母子:
太恭人生有懿質,自少閒靜寡言笑,先生鍾愛之。音命名曰為淑,且卜曰:
「他日必貴。」為擇配而難其人……39
文中所述之母親氣質,與蕺山自己「不好弄」的天性如出一轍,特別是那份落落 寡合的獨立氣氛最為神似,而更與蕺山生命情境一致的是,既然生而有「閒靜寡 言笑」的「懿質」,則其生命氣象也在嚴整守禮一路,而且繼續努力用功,也必 在這條延長線上越走越遠,所以蕺山在行狀中,更以親愛敬畏的口氣如此讚嘆自 己的母親:
太恭人幽閒靜正,得女德之純,居恒自操女紅,外輒扄户靜坐,終日不移 席,動止雍容,一中規,一中矩,步趨而裳襞不動,謦欬之聲未嘗聞廳除。
39 明.劉宗周撰,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四冊.顯考誥贈通譯大夫順天府尹秦臺府君暨顯 妣誥贈淑人貞節章太淑人行狀》,頁 251。
即侍坐先生,先生每伺查太恭人顏色為喜慍,時或故為款語,博太恭人一 啟齒,不可得也。40
這一片齋莊嚴肅的氣象,與蕺山自己何等相似,尤其章夫人「一啟齒不可得也」、
不喜調笑至於如此的情狀,最是傳神。而且蕺山生不見父親,一切家教,除外大 父南州公所授以外,都受母親教化指點,而看章夫人一切行止,都以「一中規,
一中矩」的守禮為核心,雖然這不必與程朱「涵養需用敬」之說有關,但其行誼 氣象確與程朱端方重禮一路相近,而與象山陽明氣魄動人,直道天地為吾心的氣 象有不同,某個意義上,這也種下了他一生看不慣陽明末學輕薄無禮的遠因,他 早年不喜陸王,認為此一路數反省功夫鬆懈,到晚年倡「嚴分意念」之說,仍然 一意提醒學人,不要以為外在的身行可以隨便,不要以為心中一念之妄動為無 惡,這都與幼時母親示範的身教大有相關。
而且,蕺山既為遺腹子,則母親須兼父職,而章夫人之威嚴有如此:
處外家子弟,往往不言而化,有口角者,得太恭人一言即罷去。太恭人喜 愠不形,每事有不可於心者,惟終日不語而已,笑不至矧,怒不至詈,其 天性然也。宗周少不更事,長而奉膝下有年,親得之儀刑,見太恭人一言 一動無不閑于内則,其處心積慮,純乎坤道之隤然,而剛方之操凛不可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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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喜怒不形於色,不過份出格以宣洩其情,如果以蕺山日後「四端」、「七情」之 提點來回頭驗證,可見受母親啟迪甚大,可以說,在蕺山,母親之淡薄剛嚴,確 實在某一面是示範了儒家「中庸」之德,不過喜,不過怒,不無喜怒而終不過份,
蕺山一生探討惡之根源,而對「妄」與「過」多所致意,以其一生簡交,不是心 所認可、甚至欽佩贊同的人,例不與之訂交,則一生師友中,最早最深的影響,
無過於母親章夫人,如果要探討蕺山「聖人觀」最早的一份臉譜,必然是依章夫
40 明.劉宗周撰,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四冊.顯考誥贈通譯大夫順天府尹秦臺府君暨顯 妣誥贈淑人貞節章太淑人行狀》,頁 254。
41 明.劉宗周撰,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四冊.顯考誥贈通譯大夫順天府尹秦臺府君暨顯 妣誥贈淑人貞節章太淑人行狀》,頁 254。
人的輪廓眼神而描畫。
蕺山學問,最以改過自訟為核心,而這份功夫的根源,也來自母親,蕺山於 母親行狀中,有這麼一段動人的記載:
始宗周聽鹿鳴而歸,天且暮,用便服謁見太恭人,太恭人恚曰:「爾倖為 舉子,豈無舉子服,而以私褻也?簡親棄禮,自此始矣。」宗周亟更衣,
終不樂而罷。一日,宗周隨隊謁當途,為人居閒以賄聞,太恭人又恚曰:
「爾母之為乎?母則有舊飦粥在,而爾故出此?懼爾福祚之不長。」宗周 得而改之。又見宗周氣宇輕浮,則時時勅曰:「無多言,多言敗德;無多 動,多動敗事。」又常曰:「人須有剛骨,方能自立。人之言曰:『人軟受 欺』,爾之謂矣。」其他因事督過類此,宗周得之,兢兢奉身如不及。42
這段文字,非常傳神地紀錄了蕺山得於母親的家教。這段紀錄最值得注意的地 方,第一,這是蕺山為母親親作的行狀,故而記錄自己所犯之錯,最真切可信;
第二,這段紀錄中有四則章夫人的告誡語,而頭一則是蕺山鄉試鹿鳴宴後還家發 生之事,第二則是蕺山被閒傳行賄而入章夫人耳中,故章夫人亟口予以警戒,這 兩則記載,看似小事,甚至誤會,但於蕺山一生關係絕大。蕺山一生,雖然中舉 甚早,但居家如民甚久,自己進取之意也很淡薄,但其家一直甚貧,幾乎無以為 繼,而且於「好名」、「財色」、「義利」數事,一生謹慎防範,自奉如此,教人亦 如此,其原因,與章夫人之家教絕有關係。
而上引記載中,頭一件「便服謁親」,發生的時間,正正在蕺山一生功名的 起點,也就是鄉試第二天的鹿鳴宴後,明代例有「重士輕大夫」之法,對通過鄉 試、在地方庠序就學的生員,這些有初階功名、但還沒具備為官資格的鄉紳,不 但優遇有佳,而且對其言論也多寬容。但若士人一旦入仕為官,則明代作賤官員 則為中國史上無雙無比的一朝,不但有屈辱而危險的廷杖,更有等同私刑的詔 獄,而且錦衣衛遍布朝野,刑殺喪命隨時可能,所以明代頗有考得生員、應鄉試 後,就留在故鄉以此身份謀生,而不願再費大力氣考取進士的作法,而因為關恕
42 明.劉宗周撰,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四冊.顯考誥贈通譯大夫順天府尹秦臺府君暨顯 妣誥贈淑人貞節章太淑人行狀》,頁 253。
較寬,這類士人在地方頗能作威作福,官以為鄉紳,不敢輕慢,而民又以為人上 之人,不敢不恭,而蕺山鹿鳴宴後,正是進入這一階層的當口。
蕺山未能以公服見母,本來也是小可之事,但章夫人痛責甚嚴,至於說「簡 親棄禮,自此始矣」其說「始矣」,正是痛戒蕺山,不可因為才中鄉試,身份改 變就得意忘形,如果思及蕺山日後入京為尹,心痛於京中捐官而不識字的監生之 多、對京中士人貪於歌舞梨園更是深心痛惡的作派,可知蕺山對士行之重視,其 中有一部分,乃是一生不渝於母命的表現。
而第二則「以賄聞」而受責的故事,則表現了章夫人在家中酷貧的情況下,
對兒子的「賄聞」仍然大發雷霆,以為自己粗食淡飯可忍,但不可忍蕺山為家行 賄的醜行,雖然,這事蕺山說得很明白,是「居閒」之傳聞,但以蕺山至孝之天 性說,則養親都不可以貪賄,他事又如何可以?蕺山一生之清廉,乃是母親教養 所成,後來入京有治績、清望,人呼為「劉順天」,並不偶然。
而章夫人告誡蕺山勿輕浮的兩則故事更令人莞爾,蕺山一生,都以嚴肅厚 重,而極有威嚴,連親兒子劉汋對之都敬畏交集,對求見者,若不中意,則根本 杜門不見,而年少即如此的蕺山,居然被母親說「無多言、無多動」,又說蕺山 乃是「人軟受欺」,這些考語,對我們熟知的、頂天立地的蕺山形象而言,簡直 不能想像,但可以斷言,母親這些從嚴從重的要求,對蕺山一生自勉不畏苛刻的 作風,絕對有養成之功。
這樣的慈母嚴師,對蕺山可謂高天厚地的存在,但不幸,在蕺山終於不負期 望、考得進士的同時,章夫人過世了:
放榜之明日,先生聞太恭人訃,號慟擗地幾絕。或請為位受弔,少藉賻贈 以襄大事。先生且哭對曰:「親喪之謂何?又因以為利!」即南奔,見星 而止,見星而行。四月至家。以未逮含殮,屢欲啟視,家人阻之,輒號咷 觸泥塗中,忘其身之瀕於河滸也。大父兼峯公,外大父南洲公責以大義,
先生為飲血而止。親為廬於中門之外,高廣容膝,四周塗以堊,南穿小牖,
如禮制,終日哭泣其中。朝一溢米,非有饋事之奠,足不踰廬閾,杖而後 能起。陶望齡來弔,見其哀毀骨立,歎曰:「教衰禮壞久矣!吾未見善喪 若劉君者也。」卒哭,疏食,期而小祥,食菜,又期而大祥,食醯醬。泣
血三年,未嘗見齒。苫次中讀禮,旁及六經,疑戴記為漢儒所附會,考定 之意自此始。43
上來引過蕺山「便服謁親」而為章夫人痛斥的故事,提到此事發生,正在鄉試揭 榜第二天的鹿鳴宴後,而蕺山中進士榜,正正又逢母喪,蕺山如此不幸,仕途一 有進步,則必有痛徹心扉之事發生。這件事,有以下幾項值得觀察的事情:
一、當時,人有知蕺山窮困者,願贈賻儀以助其喪葬,其實甚溫暖而有情,
而且臨喪受賻,合情合理,但蕺山居然大哭道:「親喪之謂何?又因以 為利!」可見其天性特別不好嗜利,又母親曾於「聞賄」一事嚴厲教誡 如此。
二、蕺山此時,頗有不恤己命的殉死之意,而為外祖父勸止,而南洲公勸止 之理由,並非如一般人可能說的「父母不願你如此」、「你這樣也於事無 補」,而是勸以「大義」,雖然所勸大義內容不詳,但大致可以推斷,當 屬「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全受全歸」的儒家根本大義,乃是以明智而 高大之「孝」,遏止蕺山喪身以殉的「愚孝」。
三、蕺山冷靜下來以後,所採取守喪的禮制,乃全遵儒家古禮,一絲不用佛 教乃至道教喪儀,而且蕺山守之極度嚴峻,所謂「哀毀骨立」,可見守 之幾乎不堪的赤誠之狀,而且弔客上門,所感嘆語「教衰禮壞久矣!吾 未見善喪若劉君者也」也值得注意,可見喪禮在明代基層,若不是都從 佛道喪儀辦理,否則便是古禮太繁奧,一般士民不能深知,備辦多粗糙,
三、蕺山冷靜下來以後,所採取守喪的禮制,乃全遵儒家古禮,一絲不用佛 教乃至道教喪儀,而且蕺山守之極度嚴峻,所謂「哀毀骨立」,可見守 之幾乎不堪的赤誠之狀,而且弔客上門,所感嘆語「教衰禮壞久矣!吾 未見善喪若劉君者也」也值得注意,可見喪禮在明代基層,若不是都從 佛道喪儀辦理,否則便是古禮太繁奧,一般士民不能深知,備辦多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