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以參魯為法—蕺山的聖人觀
第三節 小結
蕺山心目中的曾子形象在他的思想內容中起了決定性的影響。雖然我們難以 詳細的探知蕺山高提《曾子章句》入《四書》之列的確切原因為何,但是從曾子 好學反躬的面相所開出的改過遷善工夫,的確使蕺山在面臨晚明王學末流的夾擊 時展現出一股清新而穩健的學風。時人常常批評蕺山故作驚人語,但是經過本文 的梳理可以發現,蕺山與王學末流所言不同者,有可能存在著儒家經典內部的合 理性。若由此觀之,牟宗三先生稱蕺山為宋明理學殿軍,實非溢美之詞。
然而,綜觀蕺山之學,我們發現,即便訟過法是針對鈍根人所設的方便善巧,
但是其中仍隱藏了一種根性的人,是儒門內工夫論所難以攝受的:近於禽獸者。
從理上來說,道德意識缺乏的人仍然是一心之所函攝,然而儒家在擴展到整體社 會階層的過程中,是否有意識到,儒家所接引的群眾是必須要有一定程度的文化 教養的人物。舉例而言,〈紀過格〉中並未包括「無因殺人」,但是在一般法律觀 念中,殺人者的道德行徑總是令人質疑,這絕對不表示蕺山覺得人可以恣意殺 人;相反地,蕺山似乎將一些較為直觀的世俗惡行看作是接受蕺山之教的一種「門 檻」。也就是說,蕺山的預設中,儒門內是不應該存在殺人放火的江洋大盜。顯 然這在作為一個普世價值的信仰中,儒家思想是有其不足的地方。因此,晚明的 一連串對於儒家情慾鬆綁的呼喊聲浪中,是否應該反省,根本的問題不在儒家禮 教過於嚴苛,而是儒家禮教在根本上就不是對著所有人敞開臂膀的。
以現當前的社會來說,作為社會最小單位的家庭充斥著各種失能的現象,如 果儒門內依舊要從孝從忠的角度來體會本心的發用,那麼那些流離失所抑或是遭 受父母傷害的子女,儒家該如何說服他們人人都有成聖的可能呢?退一步來說,
如果儒家承認其思想內容的缺陷,開始進行對其他宗教(尤其是佛教等宗教)的 深入認識,吸收不同宗教的優點,而不是僅僅在口頭喊喊排佛僻老,是否也是誠 意慎獨的表現呢?
第四 第四 第四
第四章 章 章 高舉性體 章 高舉性體 高舉性體、 高舉性體 、 、嚴持工夫 、 嚴持工夫 嚴持工夫 嚴持工夫— — — —蕺山的禮學與四書學 蕺山的禮學與四書學 蕺山的禮學與四書學 蕺山的禮學與四書學
從傳統的經學觀點來說,「禮學」的研究內容大致是以《周禮》、《儀禮》與
《禮記》的三禮學為核心所展開,其涵蓋的領域包括了思想與訓詁等等。而自宋 代《四書》獨立成篇,學庸論孟的內容則脫離了傳統「禮經」的範疇,多以闡發 儒家聖人思想為主。在《四書》的詮釋上,由於具備傳統經學與哲學思想側重兩 個方向不同,檢視蕺山的禮學時,他所關注的禮經範圍的界線如何界定,便是下 手研究的第一步。然而在實際開始整理蕺山的禮經後,卻發現一些耐人尋味的學 術現實,可以使人見得蕺山對工夫與聖位的內含。
第一節 幼而好禮與母喪苫次——蕺山禮學的基礎
蕺山自幼便對儒家禮文產生濃厚的興趣與信心。據《年譜》記載,蕺山七歲 就塾,八歲便在小叔劉秦屏學《論語》,十歲從學於外公章南洲(名穎,字叔魯), 奠定了他的儒學根柢。十八歲時(萬曆 23 年),他隨祖父劉兼峯遊歷劉家水澄(在 今浙江省紹興縣內)故里,此趟尋根之旅,同時參與了劉氏宗親的祖廟祭典,給 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蕺山晚年提及這段往事,仍清楚記得當時心中的感動而讚 嘆道:「美哉,洋洋乎祀也!非世德曷致此乎!」77蕺山對於禮的嚮往,自他少 年時代便受薰陶,宗族的祭祀活動使他對儒家的禮文有更貼近的認識。
蕺山這次返鄉,見到家廟的規矩多不如法,出於禮制甚多,便於祭禮中一一 問及祖父與宗老,詳細瞭解劉氏如何發跡,祖上最遠以追溯到何人;對於廟中宗 主不明、昭穆不分、士紳不與的種種亂象提出問難。一連串機智的問答,令人想 起入大廟、每事問的孔子;孔子年少時陳俎豆,設禮容,顯示出對鬱鬱乎周文的 欣羨。而身為遺腹子的蕺山,因為對父親思念,化作最水澄宗族禮制的熱愛,在 文化意義上更增添了一層血緣親族的認同感。
而水澄劉氏民風篤實,家老面對年輕晚輩的批評,也表現出寬容的度量:「甚 矣!子言之辯也。」甚至語帶期勉的詢問「子他日將言禮乎?」蕺山雖然謙虛的
77 明.劉宗周撰,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五冊.孺子問》(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 年),頁 505。
推辭,卻為日後對於禮的重視,乃至於企圖編纂禮經的內容,預下了伏筆。78其
因此在蕺山苫次中,他單獨體會對越天父地母的真實情感,這種廬墓中只有 自己一人行禮的莊嚴感,可以說直接開啟了蕺山日後的「慎獨」思想。
是故當回顧蕺山的禮學思想時,不能忘記禮對蕺山的生命而言是經過了對父 親親族悠遠的文風崇拜之情,以及母喪悲痛所留下的沈重生命實感,兩種複雜情 緒交融之下而產生的生命學問:《禮經》不僅是儒家傳統文獻,更重要的是在於 理清聖人制禮的動機為何,不僅合於人情,同時也能使君子透過禮的實踐而增進 德性,調整自己發而不中的道德情感。
歷來學者對蕺山的禮學大多略而不提;一來是蕺山的多數禮學著作不傳,二 來學者對蕺山學問多從他獨樹一幟的「意根」、「獨體」下手。蕺山禮學的旁落,
究竟意謂了什麼樣的學術實況?蕺山對經典的選定是否有其獨到處?這些都是 筆者感興趣的論題,以下將試著以蕺山對《禮經》的考證進行整理,並且理出一 個具體的脈絡,重新審視蕺山「誠意」「慎獨」之學,使其展現出一番新貌,下 節將從整體明代經學思潮下手,對蕺山禮學思想互相參照。
第二節 庶民化的禮學思潮
用理學與心學的角度來分判理學陣營,這樣的傳統觀點一直有其權威性與詮 釋效度,也的確對觀察北宋以來的儒學歷成有其照明性;前者重視從儒家經典出 發,體會聖人的微言深意,在守禮的前提下規範君子的行誼,工夫上重視動靜之 間的意識流動,進而絕盡人欲上體天道。而心學則從個人善心的發用來體察儒家 的經典禮制,在生活人情中檢點自己,逆覺體證,倡言孔顏之樂。這樣分別的態 勢在北宋時尚不明顯,然而到了南宋,朱熹與陸象山二人在工夫與本體上的爭 執,展開了理學陣營「道問學」與「尊德性」的兩條道德修養不同的路子。然而 深究其實質,朱陸二人在大關節上都是忠貞的理學陣營人物,對於當時深受士人 喜愛的禪宗理論,二人同樣有所取捨,即使雙方因為意見不同而有爭論,然而在 一個儒學從事功轉進內在的歷程角度而言,兩造可以說只有道問學與尊德性的
「先後」問題,而不具斷裂的實質差異。
然而理學的發展到了明代,則有了一番不同的面貌。明代中央繼承元代的朱 學官學化取士,表面上理學達到了發展的頂點,然而朱王朝對文人的不信任與責
辱,反使朱學烙上了思想箝制的印子,理學的發展在明朝的第一個百年之間,活 力盡失,為官方服務的刻板印象加劇了理學與心學之間的溝壑。一直到陽明心學 站上歷史的舞台後,才將一時代文人胸中之抑結打開,直舒心性學問,將新儒學 的發展注入了活水。然而心學工夫中「簡易」與「直截」的特徵雖然具明目醒腦 之效,可一旦將其無限度的推向極端,則不認工夫、只求承擔的特徵便很容易被 突顯出來,王學發展至其末流,似乎只要肯承認自己是聖人,自此大事已畢,高 枕無憂。等而下之者,假借大師名聲而造禍鄉里的事蹟也時有所聞,王學朝向一 個畸型化前進,原本儒家有承擔、有所不為的基礎形象也隨之賠上,換不來的是 文人對他的尊敬,理學也隨著明思宗自縊於煤山而退出中國學術主流地位。
蕺山生於陽明歿後五十年,那個時候的王門後學已經門派林立,陽明在世時 不斷拈提弟子並且戒慎其學說的發展,終於朝向了新建先生不願意朝向的路子前 進。當蕺山真正志學接觸的陽明的學術時,整個晚明學問風氣便與陽明還在時完 全不同。而眾所周知蕺山的為學三變「始疑中信終而辨難」型塑了蕺山學的根本 氣象:陽明學的接受與改革。他不僅對陽明學的末流點出了「猖狂者參之以情識,
而一是皆良;超潔者蕩之以玄虛,而夷良於賊。」80這樣的歷史名句,直接向當 時文士階級的王學承繼者開砲,同時也對陽明學影響下三教合一的民俗信仰提出 正言讜論,儒道佛不分的結果就是湊泊人欲,只取賣相好、可以搏名聲的觀念來 討好席間聽講的民眾。此外,蕺山早期的修身工夫承襲了其外祖傳統理學家路 子,由持敬入手,因此他對朱子的學問工夫也有所出入,易傳的恢恢天道觀念與 張載民胞物與的廣闊胸襟也造成蕺山成學極大的啟發。在這樣一個複雜的思想繼 承之下,需要從一個能總持其學問的要命處入手,才能對蕺山學有全面性的瞭解 而不致偏頗。這也是傳統學問家一個立「中主」的工夫所在。
一、經學觀點的轉移
明朝在經學史的角度上來看,傳統學者的出發點大多認為因為官學的淪喪,
導致整個時代的積弱不振,禮學上也受此風潮牽連影響。持此論者以皮錫瑞為 主。他認為受限於傳抄技術與戰爭動盪等客觀條件,導致唐朝《唐書經籍志》中 雖提到與經學有關的書籍有二萬八千餘卷,但是真正傳世的不到十分之一。但是
導致整個時代的積弱不振,禮學上也受此風潮牽連影響。持此論者以皮錫瑞為 主。他認為受限於傳抄技術與戰爭動盪等客觀條件,導致唐朝《唐書經籍志》中 雖提到與經學有關的書籍有二萬八千餘卷,但是真正傳世的不到十分之一。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