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從科舉制藝到訟過成德——許孚遠以改過立《易》學

第五章 蕺山意《易》一元的心論

第二節 從科舉制藝到訟過成德——許孚遠以改過立《易》學

萬曆 31 年,蕺山 26 歲,執贄北面師事許孚遠。這是蕺山生命中的一件大事,

在古時特重師承的年代,蕺山一生中唯一師禮以事的前輩唯有許孚遠一人,足見 其重要性。廣義地說,許孚遠可以說是陽明思想的實踐家;雖然與王畿後人周汝 登有過公開辯難,同時為人嚴肅,平日以去人欲為工夫,常有人將許孚遠以朱學 信徒稱之,即便是蕺山之子劉汋在輯錄《蕺山劉子年譜》時,亦稱許氏:「學宗 紫陽,敦篤真儒。」

然而在《明儒學案》中,蕺山弟子黃宗羲表示了不同的看法。

故先生之學,以克己為要。其訂正格物,謂:「人有血氣心知,便有聲色,

種種交害,雖未至目前,而病根尚在。是物也,故必常在根上看到方寸地,

灑灑不掛一塵,方是格物。夫子江、漢以濯,秋陽以暴,此乃格物榜樣。」

先生信良知,而惡夫援良知以入佛者,嘗規近溪公為後生標準。95

許孚遠從血氣心知處望內檢索,察鑑聲色病根的源頭,並以此為格物工夫,而非 傳統朱熹「即物窮理」的學思一脈,明顯受到了心學思想的啟發;然感於陽明後 人輒以佛釋儒,是故對王畿後人周汝登辯正學問,可說是陽明路線的修正。從這 個角度來說,許孚遠的學問更近王學而非官學的程朱立場。同時,許氏早年降海 盜,移閩梟,生命氣象開闊,符合陽明學給人「有用道學」的印象。同時,許孚 遠受益於心學思想的《易》學詮釋,也呈現出一種以個人工夫修證心得為先導,

經文本義擱置於第二義的特色,這一點也與蕺山外祖章穎對《易》的詮解暗合,

對蕺山而言必然不感陌生。是故,早年蕺山雖以嚴肅精神、持敬入手的理學門徑 為修身工夫,但是面對詮釋經文時,卻選擇了活潑的註解精神,自幼以來的家學 淵源扮演了重要地位。加上蕺山本身性格,重禮教,嚴守先人成說,是故拜師短 暫的一年中—從萬曆 31 年拜師,到萬曆 32 年拜別北上—便足以形成重要的思想 典範。

許孚遠不以《易》聞世,是故蕺山《易》學思想源流較不受人重視,然而蕺

95 清.黃宗羲,《明儒學案.中.卷四十一.甘泉學案》(臺北:華世出版社,1987 年),頁 976。

山對《易》的重要觀點卻處處可以看得出許氏的影響。蕺山解釋論語中,孔子五 十學易一段文字,引許師之言以發微聖人心意:

許師述曰:前孔子自序曰「五十而知天命」,而此言「加我數年,五十以 學《易》」,分明是五十之前方學《易》而未竟,而期畢志於將來。……孔 子一見伏羲之卦畫、文王之彖象,知其理不可容易了竟,故欲假歲月究心 焉。……夫聖人雖無大過可言,而其知天命以後,必益純粹精融,漸入於 耳順,從心之境,謂非學《易》之功不可也。96

這段解釋有許孚遠獨到的視野,是否貼合《論語》的原義先不論,值得關注的是 這段文字中許氏所展現出的價值重心何在。許孚遠認為孔子見羲卦文彖後,其內 心書寫乃是「知其理不可容易了竟,故欲假歲月究心焉」,意味著即便是儒門的 聖人,在長時間對《易》鑽研後仍有許多疑問,在面對天道的難知與難測時,展 現出謙虛辭下的態度,驕傲自慢便不容得升起。

此外,許氏將「五十」一詞解為年齡五十,自然能夠和孔子解釋聖人位階「五 十而知天命」一語相契合。居聖位而天命的聖人,其後仍然藉著學《易》工夫陶 鑄德性,漸入耳順之境,最終能入七十歲的從心所欲之境,代表標舉了儒門的工 夫次第,乃是漸教而非一悟直入究竟聖地的頓教。然而對人的生命而言,年歲的 增長並不代表德性的提高;沒有實踐的生活不過是馬齒徒長罷了。許氏於此將儒 門的工夫次第與《易》傳的修習綁在一塊兒,並且肯定了學《易》是為了使自己 無過,是故許孚遠心目中的《易》學乃是一「遷善改過」的成德之學。

蕺山在《易》學的思想便是在此一基礎上繼續發展,而建立了獨特的實踐性 很強的《易》學理論,以下引文可以看出蕺山對許氏《易》學理論的接受與尊重:

愚(蕺山)按:《易》道難言,吾夫子學《易》之心精尤不易言。聊舉師 說以明之,亦已窺其大概矣,而間嘗為之申補其意。97

96 明.劉宗周撰,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一冊.論語學案》(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 年),頁 366。

97 明.劉宗周撰,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一冊.論語學案》(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 年),頁 366。

對蕺山而言,《易》道難言,而孔子學《易》的精神同樣不容易把握,在面對深 遠的天道思想時,蕺山必須拾級而上,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方能一窺其大概。

在蕺山的理解中,〈益〉卦在許氏詮解《易》道時佔去了最重要的地位,可 以說以〈益〉著《易》是其思想中最特殊之處。許氏抓緊了《論語》中「五十可 以無大過」之一句,認為《易》學的根本在「遷善改過」。這點與蕺山接受許孚 遠以酒色財氣檢點自身的概念是一致的。對於一位特重改過工夫的儒家學人而 言,對〈益〉卦特別致意可說有其必然性。當仁人君子實踐道德而心有所得時,

回頭參照經典竟然有所驗證時,當下對於這套學問的信心會大為堅固,並且會依 循著經典的指示繼續進發向上。蕺山外祖章穎選擇放棄科考而在家鄉傳道,得到 了「朋來」的效驗,而許孚遠在此能夠對蕺山宣揚〈益〉卦對自己道德修養的指 點時,其內部肯定有其暗合之處。因此當年輕的蕺山在席間聆聽許孚遠講述《易》

道時,心中的湧動吾人萬不可一瞥而過。

吾夫子(指孔子)之於〈益〉而思過半矣。夫子繫〈益〉之象曰:「風雷 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夫《易》之道,天道也。天之命於穆 不已,而其妙萬物而為神者,疾乎風雷,風雷交迅,其益無方。此後天合 於先天者。98

〈益〉卦的卦象是風雷相互增益,乃是先人對於暴雨之前的天候進行觀察,發現 風與雷總是相繼出現,兩者更是助長彼此的勢力;回顧君子之德,雖然遷善與改 過可以說是兩種不同面相的工夫進路,一個是增進善的能動性,一個是削弱惡對 人的吸引性,但是整體上都會對君子的德性有所增益。將遷善改過之一偏來統攝 全體《易》道內含,確實是很有許氏味道的《易》學理解。但是就理上談,遷改 畢竟是從個人的實踐規模內含上來說,但是如何是天道,遷改的標準是什麼,而 遷改之後如何保證能真實恢復天道的超越,單就文獻上看還無法斷定。蕺山對此 有敏銳的察覺。蕺山不僅在此發微先師之見,更強調「此後天合於先天者」,亦

98 明.劉宗周撰,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一冊.論語學案》(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 年),頁 366。

即天道與人道之間的斷層弭平,使工夫理論不只是定於「遷改」之一偏,而是將 遷改提高到體認天道的唯一方法。

此一「合」字,可以看出蕺山理論中的特殊之處。

蕺山首先將天道下貫的「於穆不已」拈出,表示性體的莊嚴雖然高峻而實有,

但是其作用卻是親切而須臾不離的,故而體察自然界風雷之疾、交、迅的時候,

雖然看似與君子尚有一層之相隔,但是回到天道作用在人與萬物之「妙」,亦即

「妙萬物而為神者」時,事實上沒有物我的區別的。

聖人之學《易》也,全體太極之蘊,而二氣、五行莫虧其朕。渾然一天道 矣,即其不能不麗於二五者,推行變化之間,雖聖人有所不盡乘,而神龍 之德趨於亢者有之。99

此段專記聖人學《易》之心是為了能夠參贊天地化育之奧旨,也就是蕺山所謂「先 天」之學。但是知道這一層天道作用「於穆不已」的道理只是單純的知曉,猶如 風與電交,其最終能展現天道之神畢竟是相互作用而增上,這種需要經過仁人君 子細心體會之後的精微,否之只是兩種大氣中的物理現象罷了。最終必須要歸返 己身,觀察自己的德性,即便努力行道修德,君子之德最終必然要歸於有悔之亢 龍,亦即專用〈益〉卦工夫使吾心復歸性體的至善而無雜染。

於焉先時而戒懼,默察此心之幾,而合之於貌言視聽之則,茍其有一之不 動乎天,而聖人之心不容以自恕也。皇皇焉乘化於日新者,憤忘食,樂忘 憂,而不知老之將至也。雖風雷之迅,不疾乎於此。故曰:「風雷益,君 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夫惟見善則遷,有過則改,而後天之在我者,

奉之以時而不悖,則天人合矣。聖人於是悟《易》道矣。100

此段話鋒一轉,來到了後天之學的君子成德之路上。君子之成德一直是一條艱

99 明.劉宗周撰,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一冊.論語學案》(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 年),頁 366。

100 明.劉宗周撰,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一冊.論語學案》(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 年),頁 367。

困、長遠但是令人感到歡欣的路子。孔子尚且需要藉著《易》為標準檢討自己的 德性,看起來有許多的嚴肅與不通人情,但是當君子一面以仁心帶著溫情觀察自 然世界,即便是風雷山澤,都能夠給自己帶來道德上的提點,在謹慎體察心體之 微後,必然會反應在貌言視聽的流行上,其中精妙之處必然有天道顯微無閒的作 用於其中。是故聖人之心不容自恕,雖然表現出一種自苦的艱難之象,但是對於 天道的體察而言,這不僅是絕對的而且是必要的工夫,同時蕺山仍時時保證「皇 皇焉乘化於日新者,憤忘食,樂忘憂,而不知老之將至也」,也就是在困難中仍 然可以體會到道德的愉悅感,而不單純只是對於上天的畏懼、逼迫自己服從天命。

蕺山本段文字雖然透露著明儒好造漂亮文字的流風,但是在站在性體的高妙

蕺山本段文字雖然透露著明儒好造漂亮文字的流風,但是在站在性體的高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