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批判理論的承認轉向
第三節 從溝通到承認
第三節 從溝通到承認
回到「動力論」的脈絡,Honneth 認為,在霍克海默以後的批判理論,無論 是卡斯托里亞迪斯(Cornelius Castoriadis)用以表示人渴望整體統一的「岩漿
(magma)」、馬庫色(Herbert Marcuse)從童年全能幻想所得出的愉悅原則,抑 或是(從最廣泛意義上的批判理論成員)傅柯(Michel Foucault)與巴特勒(Judith Butler)用以顯示現有社會規範過於壓迫人之主觀性的顛覆實踐(subversive practice),都是左翼黑格爾主義傳統下的其他「批判理論」融合精神分析研究後 所尋找出的前理論資源。當然,哈伯瑪斯的溝通行動理論中提出的言說規則更是
標示了法蘭克福學派脫離第一代晚期之否定主義而轉向融主體主義
(intersubjectivism)的新典範。基於 Honneth 本人將自己定義為哈伯瑪斯溝通典 範的支持者,並認為承認理論是此一典範更基進/徹底的展現,我們有必要理解 他為何支持溝通行為理論,但又認為哈伯瑪斯的理論仍有不足之處,而必須如同 馬克思對黑格爾哲學所做的讓它「重新用腳站立」(Fraser/Honneth, 2003:
241-242)。
哈伯瑪斯的理論和批判理論第一代主要成員有相當大的差距,他採取了原本 屬於學派「外圈」成員的反功能論立場,並經由對詮釋學與維根斯坦語言分析之 研究,主張人類主體「自始(ab initio)」是透過語言理解的媒介彼此相連。因此,
語言理解乃是社會生活再生產最重要的前提,透過溝通而社會化
(communicatively-socialized)的主體間之規範性自我理解決定了社會再生產。
後者因此不能夠如同馬克思所宣稱一般化約為改造自然的勞動,「勞動」與「互 動」必須有其各自不同的合理性判準。此一主張昭示了哈伯瑪斯與先前批判理論 主流間一定程度的斷裂(Honneth, 1995a: 86-87)。
在《溝通行動理論中》,哈伯瑪斯援引了韋伯的合理性化(rationalization)
理論理解西方社會的現代化過程,但同時又批判韋伯僅將合理性化限制在結果取 向的行為與技術知識上,未能將之適用於逐漸獨立的溝通行動與規範性知識,因 而與霍克海默、阿多諾極其相似的對資本主義社會僅能得出絕望的結論6。哈伯 瑪斯進一步將前述這兩類不同的合理性分別對應到由目的理性主宰,透過貨幣與 權力進行系統整合的政治、經濟系統,以及溝通理性所主導,由語言媒介進行社 會(規範)整合的生活世界。兩者共同構成社會,而前者的片面發展、以權力、
6 Tom Bottomore 認為儘管只有馬庫色曾經為文討論韋伯,但第一代批判理論家的技術統治論與
韋伯的合理性化理論就其預設的技術決定論與對社會之悲觀前景都很相似。參:Bottomore (1991:
44)。
貨幣取代由溝通所得致的理解恰恰造成了《啟蒙的辯證》中所診斷的「物化」, 以哈伯瑪斯的理論語言則是「系統殖民生活世界」,然而若欠缺溝通行動內含的 合理性,我們也無法對之作出此一診斷並加以批判。 因此,哈伯瑪斯避免了霍 克海默與阿多諾由於只將現代性或合理性理解對自然之主宰所帶來的悲觀結論,
溝通行動作為其前理論的解放領域,除了提供抵抗的空間,也以自身內蘊的合理 性作為社會病理衡量的判準與批判的規範性基礎。
所以,即使哈伯瑪斯的溝通行動理論相當程度偏離了霍克海默理論中預設的 以勞動、無產階級為解放動力來源的馬克思主義歷史哲學(儘管透過承認經濟系 統的自主性,他仍未完全放棄),但他並未放棄批判理論「內在超越性」的方法 論7,就此而言,批判理論的傳統仍得到延續。由於哈伯瑪斯拋棄了經濟決定論,
改以融主體的相互理解作為對社會性的解釋,也提供了治療社會病理發展的方法:
公共領域中的溝通。然而,Honneth 認為此一解釋仍存在缺陷。
一、功能論的陰影:對系統與生活世界二分之批判
在《權力的批判》中,Honneth 對溝通行動理論主要的批判在於哈伯瑪斯錯 誤地將原本屬於分析層次的「系統整合/社會整合」二分,轉化為事實上兩個互 相對立的領域:「系統」與「生活世界」。Honneth 認為系統整合與社會整合僅是 同一演化過程的互補面向,但該理論卻因此創造出:(1) 不受規範拘束的經濟與 行政系統,以及 (2) 不受權力干擾的溝通領域(Honneth, 1991: 298)。
如同 Jean-Phillipe Deranty 所指出的,對於哈伯瑪斯而言,「技術統治
7 此一說法並非毫無爭議,王照宇(1999: 208)就認為哈伯瑪斯在〈勞動與互動〉後即已揚棄黑格
爾左派傳統。Honneth 自己也在《自由的法》裡提到言說倫理是一種後設制度或超驗語用學的主
張而不夠符合黑格爾的社會自由。本文認為Honneth 其實點出言說理論不夠「內在」的問題。但
在批判理論史的重述中,Honneth 向來將哈伯瑪斯放在左翼黑格爾主義/內在超越性的傳統中觀
察。哈伯瑪斯自己也用「內在超越」來談語言的特殊性,見Habermas (2003:21-)。
(technocracy)」這個為先前批判理論家們(和部分保守社會學者)一再提及的 社會病理現象,始終在其理論中具有重要地位。即使哈伯瑪斯對早先學者們的診 斷方式與結論都不滿意,但他對於技術合理性的自主化、逸脫社會控制並滲透至 所有生活領域之中的病徵仍深信不疑(Deranty, 2009: 91-97)。此一合理性在溝通 行動理論之中即具體化為「系統」,並藉此重新將功能論整合進其社會理論之中。
對此,Honneth 認為哈伯瑪斯基於分析技術統治的動機而作成的「系統/生 活世界」區分大有問題:首先,經濟與行政系統並非僅依賴目的理性考量所構造 而成,此二系統無法脫離政治—實踐原則而獨立存在。透過持續溝通以使其成員 達成規範共識,毋寧是在政治或經濟組織中進行目的理性行為的先決條件。因此
「系統」同時是兩者制度化的體現(embodiment)(Honneth, 1991: 298),而絕非 不受規範拘束。而當哈伯瑪斯採取此一觀點時,由於不正義僅被理解為系統對生 活世界的入侵,在行政、經濟組織內因權力關係不平等而生的抗爭便無法被其理 論加以辨識(Honneth, 1991: 301)。
另一方面,將作為溝通領域的生活世界設想為不受權力干擾的場域也並非社 會實況。在哈伯瑪斯的二分法中,目的理性行動已經被歸入系統之中,因此僅有 以理解為目的的行動被納入由公共領域與家庭構成的生活世界。而此一行動領域 既然僅以語言而不似系統以權力或貨幣為媒介,除非系統入侵其中,否則便不受 權力所干擾。宰制只能是外來的工具理性、科技所致。因此任何先於系統的宰制 構成或複製過程,亦即在生活世界中透過語言作為媒介在主體間的權力不平等關 係,便無法被其理論所掌握。這兩個錯誤的虛構造成了對社會不正義現象的雙重 排除(Honneth, 1991: 301)。
不過,這種認為自主運作的政經系統可以作為造成壓迫的獨立來源的想法,
依然存在於近期批判理論之中。Nancy Fraser 的「再分配/承認」二元論,儘管 接受「承認」作為獨立的社會正義判準,但其強調「系統整合」的重要性,仍可 說是哈伯瑪斯上述「系統/社會整合」作為對立領域的變形。
至此,我們可以說 Honneth 對溝通行動理論的批評是哈伯瑪斯執著於技術統 治命題,以錯誤的方式引入功能論,因而未能將溝通作為社會理論基礎加以徹底 化。不過,在《權力的批判》中,儘管他也提到在哈伯瑪斯的溝通理論中,阿多 諾與傅柯所關注的人類身體「失去其在批判理論中的一切價值」(Honneth, 1991:
281),但卻並未進一步討論此一排除的正確與否,或以言說行為作為批判理論基 礎的正確性。最終於書末,Honneth 也僅是略嫌急躁的將溝通理論之徹底化與透 過社會抗爭的溝通關係相連結,並未對「溝通」本身進行追問,因此溝通、抗爭 與其後所主張的承認三者之間的關連究竟為何依然不夠清楚。
二、從言說到承認:言說作為溝通之不足
因此,與對「系統/生活世界」二分批判至少同樣重要的,是 Honneth 對語 言或符號作為融主體規範性社會理論基礎的再反思。只有在完成此一反思,其理 論方能宣稱已修正或徹底化哈伯瑪斯所提出的融主體性洞見。而這項批判在 Honneth 更早的文章中即已出現。
哈伯瑪斯《溝通行動理論》於 1981 年出版時,Honneth 也發表了〈道德意 識與階級宰制〉,在這篇文章中,他檢視了透過言說倫理所建構出之社會理論可 能的盲點。對哈伯瑪斯而言,由於福利國家透過重分配的方式「收買」勞工,階 級抗(鬥)爭已經失去其動力。社會的規範學習過程只能透過主張「布爾喬亞道 德普遍主義之規範性剩餘」的社會先鋒們來推動,被剝削的經驗本身並無法作為
抗爭的動力來源。但Honneth 認為福利國家進行的收買並未完全成功,哈伯瑪斯 的言說理論忽視了道德行動中雖然未能達到價值判斷論證的程度,但在其文化脈 絡中可被認識為抗議或僅是沈默的道德非難之行為(Honneth, 2007b: 83)。
Honneth 指出,與社會先鋒、布爾喬亞對社會正義所持的整體性觀點不同,
受壓迫階級並沒有提出社會正當化理由的壓力,其「不成文」、與經驗連結的道 德感知儘管也能對切身的不平等作出判斷,卻是片段的,無法與特殊情境脫離。
同時,他借用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描述指出,掌握政經權力的階層也能 壟斷對文化傳統的取用,並使自身的行為規範普遍化。然而受壓迫群體卻沒有同 等的能力闡述自身的價值信念,而是被排除在學校體系所承載的文化再生產過程
同時,他借用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描述指出,掌握政經權力的階層也能 壟斷對文化傳統的取用,並使自身的行為規範普遍化。然而受壓迫群體卻沒有同 等的能力闡述自身的價值信念,而是被排除在學校體系所承載的文化再生產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