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批判理論的承認轉向
第二節 早期批判理論之重構
如前所述,對批判理論自身的反思一直是貫穿 Honneth 理論發展的主軸,早 期的重要著作《權力的批判》便是重新反省自霍克海默以降至哈伯瑪斯為止的諸 批判理論。其後也在不同時期的多篇文章中略有差異的指出先前諸批判理論間看 似存在斷裂卻又共享的理論傳統,以及各理論不足之處,並藉此得出批判理論的 承認轉向之必要性(Honneth, 2009: 19-42; Fraser/Honneth, 2003: ch4)。他對批判 理論的詮釋同時也展現其對自身理論任務的理解。相對的,同為批判理論第三代 的Menke 對早期批判理論的詮釋即與他有所不同,而顯示出兩種不同的批判理 論進路,但我認為從Menke 的觀點無法適切的建立單一的批判理論傳統,而只 有多個不同的社會理論,甚至將導致批判理論的自我否定與無力。
一、左翼黑格爾主義作為批判理論傳統
批判社會理論是一個複雜的社會理論流派,自霍克海默接掌法蘭克福社會研 究所確立法蘭克福學派以來,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精神分析、哲學與經驗研 究等共冶一爐,學派內各成員理論也互有歧異甚至衝突,尤其是第一代和第二代 之間的理論「斷裂」尤為明顯3,要定義何謂批判理論傳統並非易事。
在晚近的著作與訪談中,Honneth 都表示,「批判理論」作為能與後殖民研 究、女性主義等具批判性之社會理論相區別而自成一格的學派,在於其所共享的 左翼黑格爾主義方法論(Honneth, 1995a; Honneth, 2009: 19-42; Fraser/Honneth, 2003: ch4; Basaure/ Reemtsma/ Willg ,2009: 150)。儘管將批判理論與左翼黑格爾 主義相連結並非創見,Martin Jay 或哈伯瑪斯都曾將霍克海默、阿多諾放在左翼
3 關於哈伯瑪斯與第一代的關係,參見:Anderson (2011: 34-44).
黑格爾主義的脈絡下理解(Jay, 1973: ch2; Habermas, 1987: 57-68),但他們都未 將之視為其定義性特徵。
不過,此一主張也是在Honneth 理論發展中才逐漸浮現。在 1985 年出版的
《權力的批判》中他仍然很少提及黑格爾或左翼黑格爾主義,對於將霍克海默、
阿多諾、傅科與哈伯瑪斯的社會理論並列的共同要素也略嫌模糊。於兩年後發表 的〈批判理論〉一文雖然同樣提及霍克海默將黑格爾歷史哲學作為經驗研究與理 性的哲學史概念觀的匯流,但仍強調其馬克思主義的物質主義前提(Honneth, 1995a: 62-68)。即使到 1989 年的〈宰制與道德抗爭:論馬克思主義的哲學遺產〉
(Honneth, 1995b),「承認」依然被認為是能夠使馬克思主義復甦的新典範,而 非源於黑格爾的哲學傳統。至少到此時,對Honneth 而言批判理論依然是馬克思 主義傳統下的社會理論,而沒有必要援引左翼黑格爾主義加以分析。
在 1993 年的〈蔑視的社會動力:論今日批判理論的定位〉一文中,此時已 由早期的馬克思主義者轉變為黑格爾主義者4的Honneth 才藉由與法蘭克福原初 方案略作區隔,確立了他日後對「批判理論」的理解:
「批判的社會理論」意指與法蘭克福學派的原初方案(事實上,或許是 與整個左翼黑格爾主義傳統)共享了一種特殊形式的規範性批判的社會 思想,該方案也提供我們前理論的資源,在此一資源中,其批判觀點作 為經驗中的利益或道德經驗立基於理論之外。(Honneth, 2007a: 63)
在此,Honneth 已明確將法蘭克福學派的原初方案置於「左翼黑格爾主義傳
4 Deranty 認為 Honneth 真正放棄馬克思主義轉向黑格爾哲學的時點是在 1990 年左右,其已接
近完成《爭取承認的抗爭》之時。在此之前即使已開始援引黑格爾也是為了達成馬克思主義的目 的。參:Deranty (2009: 186)。
統」之下,並表示毫無批判的復興前者已無可能,後者毋寧才是貫穿批判理論發 展的唯一要素,也是於今日仍有意義的遺緒。這意味著,新一代批判理論的發展 也必須奠基於左翼黑格爾主義的前提。Honneth 之所以強調這項傳統而非馬克思 主義傳統,一來固然是因為對啟蒙理性的批判確實是青年黑格爾主義者的共享傳 統,二來也是儘管批判理論的確自認延續馬克思的批判,但因為他的承認理論已 經難以限制在馬克思主義傳統之下,而只能以左翼黑格爾主義作為其理論動機。
那麼,左翼黑格爾主義又是什麼?哈伯瑪斯在《現代性的哲學論述》中如此 說明:相對於黑格爾本人所主張的精神,左翼黑格爾主義者強調實在(existence)
的重要性,並認為由主體性原則而生之狹隘啟蒙的威權特質,亦即布爾喬亞世界 的片面理性化,必須藉由理性在歷史中所積累的潛能,透過革命加以推翻。也就 是說,理性不僅是主體的反思能力,也同時在客觀的歷史過程中發揮效用,透過 理性的具體實踐可以去除啟蒙的片面性(Habermas, 1987:55)。Honneth 則認為左 翼黑格爾主義的核心意涵是,社會理論不只要能進行社會批判,同時也需要「在 社會實在中重新發現自身批判觀點的環節」,也就是社會內在的超越性(immanent transcendence, innerweltliche Tranzendenz; immanente Tranzendenz)(Honneth, 2007a: 64)5。
霍克海默便是基於此一洞見而將批判理論定義為「解放歷史進程的知識面向」
(Honneth, 2007a: 64),主張批判理論必須由先於理論的經驗得出,對於社會的 意識狀態與對解放的渴望進行解釋,並且能夠適用於未來的實踐之中。這預設了 社會力或批判性的活動(也就是早期左翼黑格爾主義者所說的「理性」)本身要 求對宰制批判並加以推翻。因此,批判理論與其他類型的社會批判不同,批判理
5「內在」與「超越」的結合在以Teubner 為代表的「新法蘭克福學派」中也用來分析法律與社
會之間的關係,但卻是透過系統論的方式認為社會溝通系統必須將作為環境之社會中的身心痛苦 內在化為人權。參見,鍾芳樺(2011: 125-126)。但這種「被」內在化的超越(其實是外在者)和 左翼黑格爾主義傳統所認為的內在超越性,還是有明顯的區別。
論始終必須「依賴一種對社會實在中的解放旨趣(利益)之準社會學的說明」
(Honneth, 2007a: 65)。
若以稍晚 Honneth 的用語,我們可以說,批判理論必須在社會性(the social)
之中尋找解放旨趣與批判的動力,亦即「在給定的關係中,實踐或經驗的要素必 須總是能夠被辨識為在社會中被具體化(socially embodied)的理性之環節,就 此而言,其具有合理性規範或組織原則的剩餘而能夠促進其自身之實現。」
(Fraser/ Honneth, 2003: 240)藉此尋找社會的內在超越性。對 Honneth 而言,批 判理論中個別理論的重要差異便在於前理論的經驗起始點不同。
由於預設了於歷史中展現自身的理性,批判理論自始的出發點就不同於新康 德主義所要求之「應然與實然二分」(霍克海默將其貶為「自由主義時代布爾喬 亞學者的虛假意識」之表現)。也絕非如同羅爾斯(John Rawls)在《正義論》
中所展示的以在原初狀態下所接受的幾組抽象的正義原則作為社會體制批判準 則的「建構論」(同樣可以追溯到康德哲學)。而是一種透過對社會行動之「詮釋」
而得的批判,或以Honneth 所偏好的用語:「重構(reconstruction)」。因此,即 使哈伯瑪斯逐漸在《溝通行動理論》、尤其是《事實性與效力》中表現出其康德 主義轉向,此一對法治國「重構」而非「建構」的方法論仍是他與羅爾斯理論的 重要區別。
然而,在晚近的文章〈理性的病理學:論批判理論的知識遺緒〉中,Honneth 已不再將「左翼黑格爾主義」傳統視為單純的方法論前提,還預設了一些基本的 實質規範內容。他認為,批判理論受到黑格爾法哲學影響,主張理性共相(共同 接受的原則或目的)乃是自我實現的前提(Honneth, 2009: 27-29),批判理論家 們所指出的社會病理,無論是「非理性組織」、「單向度社會」、或「生活世界的
殖民」,正是由於社會制度、實踐與日常慣習無法適切的展現出其理性潛能,而 使得主體無法在倫理性中得到「意義」。此一理性共相或共識,即使在最具自由 主義傾向的哈伯瑪斯理論中,都不僅是自由主義所預設的對利益的協調,反而能 夠用以證立為何在必要時能忽略個人利益。因此,批判理論對社會的規範性理念 對自由主義的個體主義前提始終是保持批判的距離,更確切地說,由於批判理論 預設了社會乃是具有共享信念下「合作的自我實現」,自由主義僅根據個體利益 建構的政治秩序或自我實現理念,正好是社會病理(或病態,pathologies)的現 象之一。
但批判理論的規範預設也與社群主義不同,Honneth 指出,批判理論雖然要 求共享的實踐或信念作為自我實現的前提,但此一「共相」卻必須具是理性的。
批判理論並非將完備的價值體系本身視為目的,而是將合作網絡的建立作為增加 社會合理性之前提。共相不只是在現實中具體實現,也必須受到理性的檢驗,而 非來自於情感連結,因此我們可以據以區別經由社會合理化後得出的共相,以及 因合理性不足導致的病態。相對於此,社群主義僅強調共享價值體系的重要性,
而未著眼於其合理性與批判潛能(Honneth, 2009: 28)。
除了理性共相或內在超越性這一左翼黑格爾主義方法論前提,另一項批判理 論與其他社會批評,尤其是僅由規範面向出發之批判間的區別,則是為何社會不 正義或病理並未受到公眾的質疑與批評。一般社會批評甚少處理後者,但卻是批 判理論的重要面向。從馬克思的「拜物」、「物化」到批判理論內各理論家所提出 的「虛假意識」、「單向度性」或「實證主義」都是用以解釋現有的信念、實踐體 系如何引導主體不去注意構成該體系的社會結構(Honneth, 2009: 30)。這是因為
除了理性共相或內在超越性這一左翼黑格爾主義方法論前提,另一項批判理 論與其他社會批評,尤其是僅由規範面向出發之批判間的區別,則是為何社會不 正義或病理並未受到公眾的質疑與批評。一般社會批評甚少處理後者,但卻是批 判理論的重要面向。從馬克思的「拜物」、「物化」到批判理論內各理論家所提出 的「虛假意識」、「單向度性」或「實證主義」都是用以解釋現有的信念、實踐體 系如何引導主體不去注意構成該體系的社會結構(Honneth, 2009: 30)。這是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