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得利有命」與「業力感果」之影響
第四節 心無死生的無限心與無限生命觀
在儒家的生命觀中,並沒有佛教「生死輪迴」、「無限生命」的觀念,也未明言死後世界,
例如:孔子不語怪力亂神,但這並不代表儒家否認死後世界的存在,或對於鬼神之事一竅不 通,而是如同孔子教誡季路「未知生,焉知死」所呈現「生死並論」的論點,由於生死屬於內 觀且直覺的個人經驗,尤其是未能明見的「死」之經驗,更難以用客觀且外求的知識道盡,
因此儒者著眼於「生」的現實世界當下,即孔子言「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凸顯道德主體透 過人倫關係踐徳自覺為先,以達到安身立命的終極目標,從生到死皆是由仁義行,故不需一 味探求死後未知之事,但孔子此話也是消極承認鬼神之存在,並將對鬼神所進行的宗教性祭 祀,攝於人文性的禮法制度中,將生死之事提升為一種具有修身學問次第的「道德的宗教」。
83然同時儒家又認為道德之心如同天命般,則代表人之德心具有恆常、超越而絕對普遍的特性,
因此便有儒者對孟子的「盡心」產生疑惑:
彪居正問:「心無窮者也,孟子何以言盡其心?」曰:「惟仁者能盡其心。」居正問為 仁。曰:「欲為仁,必先識仁之體。」曰:「其體如何?」⋯⋯「齊王見牛而不忍殺,此 良心之苗裔,因利欲之間而見者也。一有見焉,操而存之,存而養之,養而充之,以至 於大,大而不已,與天同矣。」84
彪居正(生卒年不詳)認為人如何能以有限的認知與生命,盡其無窮的德心呢?對此,楊祖 漢便提出孟子是在道德實踐工夫的層面而非窮盡之義言盡心,胡宏亦從齊王不忍為仁心發端,
及其後續無限發展擴充而言盡無限之心。由此可知,即便人身有限,然若能充盡生命中的「仁」, 則盡無限心便為可能,此即是聖者、仁者,而其「仁心」的無窮無盡,即是「無限心」的具體 內容,如張載所言:
大其心,則能體天天下之物。物有未體,則心為有外。世人之心,止於聞見之狹。聖人 盡性,不以見開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孟子謂盡心知性知天,以此。天大無 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85
當覺知心中本有的「仁」,乃至進而體察天道善化、生生萬物、無窮無盡的德性,從這種遍及 一切、踐仁盡性之工夫而言心,便是孟子所謂「盡心」、「知性」、「知天」,也是胡宏所謂「心
83 釋慧開,〈《論語》「季路問事鬼神」章解讀疏證――一個生死學進路的義理探索〉,《生死學研究》,1 期 (2005 年1 月),頁 9-63。
84 朱熹,《朱子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第 24 册,頁 3560-3561。
85 張載,《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 ),頁 24。
無死生」的「無限心」之意。儒家雖不言生死輪迴,但卻十分強調人心貫通天理的超越性,
而若要解釋心體的超越性,則亦必須涉及心是否有生死的問題才得以理解,因此胡宏在《知 言》便提到:
或問:「心有死生乎?」曰:「無死生。」曰:「然則人死,其心安在?」曰:「子既知其 死矣,而問安在耶!」或曰:「何謂也?」曰:「夫惟不死,是以知之,又何問焉?」或 者未逹。胡子笑曰:「甚哉,子之蔽也。子無以形觀心,而以心觀心,則知之矣。」86 心也者,知天地,宰萬物,以成性者也。87
所謂「心」,就張橫渠所言有「存象之心」88,以及從天理下貫至人心而具創生性的「道德之 心」。知象、存象之心的作用,是指一般知識論的認知,而可了知天地道理、主宰萬物、成性 的這種超越心體,則是胡宏所認為無死生的心,即人身生命雖有形、有限,然就天道恆常存 有而言,道德心是不會消亡的,因此不以形氣而言心,楊祖漢便將這種具超越性、能不死而 為延續的心,定義為「無限心」。就「道心」而言心之無限,即便似於佛教的無限生命觀,且 受到朱子大力駁斥,但卻不能否認儒家原有的觀念,即在形氣所生的身體、耳目之見聞以外,
仍有一種非生於形氣,而是內在本有天德所呈現的「心體」,可感知德性且不受生命消亡所限,
即是孟子所言「盡心」便可「知性」、「知天」的「心」。而康德也以「靈魂不滅」的假設為可 能,說明圓善得以實現於現實世界的設準:
「圓善底實現於世界」是那「因著道徳法則而為可決定的」的一個意志之一必然 的對象(目標)。但是在這樣的意志中,「心靈與道徳法則之完全的相符順」是圓善之 最高條件(究極條件)。因此,「心靈之完全的符順於道德法則」必須是可能的,恰如 此意志之對象(案:即「圓善之實現」這一對象或目標)之為可能的,因為「心靈之完 全的符順於道德法則」是包含在「促進此對象(圓善之實現)」之命令中。現在,「意 志之完全的符順於道德法則」就是神聖性,神聖性這一種圓滿,沒有感觸世界中的理 性存有能夠在其存在之任何時(在其有生之日)具有之。縱然如此,但是因為它被要 求為「實踐地必然的」,所以它只能被發見於一無限的進程中,即「朝向那完全的符順 而趣」的無限進程中,而依據純粹實踐理性底原則,去認定這樣一種實踐的進程以為 我們的意志之一真實的對象(目標),這乃是必然的。
86 胡宏,吳仁華點校:《胡宏集》(北京:中華書局,1987),頁 333。
87 同前註,頁 328。
88 張載,〈正蒙˙大心篇〉:「由象識心,徇象喪心。知象者心,存象之心,亦象而已,謂之心可乎?」收錄於《張 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 年),頁 24。
現在,這種無底止的進程只有在「同一理性存有底存在與人格性之無底止的延續」
(譯註)之假設上才是可能的;「同一理性存有底存在與人格性之無底止的廷續」即被 名曰靈魂不滅,依是,聞善,實踐地說來,是只在「靈魂不滅」底假設上才是可能的;
結果,這靈魂不滅,由於其不可分離地與道德法則相連繫,是故它是純粹實踐理性之 一設準。(所謂地粹實踐理性之一設準,我意謂是一知解的或理論的命題,此命題即如 其為一知解命題而規之,它不是可證明的,但它卻是一無條件的先驗實踐法則之一不 可分離的結果。)(但它卻是一先驗無條件地妥當的質踐法則之一不可分離的系理。――
依拜克譯。)89
符順於道德法則的意志具有神聖性,即儒家所言天道性命相貫通之內心德性,這種理性意志 若無無限的進程,則不可能存在於有限理性的感觸世界,因此康德提出「靈魂不滅」來肯定 無限的圓善得以為人所實踐,近似佛教以「無限生命」的生命觀,肯定眾生在六道輪迴中,
能透過無限的生生世世修行,接續不斷提升至解脫生死、證得涅槃與究竟圓滿佛地。《廣論》
中雖也沒有直接提及「輪迴」一字,但大量使用「前世」、「現世」、「後世」,亦可見得「輪迴」
觀念,並一步步說明如何超脫輪迴、成就圓滿佛果的修行次第。在起步第一階段「共下士道」
的修心方法,便強調要透過思惟「此世不能久住,憶念必死」與「後世當生何趣二趣苦樂」
二種面向,並生起「希求後世」的意念,以後世安樂為短期修行目標。
宗喀巴首先點出一般人心中會認為「一切恆常存在」、「我不會死」的錯誤認知,並說明 這個邪執是必須要刻意對治、破除的,原因在於當我們生起可以久住現世的欺誑認知,則會 耽著現世的利益安樂,即近於孟子所說的「耳目口鼻之欲」,而在求得這些欲望的過程中,也 常引發三毒惡因而於身口意造作惡行,並弱化我們想要修行善法的力量:
若不作意此執對治,被如是心之所蓋覆,便起久住現法之心,……不生觀察後世解脫,
一切智等大義之心,故不令起趣法之意。設有時趣聞思修等,然亦唯為現法利故,令 所修善勢力微弱。復與惡行罪犯相屬而轉,故未糅雜惡趣因者,極為希貴。設能緣慮 後世而修,然不能遮後時漸修延緩懈怠,遂以睡眠昏沈雜言飲食等事,散耗時日,故 不能發廣大精勤,如理修行。如是由希身命久住所欺誑故,遂於利養恭敬等上,起猛 利貪。於此障礙,或疑作礙,起猛利瞋,於彼過患蒙昧愚痴。由利等故,引起猛利我慢 嫉等諸大煩惱及隨煩惱如瀑流轉。復由此故,於日日中漸令增長,諸有勝勢,能引惡 趣猛利大苦,身語意攝十種惡行,無間隨近,謗正法等諸不善業。又令漸棄能治彼等,
89 康德著,牟宗三譯註,《康德的道德哲學》(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2),頁 368。
善妙宣說甘露正法,斷增上生及決定勝。所有命根,遭死壞已,為諸惡業引導,令赴 苦痛粗猛,炎燒非愛,諸惡趣處,何有過此暴惡之門。
其中難獲修法之時,縱得一次堪修之身,然未如理修正法者,是由遇此且不死心,故 心執取不死方面,是為一切衰損之門。其能治此憶念死者,即是一切圓滿之門。90 單單只是內心執取一個「我不會死」這麼細微的錯誤認知,在宗喀巴眼中卻是「暴惡之門」、
「一切衰損之門」,因為不死邪執會漸次成為造惡的原動力,導致我們不願趨向善法,甚至受 到惡業牽引而損壞命根、墮入惡道。因此欲修行者實應刻意對治這個邪執,思惟死亡隨時會 發生,且發生得迅速、不可預期,如同《佛說八大人覺經》所言:「第一覺悟,世間無常,國 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陰無我,生滅變異,虛偽無主;心是惡源,形為罪藪;如是觀察,漸離 生死。」就連儒家也有這種無常觀念:「死生者,身之常也;存亡者,國之常也;興廢者,天 下之常也;絶滅者,非常之變也。」(胡宏《知言˙卷一》)以此產生「今明定死」的堅定見 解,避免受到上述欲望的誘惑與惡業的障礙,發起勇猛精進之心,修行皈依、持戒等善法,
如同《集法句》對「生死無常」的譬喻﹕「應達此身如瓦器,如是知法等陽燄,魔花刃劍於此 折,能趣死王無見位。」身體有病苦,且終會衰老死去,如同一碰就碎的「瓦器」,而我們所
如同《集法句》對「生死無常」的譬喻﹕「應達此身如瓦器,如是知法等陽燄,魔花刃劍於此 折,能趣死王無見位。」身體有病苦,且終會衰老死去,如同一碰就碎的「瓦器」,而我們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