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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其心志到動心忍性」與「苦功德到忍辱波羅蜜」

第五章 以道德情感推動道德實踐

第三節 「苦其心志到動心忍性」與「苦功德到忍辱波羅蜜」

上一節探討能引發儒家實踐道德、佛教斷惡修善的情感,非是一般感官感受的感性情感,

而是屬於理性的道德情感,並仔細比對孟子的「羞惡之心」與佛教中的「懺悔」。由於「羞惡」

這種羞恥、厭惡之感受的範圍實為寬廣,筆者透過其中的一種「受辱」之感受,進一步發現 二家皆有涉及此羞惡、受辱之情的「忍」之工夫,且儒家的「憂患」與佛教的「受苦」皆有涉 及苦樂經驗感受的相近性,即孟子所言「苦其心志」、「動心忍性」、與佛教的「苦功德」、「忍 辱波羅蜜(忍辱度)」具有可比較性。在孟子提出「苦其心志」之前,經典文獻中使用「苦」

字的意義,除了甘苦之味以外,其餘多是將身心上之「苦」分別使用,即身體上經歷外在生 活的照養、貧窮、災難戰亂、疾病死亡,視作「勞苦」、「貧苦」、「勤苦」之事,心中所感受到 的則為「愁苦」,也提及天子治理天下,需以民之苦樂作為是否符順天命之衡準:

有子七人、母氏勞苦。(詩經˙凱風)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故欲惡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 心,不可測度也;美惡皆在其心,不見其色也,欲一以窮之,舍禮何以哉?(禮記˙禮運)

田氏篡齊,三家分晉,並為戰國,爭於攻取,兵革遞起,城邑數屠,因以飢饉疾疫愁 苦,臣主共憂患,其察禨祥候星氣尤急。(漢書˙天文志)

凡人君之治,莫大於和陰陽。陰陽者、以天為本。天心順則陰陽和,天心逆則陰陽乖。

天以民為心,民安樂則天心順,民愁苦則天心逆。民以君為統,君政善則民和治,君 政惡則民冤亂。(潛夫論˙本政)

從上述原典可見,「苦」之意義尚停留在指出身心上的「苦」為何,未有後續如何透過修養工 夫轉化苦受,而直到孟子言「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 才提出如何將「身體」上不斷經驗辛勞、飢餓、貧困之「困苦」外境,或「心理」上感覺到的

「愁苦」感受,轉化至「道德主體(心體)」上產生「動心忍性」的修養作用,這個詮釋的轉 換與提升,是孟子令「苦」字開始具有心性修養工夫的思想史意義。孟子說道天命予賢都會 先令其有所準備,透過種種磨難而增補其能力,故以舜、傅說、膠鬲、管夷吾、孫叔敖、百里 奚之例證之: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閒,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

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過,然後能 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 國外患者,國恒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告子下15)

當未達完滿之「盡心」時,孟子提及修養過程是要能不斷透過「苦其心志」,打破不斷未盡之 心的侷限,並時時以「憂患意識」面對外境不斷變異的各種考驗,使自己的心得以「竦動」

而恭敬,並能安然「忍」其善性、慢慢擴充其心。這種從身體上的磨難跨越到心理層面的感 知與修養,則如同黃俊傑所說的「身體及其器官本身就是思考者(body thinking)」的「體知」

148工夫類型,即對於踐德工夫的知解,非藉由認知語言或道德語言(知言)而得,反而是透 過身體實際親身經驗、體驗為基礎而能以身體心、以身盡心。中國哲學中的「身」字有作為

「仁義之道」、修德養心之身的意義,在郭店竹簡中,「仁」字便有寫作「上身下心」的字形,

如: 、 ,代表人德修養是「身」不離開「心」,為了「使心安於仁義、保全自身的道 德修養」,即便須捨身取義,也在所不惜:

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衛靈公)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盡心上)

儒家面對受辱的態度與回應,乃是先反求諸己,若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便決定積極正面回 應,此時呈現「士可殺,不可辱」的精神,對於求自身的道德完善是反而不能忍的,因此朱 熹註解「殺身成仁」時,認為有志之士,在不合乎仁義之道的狀況下,即便遭遇臨危之際,

仍理應赴死,不應畏死而捨棄仁義之道;「以道殉身」與「以身殉道」看似不同,然皆是呼應

《中庸》所言「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有道則身出行道,無道則身沒守 道,乃至以死與道相從,對於「捨身取義」義無反顧,以完成整全一生的「正命」。同樣在《廣 論》中也曾提及為了求法或修行佈施時,可以不惜生命、願捨頭目腦髓的概念,並在修行忍 辱時,也有對於「身」與「心」是否一體,與不願以不義之身苟活之論證:

心非有體非他能害,若直害身間損於心,毀等於身亦不能損,既於身心二俱無損故應 歡喜,如是思已斷除憂悒,憂悒若滅,瞋不生故。

若作是念,雖他不喜無損於我,然由依此,即能障礙從他人所獲得利養,故於毀訾毀 謗傳惡名者而發憎憤,所得利養須置現世,瞋他之惡隨逐而行,故無利養速疾死沒,

與以邪命長時存活,前者為勝。設獲利養長時存活,然於死亡終無免脫終須有死,至

148 黃俊傑,《東亞文化交流中的儒家經典與理念:互動、轉化與融合》(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6), 頁 102-103。

臨終時,先經百年受用安樂,與唯一年受用安樂,二者相等,唯為念境。爾時苦樂無 差別故,譬如夢中受樂百年與唯須臾領受安樂,二睡醒時,樂與不樂全無差別。如是 思惟,若於利敬能破貪著,則於毀訾揚惡名等不生憂悒,以不求於他顯我殊勝,雖不 顯揚喜無退故。亦如論云﹕「能障利養故,若我不喜此,我利置此世,諸惡則堅住。我 寧今死歿,不邪命長活,我縱能久住,終是死苦性。夢受百年樂,若至於醒時,與受須 臾樂,若至於醒時。醒已此二者,其樂皆不還,壽長短二者,臨終唯如是。設多得利 養,長時受安樂,亦如被盜劫,裸體空手行。」149

之所以面對損害會如此痛苦,是因為感受到「我」的「心」或「身」被傷害了,然而在佛教

「性空」這個根本義下,「心」不是一具體有形之物,若是無形體,怎會被傷害?又言「身體」

被傷害會連帶也傷害「心」的話,那在「心」無體故不能害的前提下,「身」也未嘗被真正傷 害,則「身」、「心」二者皆無受損,故有何需瞋惱?如果羞辱、損害對於身心是無作用的,而 且佛教認為世間一切本性皆是苦性,終會歸於死滅,那麼世間利養,除了能讓生命存活,享 受如夢幻泡影般、總會消失的世間安樂外,又有何利?因此即便會死去,也寧可毫無利養,

不應為了延長苟活的「邪命」,而有損自己的善業,如同儒家取利益需合道,即「取之有道,

得之有命」,讓自己活出通於儒家合乎義之「正命」。是以儒佛皆認同身體所經歷的外在苦辱,

不能影響心中所應堅持的道德法則,而是應以「道德心」、「正念」、「正知」去轉化「苦」的感 受, 如同孟子言犯錯才能改正,心思困頓才知奮發,有執法之大臣、輔佐君主的賢士與可相 抗衡的外患侵擾,使人常保「憂患意識」而得以提升,即是觀察到「苦」對於提升道德生命 的好處:

孔子曰:「良藥苦於口,利於病;忠言逆於耳,利於行。」《說苑˙正諫》

體恭敬而心忠信,術禮義而情愛人;橫行天下,雖困四夷,人莫不貴。勞苦之事則爭 先,饒樂之事則能讓,端愨誠信,拘守而詳;橫行天下,雖困四夷,人莫不任。體倨固 而心埶詐,術順墨而精雜汙;橫行天下,雖達四方,人莫不賤。勞苦之事則偷儒轉脫,

饒樂之事則佞兌而不曲,辟違而不愨,程役而不錄:橫行天下,雖達四方,人莫不棄。

(荀子˙修身)

劉尚引用《孔子家語˙六本》所說「藥酒苦於口而利於病,忠言逆於耳而利於行」,藉藥雖苦 但能治病之喻,指出不順耳之諫言對於行為亦是有利,擴至將人生苦難轉為道德修養,則能 如荀子將二種人所作的對比,具有溫良恭儉讓之美德且願意承擔勞累事的人,與驕傲縱欲、

149 《廣論》,頁 296-297。

詭詐爭利、不願勞苦而偷懶之人,眾人當然喜愛前者、厭惡後者,以此凸顯身心勞苦具有利 於道德修養之作用,乃至在自覺後還能推及至對他人、萬物之「感通」:

知己之欲與不欲或愛惡,即是一內在之感知。此內在的感知,即是己與己之一內在的 感通。人之此內在之感知感通,各有其不同之深度與廣度,而其推己及人之忠恕,亦 有種種不同之深度與廣度。150

由此心之內省不疚,無所愧疚,則人之生命心靈即無所虛歉,而有其內在的一致與貫 通,或內在的感通,亦有一內在的安和舒泰,故能樂。151

儒家的道德修養,都是從自身的覺知開始,進而推及覺知他人與天地萬物,故苦樂感受亦是 如此,即范仲淹在〈岳陽樓記〉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孟子言「萬物皆備 於我」、荀子言「仁之所在無貧窮,仁之所亡無富貴;天下知之,則欲與天下同苦樂之」(性 惡篇),這種透過道德覺知,從對自己的内在感通,推及到對他人的感通,乃至到對天命鬼神、

萬物的感通152,達到與天下萬物同苦樂之共感共通,即是儒者轉化苦受後,得以承接天降大 任、體現仁心之具體成就。孟子最後論及如何能常保國家興盛,提出「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的「憂患意識」,對此,筆者認同徐復觀所提出的「憂患意識」之定義:

憂患心理的形成,乃是從當事者對吉凶成敗的深思熟考而來的遠見;在這種遠見中,主要 發現了吉凶成敗與當事者行為的密切關係,及當事者在行為 上所應負的責任。憂患正是 由這種責任感來的要以己力突破困難而尚未突破時的心理狀態。所以憂患意識,乃人類精

憂患心理的形成,乃是從當事者對吉凶成敗的深思熟考而來的遠見;在這種遠見中,主要 發現了吉凶成敗與當事者行為的密切關係,及當事者在行為 上所應負的責任。憂患正是 由這種責任感來的要以己力突破困難而尚未突破時的心理狀態。所以憂患意識,乃人類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