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男同志的 G 片生活實踐
第一節 性/別作為男同志生命政治的進行式
影像與生活之間是否如行為主義相關研究裡,只能用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 二分法分析色情影像與日常生活的相連?本節企圖在六位男同志中,鑿出行為主 義的兩種極端論述之間更綿密的敘述路徑與對話可能。
壹、性姿勢/性知識:從教科書到性腳本
六位男同志皆說明自己的「性」(sex)深受 G 片影響,他們都從 G 片裡習 得性姿勢/性知識。易言之,G 片除了是一種自慰洩慾與打發時間的工具外,它 也是一門非正規教育、一本教科書、一張地圖、一本訓練手冊。底迪和阿彥皆從 G 片裡學習男男性愛體位,模仿男優的叫聲與表情,瞭解男性的身體敏感帶等男 同志性交涉。東尼不僅從 G 片裡學習性愛技巧,甚至克服自己對肛交的恐懼。
我記得我有一段時間對 10[肛交]很反感,而且我還到處跟別人說,我 不是 gay,我只是喜歡被吹[口交],我覺得 10 好噁心。但是,G 片讓 10 看起來很享受啊,然後我就要克服把自己的老二[陰莖]放進別人屁眼 [肛門]裡面的恐懼,欸,那是大便的地方耶,很髒!
東尼進一步指出 G 片是讓男同志社會化的地方,特別展現在性行為的社會 化上──無論是聲音的表演或者是動作的表現。簡言之,男同志與同性交媾時,
會仿效 G 片內容,讓自己與性愛對象更能投入做愛情境。
我從 G 片裡學會怎麼表演。像是別人碰我的奶頭,我是沒有 fu[感覺]
50 進行式是英語文法,它是由動詞加「ing」演變而來。於此,我指的是性/別「ing」的現在進 行式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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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但我會裝聲音,發出 fuck yeah fuck yeah 的叫聲,或是罵出一些 英文髒話。我的叫聲比較歐美,所以有人會問我是不是在美國留學過,
哈哈。然後,我約砲做愛的時候,喜歡學 G 片男優把手擺在頭後面,這 就是男子氣概的姿勢啊!幹,我會覺得我這樣很 man 啊!所以說有時候 我覺得自己在做愛的時候會有一點像在演[戲]。
柴柴分享自己第一次做愛時,腦海不斷浮現 G 片畫面。當時,沒有任何性經 驗的他只好先嘗試 G 片裡的各種性交姿勢與伴侶交媾。小華說明自己在 G 片中 學會取悅性愛對象的方法,例如怎麼愛撫對方的身體等,他同時分享自己第一次 的性愛歷程也是從 G 片裡依樣畫葫蘆。
「性」總是被視為人類天生的能力,或內建於身體裡的自然成分,忽略人們 從色情影片裡建構出「性」的事實。不過,我始終認為 G 片是一本去脈絡化的教 科書,它去頭、去尾、掐中間地僅僅呈現「性」本身。事實上,人們不可能在現 實生活中像 G 片一樣,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交歡。G 片沒有曉示觀者,身體 享受「性」的玩樂需要做什麼準備;也不會告訴觀眾,如何進行一場舒服的肛交。
「性」是一段有「感受」的歷程,所謂感受並不會因為人們決定進行一場沒有感 情、純發洩式的性愛,亦即約砲而消失。我期待 G 片公司可以嘗試更有脈絡地拍 攝性愛前後的過程,例如男優在性愛前的準備,這樣觀者才會學到更富饒的性姿 勢/性知識。
以皮繩愉虐作為主要性實踐的小耀認為 G 片是相當重要的性腳本(sexual scripts),提供他豐富的靈感,讓他嘗試在生活中演出 G 片內容,甚至拍攝自己 性愛實踐的影視跟網友分享。他說明自己會將 G 片中的「強暴」劇情視為皮繩愉 虐的一環,進而實踐於生活裡。
在 SM 當中玩強暴,就是先說好,可能要被插進去[肛交],或是不要被 插進去。或是說,我們從床的這邊到門的那邊,要是我先握到門的把手,
表示我逃脫成功。但是,我如果在那之前就被你拉到床上的話,我就失 敗。雖然這樣反覆地玩很浪費體力,但我只是想要那種掙脫的感覺。我 覺得從 G 片來講,我們可以學習把強暴當作一個性的娛樂去做。我們可 以協商好,我們要怎樣做強暴這件事情,例如你可以把我的衣服撕開、
你可以鞭打我到有痕跡但不要流血瘀青。
小耀的強暴實踐是建立在雙方(或多方)「知情同意」、「安全可控」、「溝通 協商」、「互為平等」的位置來操作。換句話說,他是在雙方(或多方)預先共同 撰寫的性腳本裡,再現 G 片的強暴劇情於他的日常性愛實踐。
小耀的敘述讓我想起美國電影《格雷的五十道陰影》(Fifty Shades of Grey, 2015)、《格雷的五十道陰影:束縛》(Fifty Shades Darker, 2017)、《格雷的五十道 陰影:自由》(Fifty Shades Freed, 2018)。這一系列的電影情節是關於一位高富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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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角肇因於童年與家庭創傷(再現 Freud 對人類慾力的詮釋),要求女主角與 他進行皮繩愉虐的性實踐。不過,在實際進行皮繩愉虐前,雙方必須事先簽訂保 密條款。女主角把該條款看得相當詳細,甚至和男主角逐條討論並修正條文。在 此一過程中,她發揮「主體性」和男主角「談判」該如何「扮演」臣服角色,相 對而言,男主角則是扮演宰制角色。他們每一次的肢體碰觸,無論是鞭打或者是 性愛都必須在雙方神智清楚的狀況下,獲得彼此的同意,才得以執行。若單純觀 察他們的行為,可能會認為這樣的虐待、暴力是再製男性宰制女性的父權結構,
但事實並非如此,因為女主角在此一過程裡擁有「談判」的動能,她清楚知道自 己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
另外,我為了尋找適合的研究對象,多次進入以皮繩愉虐為主題的男同志酒 吧「Commander D 司令」,參與他們的各種活動,如 Under Armour 運動服同學 會、大香蕉猛男趴、無褲日、濕身童玩派對等,觀看皮繩愉虐的表演與各類「離 經叛道」、「溢出常規」、「光怪陸離」、「脫離規範」的性愛實踐,小耀也是該酒吧 的常客。我在酒吧裡,主動與數名男同志聊皮繩愉虐的性實踐該怎麼操作,在此 一過程中,我特別著重訪問「臣服者」。
我發現他們非常懂得「人際關係與溝通」的技巧與課題,知道如何更多樣、
更彈性、更平等地商議彼此的性實踐。而且,他們在現實生活中確實經常援引 G 片情節來演出 G 片內容。最重要的是,臣服者是「擁有主權」地依據自身的性願 望、性計畫與宰制者溝通,例如我要被鞭打的痛度等,再做出具體的性實踐。易 言之,皮繩愉虐文化把性參與者都視為「主體」。臣服者不是表面看似被動的客 體,而是「主動」臣服於宰制者,因為他們在被奴役的過程中,可以擁有性愉悅、
性快感、性高潮。在此一過程裡,宰制與臣服、壓迫與受壓迫昇華為情感纏綿的 性愛儀式。
行文至此,我想對自己,以及反對性教育的臺灣家長、宗教與衛道人士提問。
「我們的性是否經過像皮繩愉虐實踐者的溝通、協商過程?」「父母想生小孩的 時候,是否簽訂如《格雷的五十道陰影》系列電影裡的『性愛協議書』,才決定 如何做愛、生育?」我在從事本研究前,對皮繩愉虐文化有諸多因無知而產生的 誤解與排斥,甚至懷疑他們可能是心理變態,我實在感到相當慚愧。本研究背景 是在臺灣婚姻平權運動的紛擾下產出,我反省自身一面批評無知的臺灣家長、宗 教等反對婚姻平權的衛道人士時,卻在面對皮繩愉虐文化──自己不熟悉的人事 物時,同樣不明事理。
不過,我依然認為 G 片作為皮繩愉虐文化的性腳本有其侷限,一如我在前 面提及 G 片作為教科書般,它同樣僅僅是去脈絡化地展現「皮繩愉虐」本身。我 想起多年前,一位男同志朋友給我看的一部皮繩愉虐 G 片。那是我第一次觀看 皮繩愉虐的 G 片,印象極為深刻。影片中,一位男性的手腳遭捆綁,跪在另一名 坐在椅子上的男性面前。那名坐在椅子上的男性不斷賞跪在他面前的那位男性巴 掌,並以各種言詞羞辱他。那位跪在地上的男性,雙頰紅腫,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當時看了非常難過,心痛地想著「為什麼要這樣踐踏別人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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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感到難受是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他們可能在事前已溝通、協商好這樣 的性腳本,我也無法洞見這種表面看似傷痕累累的性,內心情緒可能是滿溢賁張。
換言之,我在皮繩愉虐的 G 片裡,既看不見演出皮繩愉虐的前後文本,也看不見 實踐者內在的澎湃情緒,只看見暴力與虐待。我想起小耀說自己曾經有幾次遭皮 繩愉虐新手強暴的案例。這些新手可能是受皮繩愉虐 G 片的影響,誤以為實踐 皮繩愉虐的過程一定會做出如皮繩愉虐 G 片上的情節而傷害小耀,卻不知道皮 繩愉虐的內容有許多開放空間可以商榷、討論。
綜合上述,我認為 G 片作為教科書與性腳本雖有其侷限,但仍然具有價值。
我想起 2017 年底,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簡稱 The Met)對已故藝術家 Balthasar Klossowski de Rola 的作品《瑟蕾莎之夢》(Th érese Dreaming, 1938)的爭議51。萬人聯署要求該博物館撤掉這幅疑似具有性暗 示的戀童癖畫作。女性主義者嚴厲批判該作品是男性凝視下物化女性的極致表現,
並進一步指出西方藝術史中的女體呈現幾乎是根植在性別歧視的價值觀裡。
據此,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以「藝術」為由拒絕撤下該幅作品。於此,我暫且 擱置女性主義者對該幅畫作的激辯。我的疑惑是為什麼色情總是能夠以藝術、醫 學、教育、文學、政治、科學等所謂嚴肅價值為由,逃過各種審查機制,享有較 高較好的保障?所謂藝術性究竟要多有藝術性才構成藝術性?
貳、強暴:痛的不是肛門,而是靈魂
在性愛關係中,主要作為被插入者的底迪、阿彥、小華和主要作為插入者的 東尼皆不喜歡看強暴劇情的 G 片。即便他們皆認為遭強暴的 G 片男優所表現的
在性愛關係中,主要作為被插入者的底迪、阿彥、小華和主要作為插入者的 東尼皆不喜歡看強暴劇情的 G 片。即便他們皆認為遭強暴的 G 片男優所表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