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男同志的 G 片生活實踐
第二節 身體作為男同志陽剛氣質的視覺指示
綜合上述,G 片作為男同志的性/別展場與戰場,卻遭「淹沒」在過往行為 主義研究的正反對立框架裡。於此,我面朝每位個案──六位 1990 年代出生的臺 灣男同志,企圖從他們身上「浮現」出在 G 片世界的影響和效應裡,個體的能動 與不能動。希冀在行為主義二元辯論的過往研究中,得以更細緻地看見中間的光 譜地帶及伏流。本研究發現,在性姿勢/性知識、強暴、保險套等 G 片子題中,
男同志確實會挪用 G 片裡的內涵於現實生活中展演,但在挪用的過程裡,又經 歷更複雜而衝突的爭鬥。因為,影響男同志性/別實踐的動能不只有 G 片,還有 其他社會化的規訓、引導與監控。從每位既複雜又衝突的個案裡,我們可以看見 男同志的性/別樣態與拉扯,在此一過程中,他們也依據自己的生命經驗在男同 志文化裡找到自身的平衡與位置。
第二節 身體作為男同志陽剛氣質的視覺指示
陽剛氣質(masculinities)指的是一組多元多層的性別模式與形構。它是被社 會中的各種場域、各樣實踐所「建構」,同時是在日常生活中不斷運作、不停證 明的互動結果,而特定群體的文化也會形塑出某些特別的陽剛面貌(游美惠,
2012)。
壹、身體自由的反抗是一種雞蛋擲向高牆的反抗
A 片裡的陽剛氣質是建立在男性透過自身陽具征服女性的過程。對許多異性 戀男性而言,男男肛交觸犯肛門、性別角色等挑戰並顛倒異性戀男性陽剛氣質的 社會禁忌及常規。G 片裡被插入的男性在異性戀父權社會眼中就如同女性一樣是 一種貶抑。但對男同志而言,被插入者可能比插入者更需要具備陽剛氣質,因為 被插入意味著自己必須「像個男人一樣承受」。而且,被插入者也是「富有侵略 性的」角色,一如底迪說自己被插入的時候會主動「掐著對方的屁股,推他快點 幹我」。況且,從 1970 年代起,G 片產業開始強調平等的特質後,G 片裡的插入 者與被插入者就必須角色互換(Escoffier, 2015)。
底迪不會從男同志是插入者或被插入者的性角色位置去判斷對方是否陽剛。
他認為無論是 G 片世界或者是現實生活,男同志皆可以游移在插入者與被插入 者的性角色之間。底迪進一步說明自己是從眼見的視覺景觀,去定義一個男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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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具備陽剛氣質。
對我來說,到底 1 號[插入者]比較 man,還 0 號[被插入者]比較 man,
根本不重要啊。因為不管是 G 片還是現實生活都會出現 1 號變成 0 號,
0 號變成 1 號的狀況。我們甲甲[gay,其音近似台語的「假」,之後又轉 為中文同音的「甲」,意旨為男同志]有屌[陰莖]有菊花[肛門,因其外 觀有放射狀條紋,看起來像一朵菊花,故菊花為肛門的俚語],就是可 以角色互換啊。我判斷男人 man 不 man 就是視覺取向,就是看身材好不 好、皮膚黝不黝黑、手臂壯不壯、腿粗不粗,畢竟 G 片也只有呈現外表 啊,我又看不到男優的內在。
小耀和底迪有一致的觀點,他們皆認為男同志是以身體景觀作為陽剛氣質的 視覺標準。
男同志世界就是一個很看身材、外貌、外表的陽剛特質。而且,你比較 G 片跟 A 片就會發現 G 片男優一定要有身材,但是 A 片男優不一定要有 身材。然後,A 片還滿多會拍出那種很有錢的氛圍,可能是很有錢的爸 爸去嫖妓,買一個女人回家做愛,也可能是一個公司老闆或職員之類的。
總之,A 片比較不會用工人角色,可是 G 片就非常喜歡用工人、學生、
運動員,就是收入不太高,但是身材很好的角色。
小耀的說明回應林芳玫(2006)對主流 A 片的批判。這也就是說,主流 A 片 裡的男優身體不一定要好看,因為鏡頭主要是聚焦在女優身上,男優的身體與臉 孔幾乎遭切割,只剩下一根永垂不軟的陽具而已。不僅如此,從小耀的分享裡,
更可以洞見色情影片映照現實生活的實像。也就是說,雖然異性戀男性擁有好身 材也是陽剛氣質的視覺展現,但他們的身材如果不好,是可以從經濟能力或學位 知識等方面去彌補身體景觀的陽剛不足。相對而言,由於男同志都是男性,因此 他們在職場上較無玻璃天花板的困擾,但女性在職場中經常會撞到玻璃天花板。
而且,男同志也不像傳統婦女嫁出去後,可能會進入無薪的家務勞動。總之,在 男女職場不平等與性別家務分工的情況下,異性戀男性會被女伴與父權社會期待 要有好的經濟條件,據此作為一位陽剛的真男人指標。但,男同志的經濟能力卻 不太可能會在男同志文化裡成為陽剛氣質的建構標準。這也對照出 G 片裡的男 優經常被設定為工人、學生、運動員等經濟條件差,但身材非常好的低層角色。
阿彥覺得自己被插入的時候並沒有喪失陽剛氣質,因為他認為自己的外貌與 姿態皆展現出異性戀男性的模樣。他的回應恰巧呼應 Elder、Morrow 與 Brooks
(2015)的研究。這也就是說,對男同志而言,一位具有性吸引力的男性必須擁 有「異男樣」的外表,這樣的想像即拒絕了陰柔男同志。阿彥甚至進一步說明運 動型男生或體育系學生就是異男樣的範例,這兩個例子皆是肌肉發達的男性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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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也就是說,阿彥對陽剛氣質的標準同樣是建立在身體意象的視覺想像。
我被幹的時候,我沒有覺得我喪失男子氣概,因為我看起來就是異男[異 性戀男性]樣,不是 gay 樣。我的行為舉止就跟一般異男沒有什麼兩樣。
我覺得所謂 man 不 man 就是一個人看起來要像異男樣,就是別人沒有辦 法從他的外型或他的行為舉止看出來他是男同志。像運動型男生、體育 系學生就是很異男樣。
東尼認為一位陽剛的男性必須擁有一張方形、有稜有角的羅馬人臉孔,以及 塊塊分明的腹肌。他也認為陽剛與否不能從插入者或被插入者的性角色判斷,因 為當他看到身材壯碩或蓄鬍的男同志在 G 片裡被插入時,還是會覺得被插入者 具備男子氣概。柴柴覺得一位陽剛的男性通常擁有深色的皮膚、壯碩的身體、蓄 鬍的臉蛋等外貌特質,他也認為一個被插入的男同志不代表就沒有男子氣概,他 以 G 片裡的野狼型男優為例,說明自己對陽剛氣質的視覺界定。小華更是直言 自己只重視視覺,因此他只喜歡看短髮精練、乾淨俐落、身材好、胸肌大的 G 片 男優。總之,無論是 G 片世界或者是現實生活,六位男同志對陽剛氣質的定義皆 是建立在「身體」景觀的「視覺」標準。
游美惠(2012)說明特定群體會建構出特定的陽剛面貌。男同志群體確實也 長出屬於男同志的陽剛氣質(gay masculinity),即是將肌肉發達的身體當作陽剛 氣質的視覺指示。這樣的視覺指示使得男同志的身體陷在固定且刻板的性別框架 裡。男同志的身體在此一過程中成為權力關係的鬥爭場域,並服務特定的權力結 構。換句話說,男同志文化對身體的視覺標準、做法、要求等論述,深深支配著 每一位男同志的身體自主權。
Escoffier(2015)直言 G 片的重點是看「身材火辣的男同志做愛」而不是看
「男同志火辣地做愛」。馮玉兒(2011b)也指出男同志受 G 片影響自我審美觀而 開始健身。這也就是說,G 片確實助長某種男同志陽剛氣質的身體刻板模型,且,
據此將身體視為商品販售。在此一過程中,身體成為一件「物品」,迫使許多男 同志不斷對自己的身體「做工」、「加工」,以服膺男同志文化對一具好看的身體 標準、框架、秩序。
身體成為控制男同志生活的地方,深深宰制著男同志的生命。這套身體標準 是如此的暴力,必須把多餘的自我都斬斷才能上身。Hobbs(2017)58指出男同志 愈是把自己浸泡在男同志文化裡,就愈容易對自己的身體感到不適。他認為男同 志社群持有高度近乎苛刻的身體標準,甚至讓男同志不成比例地患有飲食失調症,
及負面的身體意象,亦即否定自己的身體。無數的男同志為此受苦。
男同志對健身的追求,總是與(性)吸引力、快樂、自信、浪漫、性感,或
58 Jack Hobbs(2017 年 12 月 9 日)。Too Many Gay Men Still Hate Their Bodies【部落格文字資 料】。取自
https://www.vice.com/en_us/article/wjzn7w/too-many-gay-men-still-hate-their-bodies?utm_source=vicefb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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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讓凝視者發出「啊嘶,這個我可以」的讚嘆聲連結。男同志的身體在此一過程 中成為可以規劃與管裡的展示品,且,是為了他人的美好而存在。男同志對健身 的迷思在於取悅他者,服從一套滿足他人慾望的形象,且,對不符合標準形象的 男同志施予鄙視嘲諷。此一過程即可洞見身體迷思的邏輯與運作方向所彰顯的社 會權力動態與文化結構安排(張錦華,2000),因此一個肌肉發達的男同志可以 獲得更多的社會資本,擁有其他男同志根本無法得到的東西,這也呼應了 Elder、
Morrow 與 Brooks(2015)的研究,亦即對男同志而言,有肌肉的身體就是一種 權力。
男同志並非活在真空的、中立的、去脈絡化的社會中。當男同志的身體幾乎 都長成某種特定模樣時,即可發現身體其實就是微型的社會結構。而且,這個結 構會再內化、寫進、植入男同志的身體裡,決定男同志的行為,使男同志付出勞 動,亦即透過健身來監控自己的身體。一個人選擇運動健身,晉升成為陽剛肌肉 男同志的那種選擇從來都不是自由的,那是經歷一層自我壓抑、次等、低自尊的 自我認同。據此,我認為自卑、沒有自信不是個人心裡議題,而是跟巨大的社會 結構、集體文化緊密地鑲嵌在一起。
男同志並非活在真空的、中立的、去脈絡化的社會中。當男同志的身體幾乎 都長成某種特定模樣時,即可發現身體其實就是微型的社會結構。而且,這個結 構會再內化、寫進、植入男同志的身體裡,決定男同志的行為,使男同志付出勞 動,亦即透過健身來監控自己的身體。一個人選擇運動健身,晉升成為陽剛肌肉 男同志的那種選擇從來都不是自由的,那是經歷一層自我壓抑、次等、低自尊的 自我認同。據此,我認為自卑、沒有自信不是個人心裡議題,而是跟巨大的社會 結構、集體文化緊密地鑲嵌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