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情影片的眾聲喧嘩

關於色情影片的議論，言人人殊，各說各話。道德絕對主義者認為色情影片 會敗壞社會風氣；行為主義者認為色情影片可能會導致觀眾模仿其性暴力內容；

反色情女性主義者大多為基進女性主義者，主張女性在色情影片裡遭物化為她者，

同時助長男性的支配權；自由主義者認為色情影片是言論自由，民主國家必須尊 重色情產業的言論自由；性解放／性權女性主義者認為色情影片能夠解除性壓抑，

解放個人情慾，幫助人們享受性行為的多元可能；色情影片女性主義化者認為女 性可以重新定義色情影片的內涵，進而發展出專門拍給女性觀看的色情影視。我 將於下述概論不同爭論的觀點，並以我的立場──反色情女性主義──作為對色情 影片不同學派論述的批判基礎。

壹、道德絕對主義者的立場

道德絕對主義者的思想根植於社會的忌性文化（何春蕤，2010a）。他們認為 色情影片是道德汙染的、淫穢骯髒的、肉慾橫流的、敗壞社會風氣的，而且會讓 人愈陷愈深、流連忘返、無法自拔。宗教則經常被視為遠離色情影片與性誘惑的 心靈寄託。在持這種立場的宗教裡，以基督教──特別是靈恩派¹⁶──對色情與性 的批判最為強烈。

基督教總是將性視為禁果，認為它是骯髒齷齪、不聖潔、不道德的文化，一 如 Lust（2015）指出基督教將人區分為高貴聖潔，如守貞、處女等人；與低等骯 髒，如縱慾、享樂等人的簡單二分法，而這種性壓抑的價值觀是扎植於《聖經》

的思想。雖然《聖經》並沒有直接提及色情影片或色情資訊對人的影響，但是基 督教以色情影片會助長婚外性行為、扭曲人性價值、傷害親人關係、破壞基督徒 與上帝的友誼等為由，將色情影片視為罪惡與綑綁。例如，上帝希望基督徒要治 死淫亂、汙穢、邪情、惡慾等（歌羅西書 3：5）¹⁷，但是觀看色情影片會刺激基 督徒的性慾，使基督徒在上帝眼中成為不潔。又如，上帝認為基督徒看見女性就 動起淫念即是犯姦淫（馬太福音 5：28-29），觀看色情影片會刺激基督徒對影片 裡的女性興起淫亂之念即是一種罪，甚至必須把眼睛剜掉。再如，基督徒為合乎 聖徒的體統，淫亂與汙穢之事連「說」都不行（以弗所書 5：3），更何況是「看」

色情影片。以及，基督徒若要承受神的國與神的義，上天堂，討上帝喜悅（加拉

16 從小對性傾向困窘的我，曾求助於不同宗教，如作為民間信仰的大甲媽祖、作為佛教的慈濟基 金會、作為佛教如來宗的妙禪師父等。大學時期，我是靈糧堂──作為靈恩派體系教會──的虔誠 基督徒。牧師與牧者總是對年輕人諄諄教誨，將性與色情視為撒旦魔鬼，提醒我們必須遠離，並 且時時刻刻悔改禱告。

17 本論文援引《聖經》的章節內容係源自聖經資源中心。聖經：和合本（直排紅字神版）。新北：

華宣。ISBN 978-986-7077-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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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書 5：19-21），就不能順應肉體觀看色情影片，讓情慾恣意橫流。

不過，有人指出《聖經》其實才是全球最暢銷的色情書刊¹⁸。例如，女兒迷 姦父親的故事（創世記 19：31-36）。又如，哥哥強姦妹妹的故事（撒母耳記下 13：

10-14）。再如，弟弟與大嫂的性愛故事（創世記 38：7-10）。以及，強姦後分屍的 故事（士師記 19：24-29）。而基督徒竟然拿著這本色情書刊去壓迫別人的性，攻 擊性別平等教育。此外，Ehrman（2010）從史學觀點指出今日《聖經》的面貌是 經歷無數次更動的結果，有些更動是「無心之過」，有些更動是「別有意圖」。簡 言之，當時的印刷術並不發達，複製資料的路徑主要是透過徒手謄抄，抄寫過程 難免出現意外筆誤或刻意更動。時至今日，基督徒依舊手持《聖經》辯解世上所 有問題，不斷反對女性、同志、異端、異教徒等，卻從未反思《聖經》裡的字字 句句遭人「竄改」的事實。

在父權基督教體制的世界中（Johnson, 2008），我認為《聖經》作為一本父權 之書，最大的問題在於其內容充斥著性別歧視的觀念。對我而言，色情影片不能 只是看作社會風化問題，更是必須聚焦於性別歧視議題。於此，性別歧視不僅體 現在色情影片裡，更是再現於《聖經》故事中。林芳玫（2006）指出道德絕對主 義者的看法往往結合性別刻板印象，認為女性應該要扮演好賢妻良母的性別分工，

維持一個好女人乾淨無慾的狀態。因此，我認為如果人們只是將色情影片視為道 德問題而非性別平等議題，那根本無助於改變女性的社會困境。

貳、行為主義者的立場

行為主義者認為觀看色情影片可能會導致閱聽人在行為、認知、情意上產生 負面影響，但這樣的結果未必表示國家政府就應該要限制色情影片。依據張春興

（2013）整理行為主義理論，內容包括 Ivan Petrovich Pavlov 研究狗的唾液分泌 反應，建立「古典制約」論述；Edward Lee Thorndike 對貓進行迷籠實驗，建立

「操作制約」論述；以及，新行為主義者 Albert Bandura 提出強化物對個體而言 是一種訊息，此訊息告訴個體的行為後果是帶來獎賞或懲罰，進而建立起重視仿 效過程的「社會學習理論」。行為主義理論進而被運用來解釋色情影片可能對觀 眾帶來的效果。

林芳玫（2006）將色情影片及其效果的研究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關心行 為主義因果線性關係的看法，旨在探討色情影片是否容易導致強暴犯罪率攀升，

但這種看法忽視強暴案件的實際報案率較低，官方的統計數字不能夠直接等同於 真實強暴事件的發生次數；第二階段以行為主義、實證主義的實驗研究方式指出 男性在觀看色情影片後容易出現攻擊行為，但這種效果僅是實驗研究，無法代表 男性在真實社會裡的行為反應；第三階段進入認知與態度研究，結果顯示觀看色 情影片確實會強化性別刻板印象與強暴迷思。在色情影片的世界裡，經常創造「強 暴」的結果是「性高潮」，將被強暴者──特別是女性──的痛苦化約為幸福快樂的

18 奧賣葛、奧姐姐（2017 年 1 月 2 日）。聖經色情【部落格文字資料】。取自 https://truthbible.net/bible-po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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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以正面的方式描述錯誤的行為可能會導致人們學習這樣的行為。

我認為行為主義將學習視為刺激與反應間新關係的建立歷程，實在過於簡化 人的複雜性，甚至經由易於控制的動物，如狗、貓等做實驗解釋人的行為，不僅 認為人和動物的行為沒有任何區別，更是忽視人從接收外在訊息的刺激到實際表 現於外在行為的反應，其實是經歷更複雜的內在心裡過程。第一階段與第二階段 的色情影片效果研究即是簡化人的複雜性，落入「影像導致強暴」的簡單結論，

認為觀眾只能被動地受色情影像操弄。

第三階段的研究效果與 Bandura 的社會學習理論較為接近，林芳玫（2006）

指出依據社會學習理論的看法，若人們將色情影片的內容所引起的性興奮視為一 種「獎賞」，可能會導致人們相繼模仿其內涵。色情影片最老套的情節之一即是 強暴腳本，亦即 AV 男優強迫 AV 女優發生性行為，無論 AV 女優一開始有多麼 痛苦，她最後一定會高潮迭起，獲得「獎勵」。因此，男性或許會受色情影片的 影響，以為現實生活中的女性如同 AV 女優般，她們口中的「不」都是「要」。我 認為無論色情影片是否直接導致強暴行為，它的內在資訊更是包括人與人的性關 係，亦即人們在性交的過程中是如何對待彼此。在我有限的生命經驗裡，曾經歷 幾次與我發生性行為的對象想要模仿色情影片的高難度動作、不符合現實生活的 荒謬劇情，甚至是辱罵打揍等，讓我感到不適。這也就是說，即便對方沒有直接 強暴我，但他們確實受到色情影片影響，進而想要模仿其內容。

參、反色情女性主義者的立場

反色情女性主義者認為「色情是理論，強暴是實踐」（林芳玫，2006：3）。

並且再述 Mulvey 的男性凝視論述，認為在色情影片的世界裡，因為色情產業預 設的目標觀眾為男性，他們為了賺錢，為了引起男性觀者性慾，只好不斷將女性 物化、客體化、商品化，視為滿足男性偷窺慾求的「物件」，進而對之疏遠並視 為她者。將 Mulvey 的電影批評概念延伸至色情影視的內涵意指色情影片的 AV 女優同時被觀眾──消費者主要為男性──窺視、被影片中的 AV 男優窺視、被攝 影機──多為男性主導拍攝──窺視，不斷以男性凝視鞏固男性作為主體的視覺位 置。林芳玫（2006）指出色情影片不但沒有建立女性觀看男性的方式，甚至為了 方便男性凝視女體，只好不斷將影片景窗聚焦在女體的各個部位，如特寫 AV 女 優的臉、胸、性器官等刺激男性性快感的部位，但 AV 男優的臉、身體等各部位 卻遭切割，只剩下一根永垂不軟的陽具而已。

Mulvey 論證電影中的男主角體現男性觀者在鏡像階段的自我形象，亦即男 性觀眾把自己當作電影裡的男主角（引自 Rose, 2006）。將此概念運用於色情影 片裡，男性觀者即是將自己投射在螢幕中的不完整男體上，如同跟影像中的 AV 女優性交。John Stoltenberg 主張色情制度化男性至上的地位，男性的陽具成為武 器，女性的身體成為靶子；色情同時情色化男性至上的地位，使得宰制與臣服是 性，使得強迫與暴力是性，使得恨意與恐怖是性，使得階級與不平等是性（引自 Johnson,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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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色情女性主義的先鋒大將 Catharine Alice MacKinnon 將色情影片視為性別 宰制議題，在色情影片的世界裡，「男性宰制；女性臣服」被界定為性愉悅，「強

反色情女性主義的先鋒大將 Catharine Alice MacKinnon 將色情影片視為性別 宰制議題，在色情影片的世界裡，「男性宰制；女性臣服」被界定為性愉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