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結論
第四節 研究展望
我認為完成本研究後,並不是就畫下一個句點,而是開啟另一個起點。站在 本研究的肩膀上,我有許多進一步的研究問題想要提出。第一個問題,我在從事 本研究的過程中,相當好奇,年紀愈小的男同志是否就比較喜歡使用手機觀看色 情影片?笨重的電腦是否會被輕巧的手機取代?因為我發現兩位 1990 年代末期 出生的臺灣男同志──柴柴和小華都是比較習慣用手機看 G 片。這個發問或許可 以通過量化研究的取徑看見年輕世代的臺灣男同志是透過電腦或手機閱覽色情 影像的趨勢,並從中比較這兩項媒介是如何影響他們觀看 G 片的不同面向。
第二個問題,既然 1990 年代出生的臺灣男同志通常不會付費購買 G 片,而 是在網際網路上免費觀看陽剛肌肉男優的 G 片。那麼比較有經濟資本的高齡男 同志,以及願意掏錢購買 G 片的年輕腐女,他/她們喜歡看什麼類型的 G 片呢?
我認為這兩大族群是 G 片產業重要的潛在市場,若分析他/她們觀看 G 片的內 容,或許有機會影響 G 片工業的生態,進而改變男同志對主流身體文本的單一 視覺想像。
第三個問題,我目前在國內尚未看見任何一篇關於男同志強暴的研究。在臺 灣,很少人願意公開自己性侵倖存者的身分,尤其是男性受害者根本現身無幾──
更遑論男同志被害者。我覺得男同志強暴現象是相當值得研究的主題。我認為這 件事情需要被「揭露」,被探討,被視為重要的研究課題。我好奇的是,男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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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如何看待男同志圈內強暴?遭強暴的男同志經歷了什麼過程,在此一過程中,
他們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男同志遭強暴的情況會不會是普遍現象?又,或是男同 志受強暴的當下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強暴,乃至於認為這就是男同志圈內的社 交模式?
第四個問題,男同志愛滋感染者的具體經驗脈絡為何?我們目前只能從衛生 教育的角度理解愛滋傳染的三大途徑是性行為傳染(精液、體液交換)、血液傳 染(共用針頭、器官移植)、母子垂直傳染等。但被愛滋感染的男同志究竟如何 和巨大的社會體制戰鬥,或遭吞噬?這些感染者有什麼共通性?他們有辦法找到 伴侶嗎?若有,他們的伴侶也是感染者嗎?若不是,他們的伴侶是如何接受一位 愛滋感染者?
第五個問題,遭拒斥的男同志族群──如猴族、陰柔者,高齡者、殘酷兒、肥 胖者等人是如何看待男同志文化對肌肉身體文本的陽剛追求?他們又是如何看 待自己的身體?他們在此一過程裡可以結合彼此的力量抵抗肌肉身體的霸權圖 像嗎?他們是否可以建立其他的陽剛文本與認同政治?或,他們已經有屬於自身 的陽剛文本與認同政治,其內涵又是什麼?如何發展出其他策略來面對肌肉身體 文本的主流陽剛論述?個體的能動性如何在此一過程中被建構出來?
第六個問題,能否找到一部經典 G 片,分析其色情/情色策略為何?乃至 於進一步找尋一個空間,讓同性戀男女、異性戀男女、跨性別男女等人欣賞該部 經典 G 片後,再進行訪談,剖析不同身分認同者觀看同一部 G 片時,會出現什 麼生理及心理反應上的差異。
趙彥寧(2000)指出,1990 年代以降的同志研究貢獻者多為年輕研究生──
他們的碩士學位論文。雖然趙彥寧的研究範圍是落在 1990 年到 2000 年間,但在 2018 年的此刻,我於撰寫文獻回顧時依然看見這樣的現象。換句話說,臺灣專職 教授與資深研究者的學術貢獻多不在同志研究。據此,我作為一名男同志研究生,
希冀本研究可以透過由下往上的微薄力量,貢獻於學術。另外,臺灣的色情研究 總是以異性戀生命政治作為主體,欠缺同性戀的聲音。冀望本研究可以從男同志 的身分位置具體發聲,發聲之餘,更是希望通過本研究來增加人們──包括男同 志對男同志文化的瞭解。最後,期望本研究可以拋磚引玉,我相信,有朝一日,
同志研究會在臺灣學術圈長成一片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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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記憶中,第一次接觸色情相關文獻是在 2016 年 5 月 24 日。我於國立臺灣師 範大學人類發展與家庭學系黃馨慧老師的「性別教育研究」課堂中,閱讀何春蕤
(2010b)的〈面對色情〉。我記得自己當時在上課前消化這筆文獻時,不斷畫線、
寫筆記,不停質疑何春蕤的觀點,因為我的生命經驗跟這篇文章的意識形態差異 甚大。當週導讀這篇文章的一名女性研究生同樣無法苟同何春蕤的價值觀,該堂 課的其他同學亦然。敏感的馨慧老師可能是察覺到修課同學對該文的「怒氣」, 在課餘時間,她到研究室搬了好幾本色情相關書籍,引導大家以不同的角度切入 色情論述。
我隨手拿了林芳玫(2006)的《色情研究》,快速瀏覽內文後,立即對這本 書產生濃厚的興趣。於是,我向馨慧老師借閱《色情研究》回家閱讀。林芳玫的
《色情研究》筆觸犀利,思想精闢,乃至於批判何春蕤(1996)的〈色情與女/
性能動主體〉等立場。最重要的是,這本書啟蒙我以不同的視角觀看色情影片,
且,我的生命經驗與林芳玫的敘述較為接近。她對何春蕤的觀點與 A 片的內涵 提出一針見血的評論,總讓我點頭如搗蒜。
不過,我從未想過自己會踏上色情研究的道路。因為我的個性是不會做自己 沒有把握的事情,更不可能撰寫自己沒有信心的研究。但是,當我發現自己原先 想做的藝術教育行動研究在國內外已經有許多相關研究後,立即萌生放棄撰寫這 篇研究的念頭。因為,類似的研究已經「過度」飽和,我想要處理的問題意識在 學術圈裡,早已司空見慣。
2017 年 6 月 19 日,我在繳交當學期最後一份期末小論後,就回住處欣賞許 久沒有觀看的 G 片,藉以放空、放鬆。頃刻之間,靈光乍現,我想起過去閱讀何 春蕤與林芳玫的色情文獻,並立刻起身搜尋國內有無男同志色情影片的研究,結 果竟連一筆相關研究都找不到。我同時發現國內關於色情的研究是集中在 A 片 的內容分析與異性戀男女觀看 A 片的個案研究、實驗研究等。於是,我利用整個 暑假,大量消化色情文獻與書目──內容皆是以 A 片與異性戀為主軸。
直到 2017 年 9 月 14 日,我的指導教授──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學系趙惠 玲老師回國,開學後,我主動與她商議做 G 片研究的可能。她一聽,立即說好。
於是,我更換原本想做的藝術教育行動研究,並正式踏上這條自己從來都沒有想 過的研究道路。我深信著惠玲老師告訴我的話語:「表面上,是研究者選擇研究 題目,但是,有時候,頗有趣的是,研究題目也會找上研究者!我想,你的 G 片 男同志研究也或者,是找到了他的合作夥伴。」
「如果這是我人生的最後一篇研究,我要做什麼?」──夜深人靜時,我總 是不斷問自己。我望著臺灣學術圈,較為無聲的性別少數,看見自己是一個夠幸 運,甚至可以讀研究所的男同志。我經常反問自己:「我拿我的幸運做什麼?」
於是,我秉持著「不是我,那是誰」的傻氣撰寫這篇論文。但是,我清楚知道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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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對色情研究的先備知識不足。因此,我辭去教職工作,婉拒任何活動邀約,把 自己完全閉關,埋首於色情研究裡。
我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 G 片研究,卻在做研究的過程中發生 兩件事情。其一,我捲進一起侵占/偷竊的刑事案件,作為受害者的我,多次表 明自己不想提告,只想專心寫論文,但該起案件屬於非告訴乃論罪,導致我不斷 奔波在臺北市思源街派出所與臺北地方檢察署,甚至在本論文大綱口試(2018 年 1 月 5 日)的前幾天,我都還在法院開庭。
其二,我的妹妹長期飽受憂鬱症之苦,在我做研究的期間,她前後兩次自殺 未遂。我們全家人為此耗盡所有體力與精神,陪伴在我妹妹身邊。我甚至在寫論 文的這段期間變得相當神經質。我無時不刻都感覺手機在響。我非常害怕接到任 何關於妹妹的噩耗。身心俱疲的情況下,我希望自己可以延畢,用更多的時間做 這份研究。但,眼看自己的存款已見底,我根本沒有任何繼續讀書的本錢。僅僅 一年的研究期程,讓我飽受龐大壓力,身體出了問題。本論文畢業口試(2018 年 6 月 29 日)後,我即是因疾病而在 2018 年 7 月 25 日開刀動手術。
對我而言,研究(research)是「不斷」(re)「尋找」(search)的過程。作為 一名研究者,我經常游走在「日常秩序的一份子」與「反抗秩序的一份子」之間,
入乎其內,出乎其外地檢視事情為何發生?事情發生的結構性問題在哪?我於這 一段不斷尋找、遊走、檢視的歷程中,也終於與自己和解──無論是凝視過去的 創傷,或者是面對男同志文化給我許多隱隱然的不對勁感受。
這篇研究,我投入最多時間的部分是「消化理論」與「浸淫田野」。我在撰 寫文獻回顧時,一方面苦於書到用時方恨少,煩於自己對色情議題的知識不足;
另一方面發現讀愈多書,愈覺得自己既窄小又破碎且侷限,有如井底之蛙,以管 窺天。踏進田野後,我不斷想起白先勇(1989)的長篇小說《孽子》裡,第三頁 開頭的經典名言。
在我們的王國裏,只有黑夜,沒有白天。天一亮,我們的王國便隱形起 來了,因為這是一個極不合法的國度:我們沒有政府,沒有憲法,不被 承認,不受尊重,我們有的只是一羣烏合之眾的國民(白先勇,1989:
在我們的王國裏,只有黑夜,沒有白天。天一亮,我們的王國便隱形起 來了,因為這是一個極不合法的國度:我們沒有政府,沒有憲法,不被 承認,不受尊重,我們有的只是一羣烏合之眾的國民(白先勇,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