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學的凝視景觀

視覺文化研究的材料相當豐富，如構成性詮釋法、內容分析、符號學、精神 分析、論述分析、觀眾研究等方法（Rose, 2006）。本節次係以凝視作為認知發展 主軸，爬梳源自精神分析學的凝視概念，這是瞭解觀看實踐的關鍵支柱。精神分 析理論起源於十九世紀末期，其建立者 Sigmund Freud 將精神分析學譬喻為考古 研究，他認為考古學家致力挖掘被埋葬的古物，藉以重建城市的歷史風貌；精神 分析學家則努力挖掘被意識掩埋的心靈碎片，藉以拼湊個人的童年記憶與本我慾 力（引自趙惠玲，2005）。

壹、Sigmund Freud 的精神分析學說

根據 Rose（2006）對 Freud 精神分析學說的論述面向含括人的「主體性」、

12 視覺文化跨醫學的可能，例如醫師透過超音波等視覺圖像讓懷孕的女性成為科學儀器監控下 可觀察的她者。Young（2006）直言視覺總是優先於聽覺、觸覺、嗅覺、味覺等感官向目擊者現 身，比起孕婦述說自己懷孕的真實感受，超音波科技將胎兒視覺化成為女性懷孕過程與胎兒健康 狀況的知識權威。

13 視覺文化跨音樂的可能，例如歌手通過音樂錄影帶等視覺影像作為唱片宣傳的媒介，讓音樂 圖像化肉身化，使表演文化成為一種視覺與聽覺的流動饗宴，粉絲相繼追隨並模仿歌手的舞蹈展 演與身體意象。施舜翔（2015）分析男同志與當代流行天后的關係，他認為臺灣歌手蔡依林透過 大量吸收國外流行天后的陰性符碼，轉變為自身混種表演美學，並且通過不夠被視為正統的陰性 流行舞曲與男同志──特別是陰柔男同志──的身體互為交織、相互建構。於此，是男同志讓蔡依 林成為蔡依林，也是蔡依林讓男同志成為男同志。這也就是說，蔡依林的歌聲賦予男同志的身體，

她同時將陰性符碼融入「看」音樂和「聽」表演的慾望投射與男同志形成一種緊密的依連關係。

詳細內容請參閱施舜翔（2015 年 3 月 8 日）。天后賽柏格：蔡依林的天后身份打造與男同志地下 文化【部落格文字資料】。取自https://popcultureacademytw.com/2015/03/08/jolintsaidivacyb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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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意識」、「性慾」等三大部分。主體性意味著人具有主動的特質，人們透過對 人事物的複雜感受給予自身意義。潛意識學說又稱為冰山理論，其內涵是將人的 意識比喻為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是意識，是個體可以隨時知覺的部分；

前意識則位於意識與潛意識之間，雖然個體無法時時刻刻覺察，但只要稍加留意，

即可將它帶入意識中；潛意識是潛藏於冰山底層的最大石塊，個體幾乎無法知覺 它的存在。性慾概念則包括伊底帕斯王弒父娶母的戀母情結，以及原初場景。依 據趙惠玲（2005）說明 Freud 用前者解釋嬰兒如何差異化為男孩與女孩，並延伸 相關理論，如「閹割焦慮」與「陽具欽羨」等；後者則是 Freud 根據其病患的成 長經驗推論出幼兒對於成人──特別是父母──性活動的幻境與揣測。

由於 Freud 的精神分析理論是建基在「中產階級白人順性別異性戀男性」的 樣本上，卻將這樣的學說粗暴地含括在全人類的生命經驗裡，因此他的理論惹出 許多爭議（Rose, 2006），例如女性主義者批判陽具欽羨論是將女性直接次等化的 展現；又如酷兒反對由閹割焦慮建立的順性別異性戀常規；再如種族理論家批評 精神分析理論抹去種族作為分析策略的政治路徑；以及階級學者揭露精神分析理 論只為中產階級服務，因為當時的社會環境只有經濟較為富裕者才能到醫院診所 看精神科醫生。精神分析理論顯然跟性與性別息息相關，它一方面飽受批評──

特別是女性主義者的駁斥；一方面卻持續受各界採用，仍舊被視為是一種成效卓 越的學說。

貳、Jacques Lacan 的凝視概念

在眾多精神分析學者裡，Jacques Lacan 以 Freud 的精神分析理論作為基石，

發展出自己的學說，並以「鏡像階段」作為理論，奠定其在精神分析學界的重要 地位（趙惠玲，2005）。鏡像階段意指當嬰兒能夠辨認出鏡中影像為他自己，發 現自己是一個脫離母親而實質存在的個體，即形成自我的概念（引自 Rose, 2006）， 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自主存在，這是個體建構自我過程的首次邂逅。Lacan 同時是

「凝視」（gaze）¹⁴理論的關鍵學者（高榮禧，2016），他指出兒童的幻想世界包 括自己與母親，但這個幻想世界卻因為父親的入侵而瓦解。父親破壞兒童對母親 的慾望，摧毀兒童幻想自己被母親慾望，禁止兒童想要與母親合為一體的慾望（引 自 Woodward, 2004），兒童在一旁凝視著父母在一起的場景，發現自己被排除在 外，在此一過程裡，兒童是站在受賤斥遭排拒的弱勢位置凝視著父母，甚至還帶 有一點忌妒的情緒。

參、Laura Mulvey 的男性凝視理論

Lacan 的凝視理論被廣泛用於視覺文化研究裡，用以解釋個體與外在視覺影 像間的觀看關係與位置。其中，女性主義者 Laura Mulvey 將其概念延伸至電影

14 另外，Jean-Paul Sartre 的「凝視」（look）理論則指出凝視者將自己視為主體的同時把被凝視者 貶抑為物，視為客體，此一過程涉及凝視者剝削被凝視者的不對等權力關係。而人們也總是藉由 他者來界定或想像自己，自我從來都不是真實我，而是理想我，是他者凝視的我，這完全是建立 在錯誤的認知基礎上，因此人們永遠無法企及一個真實自我的主體位置，於此同時也失去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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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評理論中，用來說明性別角色的塑造，進而捧紅「男性凝視」一詞。Mulvey 在 1975 年發表〈視覺愉悅與敘事電影〉（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一文，

專以分析傳統好萊塢電影，如 Alfred Hitchcock 的《迷魂記》（Vertigo, 1958）等 女性影像，她以精神分析女性主義的視角批判好萊塢電影的敘述慣例是根據父權 潛意識與男性凝視的意識形態加以論述。凃倚佩（2008）援引 Mulvey 的理論指 出女性根本無法在影像裡呈現真實的自己，進而成為滿足男性凝視與激起男性性 快感的道具。

Mulvey 的男性凝視理論一直飽受許多爭議與再思。Berger（2005）早已分析 影像歷史，他認為文化把觀看者視為男性，女性則成為男性共同想像、建構、詮 釋女性應該有的樣子。換言之，「男性觀看，女性陳列」。Guerrilla Girls 在 2005 年運用男性凝視的影像慣例提出「難道女人非得裸體才能夠進入紐約大都會博物 館」的叩問，她們批判美術館、博物館收藏與展示不到百分之三的女性藝術家作 品，但藝術品中的裸體人物竟然高達百分之八十三為女性（引自 Sturken &

Cartwright, 2013）。不過，Linda Nochlin¹⁵早在 1971 年提出其著名的提問「為什 麼從來沒有偉大的女性藝術家」，開啟西方女性藝術家對自身地位的反身自省（引 自 Osborne, 2013）。Mary Ann Doane 亦認為女性凝視幾乎不可能，除非女性採取 男性角色才能進入窺伺位置（引自張錦華、柯永輝，1995）。

反對 Mulvey 的男性凝視論述者，不僅是來自男性，更是來自其他女性主義 者。她們認為 Mulvey 過於簡化並侷限男性凝視的概念，忽視女性凝視的多元途 徑──女性也有眼睛，女性也有慾望，女性也可以凝視男體。後來，Mulvey 在 1981 年發表〈再思視覺愉悅與敘事電影〉（Afterthoughts on '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 Inspired by King Vidor's Duel in the Sun (1946)）一文，加以補充論述她原 本的男性凝視概念無法解釋女性觀者的視覺愉悅本能需求，也沒有說明作為凝視 對象的男體如何可能，並進一步說明女性可以持續搖擺在陰／陽、女／男之間，

因此有可能動搖男性凝視的文本位置（引自 Sturken & Cartwright, 2013）。

我認為女性凝視確實存在，而且早在 Mulvey 提出男性凝視前就已經存在，

因為不論是女性或者是男性，人們都有視覺快感──觀看愉悅──的本能需求。不 過，在父權結構裡，女性的凝視遭埋葬，因此女性主義者必須持續努力挖掘女性 凝視的痕跡。此外，男性凝視機制也忽略同性戀者的觀看視角。亦即，男同志如 何能用男性凝視的姿態慾望女體？女同志是否擁有凝視女體的權力？

綜合上述，我認為精神分析理論能夠用以詮釋視覺影像的各種面向，包括影 像文本、機制脈絡、觀者本身、文化結構等。Mieke Bal 與 Norman Bryson 認為 精神分析學說宛如探照燈，可以照亮影像特徵（引自 Rose, 2006）。即便精神分析 理論遭女性主義者批判過於父權，但也正因為這個特質，精神分析學說或許能夠 成為對父權社會的分析，提供研究者對觀者與視覺圖像在某些交錯面向的探照，

15 Linda Nochlin 於 2017 年 10 月 29 日逝世。詳細內容請參閱江慧娟（2017 年 11 月 15 日）。女 性主義藝術史學先驅琳達‧諾赫林享年 86 歲【部落格文字資料】。取自

http://artemperor.tw/focus/1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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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以照見視覺影像隱含的性別政治。我同意 Luce Irigaray 的看法，精神分析理論 可以讓我們理解男尊女卑的心理結構層次，以及幫助我們解碼父權文化（引自劉 毓秀，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