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和「色」在中國文學中,是很重要的兩部分,比起「食」而言,「色」
的部分又更複雜許多,包含了「愛情」和「情慾」兩種成分,在中國的故事中,「愛」
和「慾」是很難分別的,因為在中國文化倫理中,是難以駕馭那種暗藏的性本能,
以文學角度來說,愛戀則傾向與感傷情調結合,狂野不羈的一面較少涉及。
長久以來的中華儒家思想,規訓了人民的行為模式,對於人們的思維也有巨 大的影響,「萬惡淫為首」的想法,表現在作家的筆下,成就了中國文學含蓄和詩 意的意境和傳統,也表現出重情輕欲的傾向。《牡丹亭》可說是這種樣態實踐的最 佳代表,深居閨中的的杜麗娘,嚮往愛情的美好,在夢中與渴慕愛情的書生柳夢 梅幽會,經歷生死考驗後,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美好的圓滿大結局,表明了作 家對愛欲的讚美和肯定。而男女情愛的兩性小說,也大量出現在短篇集《三言二 拍》中,除此之外,《金瓶梅》和《肉蒲團》更是艷情小說的高峰之作,小說中透 露出世俗間的男男女女,表面上順從儒家道德,暗地裡又和情人追歡逐樂,也許 這正真實的展現出百姓男女的生活樣貌。特別的是,歷史戰爭小說中的英雄人物,
多半清心寡慾,這些好漢通常好酒不好色,最講究的是「義」這個字,「禁慾」成 了一致的信條。
清末民初時期,小說界興起了一股風潮,主要希望發起國民政治思想,激勵 他們的愛國情操,任何一絲淫蕩、猥褻都不可以出現在書寫之中,漸漸的,在鼓 吹性解放的「五四時期」,兩性關係、情慾解放成了創作者追捧的話題,雖然對於 當代許多作家而言,革命和情慾是相互矛盾和排斥的,但情慾畢竟是愛情描寫過 程中無法迴避的元素。只不過,在紅色經典中,愛戀的表現是拘謹且慎重的,正 如韓穎琦在《中國傳統小說敘事模式化的「紅色經典」》所說的:「『紅色經典』
作家們對於筆下人物愛情的描寫所採取的策略是:讓男女雙方在共同革命理想的
追求中,純潔地以戰友和同志的身分進行著理智和神聖的交往,而且這種交往也 總是因雙方忙於革命工作而變得若有若無、甚至以失敗告終。」(頁 281)。可以 見得,革命理念下的愛情,精神戀愛是唯一的表現。
人類原始的生命力,對於慾望的追求,以及對生活的愛與恨,是任何道德說 教都無法完全規範的,但是,正面英雄人物的形象清新,情慾場面的表現,只能 加諸在反面人物等小人物身上,在「五四時期」,是個倡導性解放、追求自由的 時代,在二十世紀二 O 年代末,「革命文學」抬頭,成為了主導,個人慾望的張 揚被淹沒在群體抗爭之中,情慾的書寫沒有被禁止,卻往往跟著革命一同出現,
所以,我們可以在紅色經典的情慾場上,看到的是正面人物高尚純潔的無欲之愛,
以及反面人物或小人物肉慾縱橫的氾濫和狂歡。
總而言之,革命者以道德和理想的高尚抑制了性的渴望,來獲得更純粹且真 實的革命,被鄙視的反面小人物,則備用以畸形的肉慾狂歡來呈現,革命和情慾 並不能相互促進,也沒有肉體狂歡為勝利錦上添花的情況,因此,要革命,就只 能壓制慾望,釋放慾望,就是背棄了革命。二元對立的情形,使得革命和情慾只 好分道揚鑣。
露骨、豪邁的情慾場面,在本套少年紅色經典中並不多見,取而代之的是男 女革命同志間那股淡淡的情誼,因此,筆者在此一章節中所探討的「情慾場」,
用一種在戰爭革命下,純潔的以戰友身分進行理智且神聖的交往方式來評析。在
《江姐》一文中,因為革命的因素,使得她必須與革命同志建立「家庭」,在這樣 的情況下,從原本的陌生到之後的熟稔,然後有了孩子,簡單平順的過程,沒有 激情的襯托,卻也能讓讀者感受到平淡的愛意,「需要和江竹筠組織『家庭』的這 個同志,是當年地下黨重慶市委委員彭咏梧。他公開的社會職業是中央信託局的 中級職員。……從此,江竹筠便成了『彭太太』,成了這個『家庭』的『主婦』。 這完全是因革命的特殊需要和由組織決定組建的特別『家庭』。」(頁 45)。淡淡 的革命與愛戀情愫,也悄悄的在小孩們身上發酵,《小游擊隊員》其中一段:「在
這種極端困難的時候,她不會想不到,萬一我倆失散了,她沒有了糧食會怎樣;
但是,但是她卻悄悄地給我留下了。」(頁 67)。敘述主角和名為小何的女生相 互扶持的過程,以及其中微妙的情感變化。在《不死的王孝和》中,就算與妻子 已結為連理,也要擔心自己有陣亡的一天,感情的基礎建立在革命之上,王孝和 脫下自己的結婚戒指,交到妻子手上時所說的話,著實令人不捨:「『這是我們的 結婚戒指,你看見了它,就等於看見了我!你好好收著,萬一有了什麼意外,
你……』王孝和的話還沒有說完,忻玉瑛的眼淚就像水珠子似的掉下來了。」(頁 77-78)。
就算是千古流傳的英雄人物,也是有私領域的感情流露,《趙一曼》一文中,
這個時代的新女性,隻身到了莫斯科,巧遇來自祖國的陳達邦,相識半年後便決 定結婚,「因為他已拿定了主意,要把命運和陳達邦聯繫在一起。陳達邦是她一生 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闖進她愛情世界的男人,這種愛的悸動,使她很快與陳達邦 組成了家庭。」(頁 78)。沒有令人血脈賁張的情慾描述,但堅定的愛情,卻在 短短的幾句文字表達中表露無遺。而在《雷鋒》的故事中,他和在農場認識的小 黃姑娘,也默默地培養出一段情誼,「雷鋒要啟程赴鞍鋼的頭天晚上,小黃姑娘來 到雷鋒的宿舍,忍著惜別的淚水,面帶微笑,送給雷鋒一本墨綠色綢面燙金日記 本。『我在上面寫了幾句話。明天我要下田幹活,就不去送你了……』話沒說完,
就轉身匆匆離去。她真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頁 34)。《劉志丹》裡飲食 男女的情感,則表露的較為清晰,「張廷芝的妹妹張夠夠又風騷地走進來給周維 奇敬酒,兩人眉來眼去,幾個回合,便臭味相投。張廷芝便說把妹妹許配給周維 奇為妻,周維奇激動得無以復加,說:『張兄,你對我的恩德,我給你做牛馬都 報答不完,你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就儘管吩咐。』」(頁 64)。可見小說中的小人 物,相較於正面英雄人物,都缺少定性的多,一遇女色就完全淪陷,毫無招架之 力。
男女間的感情,在少年紅色經典中並沒有得到太大的渲染,革命同志之間的
情誼,更高於這些世俗的小情小愛,只能藉由作家之筆,在淡淡的場景中,細細 體會箇中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