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的傳統,一直以來都存在於東西方的社會及文學中,從西方文化來看,
其暴力文化源自於《聖經》,亞當、夏娃之子,親手殺害了他的兄弟亞伯;而在中 國的文化中,暴力根源來自於史書上的記載,舜的弟弟象,不僅虐待、毒打,還 多次嘗試謀殺哥哥。
以中國經典文學來說,《水滸傳》是展示暴力最集中、也最典型的一部作品,
小說中的英雄、豪傑、好漢們,幾乎都有殺人的橋段,血腥與殺戮的場面稱得上 是家常便飯;《西遊記》也有不少血腥的畫面,只不過以吃人飲血的暴力場面居多,
整部作品充滿許多神話的味道,吃人是妖魔鬼怪的本性,讀者看來也會覺得天經 地義,氣勢就削弱許多。而以書寫戰爭為主的《三國演義》,有單打獨鬥的場面,
也有千軍萬馬的奔騰氣勢,橫屍遍野、血流成河的場景,亦不勝枚舉。中國傳統 儒家的文化,以「仁」為中心,孔子崇尚非暴力的德政仁政,但面對春秋末年禮 樂崩壞的局面,卻也不能完全否定暴力的作用,直至後來的荀子,在「人性本惡」
的道理上,確立了暴力與戰爭確實具有某種程度的合理性,因此,從儒家的思想 發展來說,暴力觀具有道德關懷的價值取向,這也的的確確影響了秦朝以後的暴 力文化觀念。
暴力的本身雖是面目可憎,但以藝術方式來呈現,卻能使其具有一種美感。
韓穎琦在《中國傳統小說敘事模式化的「紅色經典」》就曾對文學上、藝術上的 暴力美感加以闡述:
「暴力美學」一詞的最初意思就是指用視覺效果來表現血腥暴力的電影表現 風格和手法,這種風格具體的來講就是通過詩意的鏡頭和特定的美學表現方 式把血腥和暴力變為供人享受的形式快感,以達到激烈刺激甚至恐怖的藝術
效果,著名導演吳宇森的《喋血雙雄》和《英雄本色》等影片就是暴力美學 的典型展示。(頁 244)
暴力美學的「美」,不僅僅在於先進且高超的表現形式,更在於其激發出人們潛意 識中對於暴力的好奇和窺視心理,面對力量和權威的敬畏、崇拜時,深藏在人們 內心隱密的慾望,便會透過刀光劍影的殺戮戰場,獲得某種程度上的補償與滿足。
在「紅色經典」的小說中,「戰場」和「批鬥場」是兩種主要的暴力展演場地,
奪取政權、勢不兩立的兩軍對峙戰場,以及清算地主、惡霸、漢奸的批鬥會場,
都是血腥和暴力會出現的地方。戰爭的性質不管怎樣,「戰場」上殘酷血腥的一面 仍舊無法避免,鮮血、子彈、刀劍、屍體等,總和戰爭脫離不了關係,韓穎琦的
《中國傳統小說敘事模式化的「紅色經典」》裡也說道:「帕特里奇在《狂歡史》
中把「戰爭」描述成一種令人憎惡的極端的『狂歡』形式。」(頁 245-246)。單 就戰爭本身而言,這樣的血腥暴力是作為人類的一種求生行為,符應了個體保存 和民族延續的規律。至於「批鬥場」上,土地革命之時,廣大貧苦的農民,將他 們積壓多年的憤恨和怨念盡情的發洩在批鬥大會中,滿懷恨意的男女老少,在這 樣狂熱的氣氛中,恣意展現他們難得可以揚眉吐氣的機會,儼然就是一種民意的 徹底宣洩,充斥著盲目和混亂的狂歡,驚心動魄的場面,讓讀者不但是一個觀看 者,又彷彿成為參與其中的表演者,這般的文學描寫方式,正是其中的巧妙之處。
《小游擊隊員》和《找紅軍》的暴力場景都是「戰場」,戰爭的景象百態,故 事中少了強烈的你來我往的殘酷,而多了一分淡淡的柔情,《小游擊隊員》其中的 片段,讓人心有戚戚焉,「小賴心裡一酸,把老姚的軍衣解開,把手伸到他胸口上 去。就在這時,他的手觸到了一件東西,掀開衣服一看,原來是三天前見到的兄 弟部隊同志的軍帽,被一條草繩子緊緊地捆紮在肚子上。軍帽上沾滿了血漬,已 經變成暗黑色的了。從那血跡看出,傷勢還不輕。」(頁 104)。這段文字顯示出 戰場上並非只有刀光劍影的殺戮,同袍在敵軍手上受難的景況,也是另一種暴力
場景的表達方式。《小金馬》、《小鐵道游擊隊》、《兩個小八路》《小鐵頭奪馬南征 記》和《小黑馬的故事》的暴力場,則發生在兩軍殺得你死我活的戰場上,在《小 金馬》故事中,「小金馬正在著急,猛聽得前邊高粱地理一聲槍響,機關槍跟著就
『嘎嘎嘎,咕咕咕』地吼叫起來,子彈像雨點似的,打在敵人的尖兵班後面,切 斷了後面的敵人。手榴彈『轟轟』地,在敵人的尖兵班跟前炸開了花。」(頁 138)。
緊張的情勢,緊湊的敘寫方式,讓戰況糾結在千鈞一髮之際。《小鐵道游擊隊》則 是有種玩捉迷藏,你找我躲的氣氛,「他萬萬沒有料到,他一靠近路基,兩邊的蔣 匪軍崗哨就看到他了。他順著斜坡,向路基上爬,蔣匪軍的崗哨就向這邊走,他 剛攀上路基,兩邊走來的崗哨正在他面前合攏。」(頁 108)。《兩個小八路》更 是將戰爭的緊迫情勢描寫得活靈活現,「剛走出兩步,『刺啦』一聲,一顆子彈從 他頭頂飛過。孫大興加快腳步,跑到小房子跟前,只見一個戰士倒臥在房門口,
另一個戰士從窗戶爬進了屋裡,屋裡立即傳出格鬥的聲音,接著『啪』的一聲槍 響,一個人影從屋裡竄了出來。等在門口的戰士騰身向這個人影撲去,『砰!』又 一聲槍響,這個戰士也倒下了。」(頁 108)。看完之後,一環接著一環的情節,
不由得讓人倒抽一口氣。
《閃閃的紅星》這部作品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文末審判胡漢三的「批鬥 場景」,「公審胡漢三這一天,方圓幾十里的群眾都趕來了。人們打著紅旗來,扛 著梭標來,背著大刀來,扭著秧歌來,打著腰鼓來,這比當年赤衛隊鬥爭土豪還 要威風的多。」(頁 150)。批鬥的會場上,不是愁雲慘霧的情況,反倒充斥著歡 天喜地的氣氛,「在一片高昂的口號聲裡,胡漢三被五花大綁拉向村東頭大場上 走來。人們見了這個血債累累的大壞蛋,都擁過來喊打,拳頭舉得像樹林一樣,
聲音喊得震天響。這時胡漢三像一條癱狗倒在那裡,要不是維持秩序的同志勸開 眾人,這個老壞蛋必定讓人們踩成稀泥了!」(頁 151)。挾帶著幾十年來的怨氣,
使得農工群眾們群起激憤,個個想衝上前去猛打一番。
《劉志丹》、《狼牙山五壯士》、《白求恩》、《董存瑞》、《黃繼光》、《邱少云》
和《雷鋒》這些故事的場景,都以「戰場」為主。在《劉志丹》一文中,「匪兵們 在歪脖的手槍威逼之下,只好無可奈何又戰戰兢兢地向『游擊隊員』爬去,突然 飛來兩顆子彈,嚇得他們都趴在地上不敢動彈了。緊跟著,四面山上喊聲雷動,
滿山遍野都是揮舞著木棍、鐵鍬的人群,喊著『繳槍不殺』向匪軍衝來。」(頁 81)。穿梭在子彈、武器間的戰場生活,實在使人感到驚悚。《狼牙山五壯士》
的戰鬥場域以山丘為主,「山下響起密集的槍聲,日本指揮官揮舞著戰刀,督逼著 日偽軍順著羊腸小路直朝『鐵箭岭』撲來。看來,敵人已盯住了六班。」(頁 46)。
《白求恩》的主角雖然是名醫生,但他總是親上火線,為傷兵們進行治療,「白求 恩毅然率領戰地醫療隊趕赴前線。在位於火線前言的淶源孫家庄一座木板小戲台 上迅速設置了臨時手術台。」(頁 116)。從這段文字可知,即使不是打打殺殺的 場景,依舊以戰火前線作為敘事背景。《董存瑞》則以簡單的命令,來敘述戰爭 場面的危急,「激戰前夜,連部傳來命令:注意隱蔽,抓緊時間休息,等待攻擊命 令。」(頁 114)。緊急的情勢,在作者的筆下,似乎一觸即發。《邱少云》的戰 爭場面,以砲火、士兵們組成,「敵人砲兵在亂跑,運砲彈的汽車在亂轉,邱少云 靈機一動,像裝砲彈的汽車扔手雷,『轟』的一聲炸了!接著,砲彈被引爆!一輛 汽車被引爆,被炸飛的砲彈又引爆了一輛一輛又一輛。敵軍砲兵陣地一片火海,
二十門火砲被炸毀了!」(頁 95)。砲彈、黃沙,還有各種現代武器都出現在戰 場上,得以想見戰火連發時險象環生的景象。
相較於「戰場」和「批鬥場」的狂歡氣息,「監獄」和「刑場」兩個暴力場景,
就給人無比的戰慄感與恐懼感,既陰森又恐怖的地方,將血腥、暴力的感覺渲染 到了極致。監獄是一個挑戰革命者生理和心理極限的場所,此處盡是無窮的苦痛 和磨難,不但是各種酷刑的展演場,更是在黎明前的黑暗裡,高歌革命必勝理想 的狂歡場地,多半的時候,非但無法磨去他們對革命的信念,反而更能激發出他 們對於革命的熱誠和鬥志。描述用刑場景的主要作用,在於襯托革命者毫不畏懼 的戰鬥精神,千百種的酷刑,始終無法動搖受刑者身上堅強的意志。革命,對那
些備受壓迫和剝削的群眾而言,是打倒舊思想、創造新世界的盛大舉動,雖有著 流血與犧牲的慘烈情狀,但戰勝敵人的歡慶場面卻更加迷人,所以,無論是煙硝 瀰漫的前線戰場,或是群起激憤的批鬥場,還是寒冷陰森的監獄,都像是革命大 舞台上,一個個異型同質的狂歡展演會場,既包含了狂歡縱情之樂,也充斥著血 腥與暴力。
《不死的王孝和》中,最終的暴力場景在「監獄」與「刑場」,這兩個地方都 是讓他受盡折磨和苦難之處,「可憐的他上上下下都是皮開肉綻,還帶著一副七斤 多重的腳鐐手銬,剛直起腰,腿也站不穩,嘩的一聲又跌倒在地,傷口又裂開了,
鮮紅的血又流出來了……」(頁 90)。先受到酷刑之後,再被送往監牢中等待送 上刑台,場景的安排,令讀者不禁不寒而慄。《江姐》的暴力故事場景也以監獄 為主,並無刻意描述殘忍的酷刑過程,而是以平鋪直敘的方式來陳述受刑前的樣
鮮紅的血又流出來了……」(頁 90)。先受到酷刑之後,再被送往監牢中等待送 上刑台,場景的安排,令讀者不禁不寒而慄。《江姐》的暴力故事場景也以監獄 為主,並無刻意描述殘忍的酷刑過程,而是以平鋪直敘的方式來陳述受刑前的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