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謝勒同情感現象學的重構
二、 同情理論的系統建構
李普斯(Theodor Lipps，1851-1914)使用 Einfühlung 來解釋人們如何經驗美 感客體(aesthetic objects)以及他們如何知道他者的精神狀態。他可說是確定受到 美學討論的影響，然而李普斯也可能受到休謨對同情命題的影響，由於他是休 謨《人性論》德文翻譯的正規譯者，並且指導多個關於休謨的哲學論文。對李 普斯而言，Einfühlung—從字面意思來說是「進入感受」(feeling-into)，「指的 是基於自然本能的內部模仿或內部共鳴的過程，並使我們模仿我們在物理和社 會對象中感知的運動和表達。」225李普斯宣稱當我們見到外國的表達手勢時會 有傾向去複製(reproduce)，並且這傾向也喚起通常與表達相關的感覺。他稱這 種過程是本能的。接者，提到一種移情的本能(instinct of empathy)並認為這包含 兩個組成部分：一為導向模仿的驅動(a drive directed toward imitation)；另一為 導向表達的驅動(a drive directed toward expression)。李普斯指稱：
這種感覺是自身被表達所喚起並歸因於通過他者的投射。這感覺被投射 在感知手勢或者在其之上，從而形成人際關係理解的形式。226
我們經驗他者的感受如同我們的，因為我們投射我們自身的感受在他者之上。
以類似的方式，我們經驗美學對象的屬性作為我們自己的，因為，根據李普
225 原文為“referred to a process of inner imitation or inner resonance that is based on a natural instinct and causes us to imitate the movements and expressions we perceive in physical and social objects.”-( Coplan, Amy.、Goldie, Peter. objects.”-(ed.). Empathy : philosophical and psychological perspectives, p.XII.)
226 “it is feeling in myself evoked by the expression that is then attributed to the other through projection.”-( Decety, Jean (ed.). Empathy : from bench to bedside, (Cambridge, Mass. : MIT Press, 2012), p. 5.)
斯，美感客體在身體被表達和運動所引出的是相同的反應，並且我們投射這些 內在主觀特質在其上面。227
然而，對於移情論的批判在於依照李普斯的意思是指當我看到一個人正在 害怕，在痛苦中，這意味著我也跟著害怕，在痛苦中。的確，如果模仿是為了 解釋性的目的，我自己感到害怕還是痛苦應該優先，而不是跟隨我意識地認識 另一個人的恐懼、痛苦。但是，如同謝勒所認為，也許我們可以從一隻正在搖 著尾巴的狗判斷狗見到我們很開心，然而這並不要求我們去模仿我們自己的表 達。228也就是說，雖然我們不會模仿動物的表情方式，但我們卻可以理解牠們 的經驗，在此，表情與經驗之間的關聯有著根本的聯繫基礎，這樣的基礎是獨 立於人類獨有的傳達表情之外。也因為如此，我們才能知道表情不足以傳遞經 驗，更有表情所表達的與表情所要表達的差異與矛盾。還需要注意的是，單單 是模仿他人的表情也不足以解釋理解他人的內在生活。更進一步說，這也無關 一種有意向性的理解行為或者是情感以及經驗的重現。由於，我擁有類同於他 人經驗的經驗，跟理解這個人也是毫無關係的。229
模仿，即便僅是作為一「傾向」(tendency)，已經預設了某種對他人經驗的 熟悉，也因此不可以解釋這裡的他人到底在做什麼。例如，如果我們非自願地 模仿一個恐懼或喜悅的姿勢，模仿的產生絕非僅是藉由姿勢的視覺影像；模仿 衝動的激起只有當我們已經理解這姿勢是作為恐懼或喜悅的表達。如果這種通 曉自身只有藉由模仿的傾向和重現(reproduction)那些先前經驗的恐懼或喜悅(加 上那些被重現的他者的移情式投射)才有可能的話，很顯然的已經落入循環論 證。230
再者，李普斯與史土寧(G. Störring)一樣，認為：
227 Coplan, Amy.、Goldie, Peter. (ed.). Empathy : philosophical and psychological perspectives, p.XII.
228 Decety, Jean (ed.). Empathy : from bench to bedside, p. 5.
229 Scheler, Max.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 11.
230 Ibid, pp. 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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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伙伴感都是衍生自一種情感的重現(reproduction)，並且認為在這 樣一種感情重現後，(這些情感是我以前有過的感受)，還會有進一步的
「移情」(empathy)過程發生，藉此以將這些重現的感情植入他人的身 上。231
然而，這很明顯是錯的，由於事實上我們知道在伙伴感的現象之中，他人的情 感在某些意義上來說，皆是「被給予」(given)的，並且是既有的，這是史土寧 未曾解釋過的印象(impression)。232
(二) 聯想心理學
聯想心理學主張藉由聯想與感性作用來重新建構他人的形軀外表。也就是 說，當我面對一對象時，在一開始的時候藉由感性作用(sensation)進而經驗到一 堆零碎的與件(聲音、顏色等)；需要藉由聯想(association)來將這些複雜零碎的 與件重構(to reconstruct)並且組合，以看出事物的整體面貌。接者，運用類比 (analogy)來將他人的外在舉動來與我個人的形軀舉動做比較，亦是以外在知覺 (external perception)來感知他人的外在形態；藉由內在知覺(internal perception)來 感知自己形軀之下所反映的心理狀態，以此比擬他人是否也有類似的反應。在 此種情形之下，是以推論來論斷他人的情緒。233簡言之，哈特萊所主張的聯想 心理學是否真的能夠感受到他人的內在情緒，是值得懷疑的，由於僅藉由他人 的外在表徵狀況來進行推論(inference)，也不曾回應其感受，這是謝勒無法接受 的說法，對此，更進一步看何謂類比論證以及其缺失。
231 Scheler, Max.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 45.中譯參考陳仁華譯，《情感現象學》，頁 57。
232 Scheler, Max.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p. 45-46.
233 筆者參考關永中，《謝勒與知識社會學》，頁 95-96。
(三) 類比論證(argument of analogy)
類比論證或稱為類比推論是被當作一種起源學說，在對他者的認識時，將 他者作為類比項，比如我看到他者正在哭泣，比較我之前正在哭泣是因為歷經 哀痛，所以推論他者也正在經歷哀痛。然而，這很明顯是有缺失的，我們在此 所獲得僅是對他者狀態的認識或立義(apprehension)；我們並未感受到他的情 緒，理解或回應他，在此方式中。234因此，謝勒否決以類比推論的方式來對他 者進行認識。
再者，由於這裡存在一個無法否認的現象學事實，即是我們在知覺對象時 是直接知覺對象的整體。也就是說，我們是原初地經驗事物的整體，之後才針 對其細節慢慢進行分析，分析其中的與料。並且，我們在整體知覺對象時是連 同對象的內心狀況一同知覺。進一步說明，基於現象學立場，當我在經驗他人 時，那些首先被給予(given)的不是純粹他人的外在形軀而已，也不是一堆零零 碎碎的與料，則是將他人的身體是一「表情場地」(field of expression)，他人的 身體使得我直截地掌握他人的內在情緒，此時，形軀、表情、情緒是一個整 體，也就是說，是在知覺其整體為前提之下來把握他人的情緒。235謝勒認為，
我們會察覺到一種經驗，也就是必然會發現某個主體的存在，這是由於在個體 (individual)和經驗(experience)之間存在著可直覺的內在聯結(intrinsic
connection)；在此無須用到移情的涉入。這是因為我們可以區分在我的個體之 外還有其他獨立個體存在，而且我們永遠無法完全通曉的獨立個體，沉浸在他 自己的心靈經驗之中。謝勒是這樣推論的，這另一人就如同我自己—有屬於自 己絕對個人的領域，也就是永遠無法給予我們的領域。然而，在那領域內的經 驗會以「表達性現象」(expressive phenomena)給予我們，重申一次，不是藉由
234 Willibald, Reverend Ernest. Scheler's phenomenology of community, (Ann Arbor, Mich. : UMI Dissertation Services, A Bell & Howell Co., 2008 printing, c1964), p. 91.
235 筆者參考關永中，《謝勒與知識社會學》，頁 96-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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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論，而是一種直接地透過一種原初的感知(perception)。有些醫生或科學家宣 稱，我們就是在他人臉紅時覺察到害羞；在笑聲中覺察到歡樂。也就是說，
「我們唯一最初的材料是我們的身體」(our only initial datum is the body)—這種 說法是完全錯誤的。236由於在此所指涉的關聯應是象徵性的(symbolic)，而非因 果關係。我們可以對他者進行洞察，只要我們將他者的身體視為他們經驗的
「表達的場所」(field of expression)。舉例來說，看到一雙緊握的雙手，「請 求」(please)的訊息與雙手作為物理客體給予我們，就視覺現象而言。237在此要 注意的是，表達性現象的特質和經驗的特徵顯示出一種特殊的聯結，也就是不 依靠我們先前熟識的真實經驗，也不以我們對他人表達性現象的熟悉為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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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透過類比推論是以物理因果關係來論斷他人的感受。將他人的外在 表情作為「果」，推己及人，導出並推論他人內在情緒的「因」，這樣的路數 不僅違反經驗事實，也無法體悟到他人內在情緒真正的底蘊，更無法確保這樣 的類比推論的進路不會出錯。
除此之外，謝勒指出單憑經驗性心理學(empirical psychology)是無法解決內 省的性質，或者—
解釋內省(innerer Wahrnehmung；internal awareness)中的對象如何能在眾 多的自省者身上的眾多實現中欲以嚴格的確認。239
由於其在一開始就視所有問題為理所當然，經驗心理學預設確實存有其他的人 及動物，並且都有著一種可供觀察的心靈。
236 Scheler, Max. The Nature of Sympathy, p. 10.
237 “the ‘please’ is given exactly as the physical object is for the latter is assuredly given as an object (including the fact that it has a back and an inside), in the visual phenomenon.”-( Ibid, p. 10.)
238 Ibid.
239 Ibid, p. 221.中譯參考陳仁華譯，《情感現象學》，頁 296-297。
它也同樣地認定在客觀的時間裡有心靈事件的真實發生—不僅存有現在 當下的意識經驗，過去、未來的真實經驗也同樣存在，這些經驗或多或 少都進入了意識，並且進而發展成內省、關注及觀察。240
而它假設一切保持在內省和反身行為或功能以及通過立即保留經驗提供給觀察 的與料的傳遞性，並隨後以命題形式表達; 並且還假定可以理解這樣的信息。
241也就是說，當下經驗所提供給觀察的與料，都被認為是可以傳達的，也認為 這類的資訊是可以理解的。
謝勒對心理學理論的批判還有三點：(1)他認為在他者問題的處理以及相關 研究，必須考量到正在成長的兒童對他者的經驗，不能只顧及到成人的情況。
(2)相對於「他者」之我所做的類比推論和理解，都是以「他者」必須首先已經 在那裡為前提，並且，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對他者的表情動作熟悉。因此，這 些理論是已經是以他們所欲建立的東西為前提。(3)欲知道另一個人存在並非必 定要他的身體活生生的在場，由於，他的心靈就已經可以被給予，所以是可以 不論身體是否在場的。2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