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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Sartre 情緒理論之內涵

第三節 情緒的意義

Sartre 主張情緒意識有其意涵,因此我們必須對此意涵有所瞭解,並將之放 置在整個「人的實在」中來理解,才得以看出情緒的意義。因此在上兩節分別探 論情緒的本質、類型,與意識的作用之後,本節旨在討論情緒的意涵究竟為何與 其相關議題,而此部分便涉及Sartre 在《存有與虛無》一書中所揭示的存在主義 思想,同時《存有與虛無》一書亦針對《情緒理論概述》中所呈現的情緒觀點有 所重申與擴展,55亦即Sartre 的情緒理論某種程度上是連貫在其《情緒理論概述》

與《存有與虛無》二書中的,因此本節便以二書中有關的部分延伸析論情緒之意 涵與其他相關問題。本節將分為三部分,首先探討情緒的意涵為何,其次則論及 由此意涵而產生之情緒的責任問題,再者則就Sartre 對理性與情緒的分析論究其 對理情之爭的看法。

壹、情緒的意涵

Sartre 主張情緒具有某種意涵,亦即對我們的心理生活而言,情緒意味著某 種東西(Sartre, 1939/1976: 91)。至於這意涵究竟為何?Sartre 先以一般意識的意 涵回答到(Sartre, 1939/1976: 93):

意識此一個事實的意涵在於,該意涵總是指向人的整個實在,而這個人的 實在是被激動的、有所關注的、有感知的、有要求的……等。

Sartre 並認為,情緒意識也充分證實了上述的原則,即情緒會返回它所意味 的東西,而它所意指的實際上就是「人的實在」與世界的關係之總體(Sartre, 1939/1976: 93)。因此,依據 Sartre 的觀點來看,情緒只有放置在人與世界的關 係中時才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有關人與世界的關係之全面探討,則必須見於Sartre

《存有與虛無》一書所呈現的存在主義脈絡中方可見其端倪。關於此點,Fell、

Solomon 與 Stern 均指出,Sartre 對情緒意涵的探討呈現了一種觀點,即在《情 緒理論概述》中情緒的自我「墮落」(degradation)現象,事實上便是《存有與 虛無》中所指的「自欺」之一種形式,也就是對Sartre 來說,人為了形成欺瞞的 判斷而組織情緒,因此自欺就是情緒的意涵(Fell, 1965: 104; Solomon, 2007: 94;

Stern, 1950: 555)。56同時由於自欺態度之不可取,於是情緒便是意識的一種墮落。

55 Sartre 再度於《存有與虛無》中指出,情緒不是一種盲目且沒有意義的生理騷動,而是我們適 應處境的一種反應,是我們一種行為的模式,是意識旨在以某種方法達到某種目的的意向(Sartre, 1943/1956: 574);同時 Sartre 探討意志與激情的關係亦是對其情緒理論的延伸。

56 有關「自欺」與「人的實在」之關係,可詳見本論文第二章第二節(參、Sartre 思想之概述)。

一、情緒與自欺

(一)自欺之特質

Sartre 主張自欺與說謊不同,說謊的本質在於,說謊者完全瞭解他所掩蓋的 事實,亦即他在自身中肯定事實,卻在說話時又否認它,同時說謊者的內在傾向 是肯定的,他有欺騙的意向,並且他不試圖向自己隱瞞這意向。然而自欺的情況 卻不同,固然自欺者也是在掩蓋一個令人不快的事實,或把令人愉快的錯誤表述 為事實,但其與說謊的不同在於,在自欺中我是對我自己掩蓋事實,亦即它隱含 了意識的單一性,即自欺不是從外面進入人的實在的,人們不承受著自己的自 欺,而是意識用自欺影響著自己,亦即意識有一個自欺的原始意向和謀劃,其目 的在使自己置身於能力所及範圍之外,因此它是一種逃避,並且這意識是一種非 反思的意識,甚至Sartre 認為自欺對大部分人來說就是生活的正常面貌(Sartre, 1943/1956: 87-90)。

但Sartre 指出,自欺事實上就是一種與相信有關的問題,亦即我們一邊在欺 騙自我,另一邊又真誠地相信;並且從自欺湧現之時起,它便決定了我們以後所 有的態度,亦即人們如同沈睡一樣地將自己置入自欺之中,又如同作夢一樣的是 處於自欺狀態的,而一旦這種存有方式完成了,那麼從中解脫出來就與甦醒過來 一樣困難,因此自欺就像入睡或作夢一樣,是在世界之中的一種存有類型,其傾 向使本身趨於永恆(Sartre, 1943/1956: 112-113)。而 Sartre 這樣的說法,在某種 程度上正揭示出了情緒的特質—一個如同夢境一般的魔幻世界。

(二)情緒是一種自欺的態度

不少學者指出,Sartre 對情緒的觀點是揭示出了情緒的自欺此一意涵(Fell, 1965; Sander, 1981; Solomon, 2007; Stern, 1950; Weberman, 1996)。Sartre 指出,在 情緒中,我們試圖將世界轉變為魔幻的性質,並且相信在其中我們可以透過非具 的方式一下子應付艱難的處境並解決內在的衝突,因此他說:「如果說情緒是魔 術,那麼這是我們所相信的魔術」(Sartre, 1939/1976: 60)。譬如我們在恐懼中相信 可以用逃跑的方式將情境轉變為危險不存在的世界;在悲傷中相信世界的黯淡以 合理化我們不能或不願完成我們應當做的事情,或者能以哭泣來取消我們說話的 可能性;在生氣中我們相信咆哮與怒罵可以取代解決衝突場面必要的方法;我們 相信用喜悅便可一下子擁有對象的全部等。簡言之,從Sartre 所舉的這些例子中 我們可以看到,在情緒中我們相信事情可以用魔幻的方式被解決,亦即相信我們 能夠以身體作為咒語的方式來轉變世界而達到我們所慾望的目的,而這則涉及了 自欺。

我們必須注意到,Sartre 用「魔幻」一詞強調了這些情緒行為的無效性,即 情緒意識所賦予對象的新性質只是一種幻象,我們蔑視得不到的葡萄並沒有因此 讓它真正變酸,而我們的昏倒也沒有真正地消滅逼近的危險,亦即情緒是徒然的

(Stern, 1950: 555)。換句話說,當情緒在短期間解決內在衝突時,它們並未真正 成功地消除了這些令人不快的環境,而是讓我們用對世界錯誤地相信的方式來理 解世界以解決這些衝突(Weberman, 1996: 395)。因此對 Sartre 來說,情緒意識 就是處於自欺中的,因為一旦我們決定去致力於一個情緒的目標,情緒意識便是 開始試圖去達到它知道它所達不到的目的—改變世界(Sander, 1981: 74)。由是 觀之,在情緒中世界真正的結構並沒有被改變,我們只是以改變自己態度的方式 賦予了對象另一種性質而短暫地、表面上地解決衝突,其實事實上我們始終是自 欺的。

Fell 另外舉了一個魔術師的例子來說明這種 Sartre 所指的情緒自欺作用:一 位魔術師使用某些工具去實行一個在表演前已經計畫好並熟練了的魔術,他很像 一個在「具」的世界中行動以達成某些目的而沒有任何情緒的人,對他來說沒有 魔幻,在台上只有一個要被鋸成兩半的箱子,和一個躺在裡面但不會被鋸成兩半 的女人。但是處於情緒狀態的人卻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魔術師,讓我們想像情緒就 是他所變的魔術,在他將箱子鋸成兩半時,他卻發現自己已將裡面的女人同樣地 鋸成了兩半,於是他在觀眾面前顯得異常無助,因為此時工具失靈了,他習慣的 世界崩解了,他猛烈地顫抖並嚇呆了,而且開始手忙腳亂地嘗試將箱子推回去以 希望能魔幻地消除他已做過的事,就像在情緒中我們運用身體行為來解決問題一 樣。若以Sartre 的說法來解釋此事,我們可以看到魔術師突然發現他的世界太艱 難了,因此便希望將它轉變為一個魔幻的世界,並且他沒有思忖著:「我是恐懼 的」,他是在沒有理解到自己的恐懼之下建立了一個瀰漫著恐怖的世界,這個世 界是如此恐怖以致於他無法控制地顫抖著,並且求助於一個無用的手勢以企圖消 滅恐怖,然而他並沒有因此而真正改變世界,受傷的女人仍然躺在他面前,換言 之,我們可以說他的魔術失敗了,而他則被他自己的這項情緒魔術所害(Fell, 1965:

20-21)。

但假設現在魔術師的助手跑向舞台中央,並在他耳邊說道;「你為了何事顫 抖?你鋸斷的女人只是一個我事先放在箱子子裡的木頭人體模型。」此時我們可 以看到,如同剛才恐怖的情緒突然出現一樣,魔術師的恐懼突然消失了,而世界 再一次變成他可以控制的世界,他現在知道沒有可以引起恐懼的理由,並感到愚 蠢與羞愧,我們可以想像他說:「我被騙了」,不是僅僅被他的助手所欺騙,他還 被他自己欺騙了,因為他剛剛其實是進入了一個自己所創造的恐怖情境之中。因

此在Sartre 看來,所有的情緒都意在透過魔幻的咒語,欺騙我們相信威脅的情境 不存在,而在一般的魔術表厭中,除了魔術師之外的每個都人都被欺騙了;但在 由情緒所造成的魔幻中,魔術師卻掉入了自己所創造的魔幻之中,並且被自己的 把戲所欺騙,因此情緒是自欺的(Fell, 1965: 22-25)。

綜上所述,在Sartre 看來,情緒的意涵在於它是一種自欺的態度,即在情緒 中,我們給世界加上魔幻的性質,我們用這個新性質來掩蓋世界是艱難的此一令 人不快之事實,並用魔幻來將令人愉快的錯誤表述為事實,亦即我們可以用魔幻 行為解決困難,並且我們告訴自己這一切都行得通。易言之,在情緒中,我們是 在對自己掩蓋事實,我們改變自身的態度而不是實際地改變世界,我們在自欺中 應付難關,並且如睡夢一樣,一旦進入便很難抽身。

(三)情緒的真正目的在否認自由

Sartre 的存在主義思想圍繞著一個中心,即擔心人們偏愛逃避現實勝過於自 由、行動與責任,而這不僅是他分析情緒的主旨,更是他在《存有與虛無》中發 展自欺概念的終極關懷(Weberman, 1996: 403)。也就是說,人由於生而自由所 產生的重大責任引起了我們的憂懼,而這正是我們極力試圖逃避的,於是我們便

Sartre 的存在主義思想圍繞著一個中心,即擔心人們偏愛逃避現實勝過於自 由、行動與責任,而這不僅是他分析情緒的主旨,更是他在《存有與虛無》中發 展自欺概念的終極關懷(Weberman, 1996: 403)。也就是說,人由於生而自由所 產生的重大責任引起了我們的憂懼,而這正是我們極力試圖逃避的,於是我們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