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tre 情緒理論產生之背景

雖然Sartre 對情緒的觀點是與其整體存在主義思想密切相關的，然而 Sartre 的情緒理論亦是直接出自他對二十世紀心理學的反省而來。面對二十世紀蓬勃興 盛的科學心理學，Sartre 以現象學的觀點對其做出了先驅性的批判，認為科學以 量化、客觀、因果的方式來解釋個人的主觀經驗，會扭曲了作為人類經驗的情緒 之本質，因此他質疑實驗的或經驗的心理學有能力提供一個完滿的情緒理論（Fell, 1965: 2-6）。基於此，Sartre 在《情緒理論概述》的介紹中，便以「心理學、現象 學 與 現 象 學 的 心 理 學 」（Psychology, Phenomenology, and Phenomenological psychology）為開頭，提出對當時心理學的反省與批判，並論及應以現象學方法 作為研究情緒的依據，並接著於第一章「古典理論」（The classical theories）與第 二章「精神分析理論」（The psychoanalytic theory）中，分別對以 James 為首的古 典心理學理論與Freud 的精神分析理論提出其批判性的思考，然後才於第三章進 而提出自己的情緒理論。

准此，本節將闡述Sartre 情緒理論所產生的心理學背景，以瞭解 Sartre 情緒 理論產生之緣由。以下共分三部份進行，首先將析論Sartre 所認為的一般心理學 上研究情緒之方法與原則所產生的限制與缺失，並述及Sartre 採用現象學方法探 究情緒之理由；其次則分別論述Sartre 對當時兩大心理學派別—James 的生理心 理學和Freud 的精神分析理論—在情緒理論上之缺失所做的批判與反省，以作為 接下來瞭解Sartre 情緒理論之準備。

壹、Sartre 對當時心理學的反省 一、當時心理學的特色

心理學能於19 世紀末成為一門自主科學的其中一個重要關鍵，在於它開始 擁有自然科學做為其基礎，亦即以生理學與物理學所提供的概念與實驗方法來研 究心理活動的生理機制，因此它又被定義為一門經驗的科學，並共享著實證主義

（positivism）的方法論（車文博，1996：170；丁興祥譯，2006：20）。³⁶ Sartre 認為正是由於心理學一直渴望成為一門實證的學科，因此它總是試圖 完全從經驗中取得資料，亦即心理學家試圖像物理學家面對物理現象一樣來研究 他們的對象，所以心理學的原則就為：研究必須首先從「事實」（facts）出發（Sartre, 1939/1976: 1-2）。因此在 Sartre 看來，心理學家所接受的「人」這一個概念完全

36 實證主義是一種被自然科學視為理所當然、同時也支配著社會科學的一種方法論，其核心論 點是：只有可被觀察的事實、或是可被檢測的命題，才能宣稱為真實（丁興祥譯，2006：27）。

是經驗的，然而客觀事實能否用來作為探討情緒的依據則為Sartre 所懷疑，並因 此引發了他對心理學的批判。

二、當時心理學在研究情緒議題上的限制

Sartre 認為，心理學從事實經驗出發的研究方式，在探究情緒時會產生諸多 的限制與缺失，雖然Sartre 並未清楚地說明有哪些限制，但從他《情緒理論概述》

的第一部份大約可歸納為以下四點。

第一，與人有關的概念將會只是一種假設。Sartre 引述 P. Janet³⁷對假設的定 義：「使我們能夠預見（foresee）的實驗結果之總和」，並認為由於心理學是以事實 為出發點，因此與人相關的概念是由將所蒐集的無數事實加以調整和歸類而來，

然而這樣的歸納只具有推測的性質，因此人的概念也就只是「我們能夠聯繫起來 的被觀察到的事實之總和」（Sartre, 1939/1976: 4）。

第二，心理學的研究無法獲致情緒的本質。Sartre 認為心理學所提供的事實 之總和其實是一混亂的總和，它們大部分實際上是互不相關的，而其原因在於「等 待事實就是去期待孤立的東西，亦即偏好次要的勝於本質的、偶然的勝於必然的、雜亂 的勝於秩序的」，因此心理學家是「將本質的東西留給未來，認為當蒐集到夠多的事 實後再來談論本質的問題」，然而心理學家不明白的是，我們不可能靠累積偶然的 事件（accidents）來獲得本質（essence），就像在 0.9 的後面加無數個 9 也無法達 到1 一樣（Sartre, 1939/1976: 5）。換言之，由於我們永遠無法蒐集到夠多的事實 來證明事物之本質，因此心理學以經驗為依歸的方法遂成為欲達到本質之不可避 免的限制。

Sartre 認為這於是出現了另一個心理學的缺失，亦即情緒變成一個孤立的現 象而與其他心理現象之間沒有本質的關連。Sartre 認為若我們以蒐集事實的原則 去探究情緒，那麼「我們對情緒的認識就將是從外部附加到對於心理現象的其他認識 之上」（our knowledge of the emotion will be added from without to other knowledge about the psychic being），如此情緒在原則上就是一個偶然的事件，只是心理學論 著裡的一個章節，與記憶、知覺等其他心理現象沒有本質上的關連（Sartre, 1939/1976: 7），此即為第三個限制。

37 P. Janet，法國心理學家，引進「解離」（dissociation）的心理學概念，探討創傷記憶，主張個 體過往記憶與其現在創傷有所關連。他還將學院心理學與心理疾病臨床治療相結合，並運用催眠 於瞭解過往創傷經驗上，並對心理與情緒上焦慮、恐懼症、與其他反常行為的混亂現象有所研究 與貢獻。取自醫學名人傳記辭典http://www.whonamedit.com/doctor.cfm/2467.html（2007/12/19）

另外，Sartre 亦不贊同心理學對情緒的實際研究方法。Sartre 對心理學研究 情緒之方法有這樣的歸納（Sartre, 1939/1976: 8）：

……製造能感動人的情境或採納病理學提供給我們的對象。……我們努力確 定這一複雜狀態（情緒）的種種因素，會區分出身體反應、行為與意識狀態 等，然後在此基礎上提出我們的解釋，亦即試圖把這三種因素在不可逆轉的 秩序中重新聯繫起來。

Sartre 認為這樣一來，心理學家並不到「人的實在」的本質結構中去探究情 緒，而相反的到情緒自身的過程中去尋找對情緒的解釋及其規律，如此則情緒就 永遠只是眾多事實中的一份子，是一個封閉的事實，除了解釋自身之外永遠不能 解釋其他事物，自然也就不能使人通過它來把握「人的實在」，因此使得心理學 必須放棄「人的實在」（Sartre, 1939/1976: 8-9）。³⁸然而 Sartre 承襲了 Heidegger 的「此有」觀點，因此認為只有在整個「人的實在」中，情緒才能被理解（Olafson, 1996: 289）。易言之，心理學若不在「人的實在」中研究情緒，甚至放棄「人的 實在」，就無法真正地理解情緒與其意義，於是形成了第四點限制。

綜上所述，Sartre 認為心理學的限制往往來自於其本身的原則，亦即從事實 出發的原則，這使得心理學只是蒐集事實的集合，卻無法看出其中的真正的關 聯，並且這樣的研究實際上已脫離了與人的關係，讓情緒成為孤立於「人的實在」

之心理現象，無法顯露其意義。

三、現象學的觀點

另一方面，Sartre 認為 Husserl 和 Heidegger 提供了我們研究心理現象所需要 的概念架構，在這個架構裡情緒才可得到適當的理解（Olafson, 1996: 289）。依 照Husserl 現象學的看法，經驗並非只是一種異質的心靈要素的聚合，而是一個 整全的構造，具有其自身獨特的完整性，因此不可被化約為感覺內容或任何其他 的元素結構（游恆山譯，2002：27）。³⁹⁴⁰如此一來，我們便不能以量化的科學方 式去研究作為人類經驗的情緒，這樣會扭曲了情緒的本質，因為本質與客觀事實 是「不可通約的」（incommensurable），亦即若從事實出發開始研究，則永遠也到

38 Sarter 在此直接將 Heidegger 的「此有」轉換為「人的實在」，有關 Heidegger 存在哲學與其對 Sarter 的影響之詳細部分，可詳見本論文第二章第二節（貳、Sartre 思想之主要淵源）。

39 關於 Husserl 現象學的其他主張與其對 Sartre 之影響，可詳見本論文第二章第二節（貳、Sartre 思想之主要淵源）。

40游恆山與安宗昇等所譯之書皆為由K. T. Strongman 所著的《情緒心理學》，然而由於Strongman 於第一版與第四版書中所強調之重點不同，因此其所放置的內容亦有所差異，因此本論文遂交互 使用二者以補相互之不足。

達不了本質（Sartre, 1939/1976: 9）。

Sartre 認為現象學給予我們的，在於主張唯有本質能允許我們區分並檢查事 實，因此就情緒而言，若我們不澄清情緒的本質，我們就不能在眾多的心理事實 中區分出「易感性」（emotivity）這一組事實。因此「現象學要求人們明確地求助 於情緒的本質，並通過概念來最終確定這一本質的內容」（Sartre, 1939/1976: 10）。基 於此，Sartre 認為現象學可以補救心理學所犯的錯誤，亦即跳脫從事實出發而導 致的困境，對情緒進行現象學的描述以直達情緒之本質。

基於現象學的觀點，Sartre 認為我們所碰到的心理事實並不是它最初的東 西，因為就心理事實的本質結構而言，它們是人對世界的反應，因此它們是以人 和世界作為前提的，而若不首先闡明人和世界這兩個概念，心理事實就無法獲得 它們真正的意義，如此一來我們就必須先追溯到人、世界與心理事實的起源，即 構成性的「意識」（Sartre, 1939/1976: 11）。因此關於意識和情緒的探討，Sartre 說（Sartre, 1939/1976: 15）：

現象學者會由情緒來探討意識或人的問題，他不僅向情緒討教什麼是情 緒，而且還向情緒討教關於一個人情緒所能告訴我們的狀況，而人的特點 之一就在於能被感動。並且反過來，現象學者也會由意識和人的實在探討 情緒，亦即要使情緒成為可能，意識應該是什麼？

由此觀之，Sartre 認為情緒的探究必須從意識出發，反之對情緒作現象學的 描述亦會揭示出意識的本質結構，因此在後來Sartre 闡述自己的情緒理論時，就 以意識作為其出發點，從意識來探討情緒的本質。

同時Sartre 將 Heidegger 歸類於另一個現象學家，並繼承其觀點，認為對「人 的實在」來說，存在就是總是去承擔其存在，即為其存在負責，而在人的每一種

同時Sartre 將 Heidegger 歸類於另一個現象學家，並繼承其觀點，認為對「人 的實在」來說，存在就是總是去承擔其存在，即為其存在負責，而在人的每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