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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Sartre 情緒理論之內涵

第二節 情緒的類型

Sartre 在說明情緒的本質之後,列舉了若干例子來進一步說明情緒的作用,

而他將情緒區分為兩種形式,其一是由我們自己構成了魔幻的世界;其二是世界 本身將自己突然顯現為魔幻的。但Sartre 亦指出事實上在兩種情緒中,意識都扮 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因此,本節將共分為三部分來說明情緒的類型與意識作 用,首先論及由主體建構而成的情緒;其次則闡述由世界本身顯現為魔幻的所形 成之情緒;最後再析論意識在此兩種情緒中的作用。

壹、主體建構的魔幻世界

Sartre 指出,情緒其中一種類型是:由我們自己構成世界的魔幻以便取代某 一無法實現的決定論行為(Sartre, 1939/1976: 85)。亦即當我們面臨緊急與艱難 的狀況時,我們便傾向於用情緒來回應這個世界,而其方式便是由主體建構出一 個魔幻的世界來取代決定論的世界,同時這種情緒亦是Sartre 討論的重點所在。

一、情緒舉隅

Sartre 以害怕、悲傷與生氣三種負面情緒,與喜悅此一正面情緒來說明由主 體所自行建構出的情緒世界,以下分述之。

(一)害怕

Sartre 以我們看見一頭野獸時的表現來說明害怕(fear)的情緒,他並且以 消極的害怕(passive fear)和積極的害怕(active fear)來區分害怕情緒的不同反 應,前者以昏倒為表現,後者則以逃跑來表現。

1.消極的害怕

Sartre 舉例在消極的害怕中,我看到一頭猛獸向我走來,於是我的兩腿發軟、

心跳虛弱、臉色蒼白,然後昏倒了。他指出也許在我們通常看來,沒有任何舉動 能比此一昏倒的方式更不適當的了,因為昏倒其實會使我們處於一個對危險毫無 抵抗能力的狀態。但Sartre 指出,昏倒事實上是一個「逃避」(escape)的行為,

它在此時是一個避難措施,但不能說我是在「為我自己」找一個避難處,亦即不 能說我正在為了不再看到猛獸而設法拯救我自己(Sartre, 1939/1976: 62)。因為 若是如此,昏倒變成為一個反思的行為了。

換言之,Sartre 主張,我昏倒時並未離開非反思的領域,但是我否認危險,

我想將危險化歸為無,因為我無法通過正常的途徑和決定論的關係來避免此危

險。因此,危險之緊急引起了消滅的意圖(annihilating intention),而該意圖則導 致了我的魔幻行為,我透過魔幻將危險消滅了,就像我實際有能力將它消滅一樣

(Sartre, 1939/1976: 62)。由是觀之,就Sartre 而言,昏倒並不是一個偶然的事件,

它是由我們消滅的意圖所命令之行動,因為我們相信昏倒可以消滅危險的對象

(Cabestan, 2004: 90)。同時必須注意的是,這一切都是發生在非反思的層次中。

但事實上危險仍然存在,因此Sartre 進而指出,我對世界的魔幻作用之侷限 正在於此,亦即我可以消滅作為意識對象的危險,但我只能透過消滅意識本身、

或者說至少以改變意識本身來達成之,譬如昏倒就是轉入一種夢幻的意識(Sartre, 1939/1976: 62)。換句話說,昏倒是一種將威脅性對象驅逐出意識的方式(Grene, 1948: 99)。但缺乏「具」的方式之下,我用魔幻的方式來轉變世界的性質,危險 不再存在了,至於魔幻便在於,我們事實上是透過作用在自己的意識,亦即改變 自己的意識上而達到此目的的。

2.積極的害怕

在積極的害怕中,Sartre 以逃跑為例說明情緒的運作。Sartre 主張,逃跑經 常被錯誤地理解為一種理性的行為,亦即我們是在當中看到了某人的盤算,他 想在自己與危險之間盡可能地拉大距離,然而這樣就會錯誤地將逃跑理解為一 個深謀遠慮(prudence)的行為(Sartre, 1939/1976: 63)。

但在 Sartre 看來,逃跑並非深謀遠慮的行為,亦即我們逃跑並非為尋找保 護、安全或防衛;相反的,我們是因為無法在昏倒中取消我們自身,所以我們逃 跑,因此逃跑就是假的昏倒,是一種我們用整個身體所構成的魔幻行為,在其中 我們突然從另一頭開闢一個潛在的方向來推翻我們生活空間的向量結構,其目的 在於否定危險的對象,這就如同拳擊初學者閉著眼睛衝向對手一樣,他們想取消 對方拳頭的存在,他們拒絕感受到拳頭的威脅,並由此象徵性地取消它們的有效 性。因此,逃跑就是一種忘卻、否認對象的方法(Sartre, 1939/1976: 63-64)。Sander 與Strongman 即認為,Sartre 所意指的是,在逃跑中我們透過簡單地轉過身而看 不見對象,以假裝自己處於一個危險對象並不存在的世界(Sander, 1981: 90; 游 恆山譯2002:30)。

Sartre 於是主張,害怕的真正意涵便在於,它是一種意識,一種旨在通過魔 幻的行為以否定外在世界的對象、一種為了虛無化對象而不惜虛無化自身的意識

(Sartre, 1939/1976: 64)。易言之,在Sartre 看來,我們害怕是為了要否認對象的 威脅性,而我們則試圖透過昏倒或逃跑的行動來達成這個目的。

(二)悲傷

Sartre 仍舊是以消極和積極來區分悲傷的不同反應,在消極的悲傷(passive sadness)中我們以沮喪為表現;而在積極的悲傷(active sadness)中我們則哭泣。

1.消極的悲傷

Sartre 指出,消極的悲傷通常是以沮喪的行為為特徵的,譬如肌肉鬆弛、臉 色蒼白、手腳冰涼;悲傷者會面向牆角一動不動地坐著,並盡可能不與世界有太 多的接觸;他喜歡昏暗、沈默和獨處,而不喜歡陽光、吵鬧、公共場所或馬路上 的人群,這些就像人們所說的,是「要帶著憂傷獨處」(To be alone with sorrow)

(Sartre, 1939/1976: 64)。

然而Sartre 不贊同這種說法,他認為能夠深切地思索悲傷是一種很高雅的人 格,但真正喜歡這種痛苦的人卻是相當少見的。Sartre 認為事實上我們沮喪的真 正原因恰恰相反,它是因為其中一個我們賴以行動的平常條件消失了,但世界卻 仍舊要求我們不帶著這一條件去行動、去作用於世界。換言之,大部分充斥於世 界中的「潛在性」是沒有變化的,譬如要做的工作、要拜訪的人、要完成的日常 事務等等,只是要實現這些「潛在性」的方法,亦即我們「向量空間」中的路線 發生了變化。51譬如說,如果我得知自己破產了,我便不再具有完成日常事務的 原有手段,如乘私人汽車等,我必須代之以新的手段—如乘公共汽車,而這正是 我不願做的事。於是,悲傷就是意在取消尋找新途徑的責任,並以完全未分化的 結構來轉變世界的結構,其意在把世界變成一個情感中性的現實、一個在情感上 完全平衡的系統,即卸下對象所具有的強烈之情感感染力,把它們歸為情感的零 點,並由此把它們理解為完全相等的,可以互相替代的東西(Sartre, 1939/1976:

64-65)。

這也就是說,由於不能或不願完成我們已計畫要做的事情,我們便以似乎世 界再也不要求我們什麼的方式行事,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只能改變自己—「將 燈光轉暗」(dim the light),這種態度的所思相關物,52我們稱之為「陰鬱」

(Gloom),亦即世界是陰鬱的,它在結構上是毫無區別的;同時,我們採取蜷 縮的姿態—「撤回到自身」(withdraw into ourselves),這一態度的所思相關物則 為「避難所」(Refuge)。易言之,整個世界都是陰鬱的,但正因為我們想抵禦世

51 關於「潛在性」一詞的意義與內涵,可詳見本論文第三章第一節(壹、情緒意識的性質)。

52 所思相關物(noematical correlatives),係指使意識活動的意義相關物,Husserl 認為,現象學 主要是指建立在說明活動的意向結構與其相關對象基礎上的意識科學,並稱此為意識的能思

(noesis)—所思(noema)結構,能思指的是具體完整意向的心理歷程,所思指的是能思之觀 念上的相關內容,通常亦被稱為所思相關物(沈清松:1990:19;廖仁義譯:1989:107;蔡錚 雲譯:2005:21、205)。

界這種可怕又無窮的單調,於是我們便建構了一個「角落」(corner),這是整個 單調世界的唯一區別(differentiation),它是一堵牆、一絲昏暗,它幫我們遮蓋 了世界的無限單調性(Sartre, 1939/1976: 65-66)。

因此在Sartre 看來,悲傷合理化了我們的被動性,亦即若我們無法直接解決 問題,我們便可能以消極的悲傷去反應,而我們的悲傷則把世界魔幻地轉變為某 種具有相同結構的事物,它使所有的事物黯淡無光,使一切顯得我們無能為力去 改變它,讓我們一切有目標的努力看來變成無意義的,而我們則不再需要像以前 一樣努力和生活(Olafson, 1996: 289; 安宗昇等譯,1987:158)。

2.積極的悲傷

Sartre 再度以 Janet 所舉的一個哭泣女患者之例子來說明積極的悲傷。一位 患有經神衰弱症的女患者來向 Janet 吐露隱私,她想要透露自己心中不安的秘 密,並向他仔細描述她的煩惱,但她做不到,這一任務太過艱難,她處於一個狹 窄而又咄咄逼人的世界之中,這個世界在等她完成某個確切的行動,但同時又拒 絕這一行為—Janet 的態度則表明他在等待著傾聽她說話,但同時他的威望與品 格又拒絕這種吐露,而她必須擺脫這種難以忍受的緊張狀態,於是她哭泣起來,

她透過誇大其虛弱和慌張、透過使自己的注意力從要做的事那裡移開並回到自身

(我是多麼不幸啊!)、透過轉變其態度而使Janet 從評判者變成安慰者、透過扮 演她無法說話、透過取消吐露這一不可名狀的壓力之必要性,以求擺脫困境,於 是哭泣和歇斯底里便產生了(Sartre, 1939/1976: 38-39)。簡言之,情緒的種種行 為是為了擺脫艱難的緊張狀態。

Sartre 不諱言積極的悲傷可以以多種形式為之,但 Janet 所舉的形式正是以 拒絕(refusal)為其特點,亦即神經衰弱症患者之所以哭泣,是因為她不願吐露 心中的隱私。所以哭泣其實代表了一種否定性的行為,其目的在於否認某些問題 的逼迫性並代之以其他問題,患者想要感動Janet,這意味著她想要 Janet 以關切 與殷勤的態度來替代冷淡與觀望的態度,因此她利用其身體來達到這個目的。同

Sartre 不諱言積極的悲傷可以以多種形式為之,但 Janet 所舉的形式正是以 拒絕(refusal)為其特點,亦即神經衰弱症患者之所以哭泣,是因為她不願吐露 心中的隱私。所以哭泣其實代表了一種否定性的行為,其目的在於否認某些問題 的逼迫性並代之以其他問題,患者想要感動Janet,這意味著她想要 Janet 以關切 與殷勤的態度來替代冷淡與觀望的態度,因此她利用其身體來達到這個目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