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中的共同體》與 Anderson 的民族主義理論

在搜集了大量資料，了解了多種理論，並且對我手頭的研究素材做出了初步 的分析之後，我最終決定選擇 Anderson 在《想像中的共同體》中提出的民族主 義理論，作為我詮釋研究發現的依據和理論進路。我之所以選擇民族主義理論，

主要基於兩個原因。其一，是我在分析研究素材的過程中發現，「講文明樹新風」

系列廣告所使用的符號，與中華民族、中華文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其中處處 可見民族主義的影子；其二，則是我在大陸的生活中親身感受到的，民族主義思 潮正在越來越強烈地影響中國社會與政治這樣一個現實趨勢。而我之所以在眾多 民族主義理論之中選擇他的理論，也有兩個原因。其一，是因為他的民族主義理 論相當知名，同時也頗具系統性，這在混亂繁雜，爭議頗多的民族主義研究領域 本身就十分難得。其二，則是他在《想像中的共同體》中提出的一些概念，非常 適合解釋中國社會近些年來的風潮，和中國共產黨面對社會轉型時給出的反應。

Benedict Anderson 是一位生於中國昆明的美國政治學家，他一生之中最負盛 名的成就，就是系統地提出了一套顛覆性的民族主義理論，並對此做出了詳細的 論證，而這一成就的載體，就是《想像中的共同體》這部著作。《想像中的共同 體》創作於 1980 年代，並在之後的十幾年中得到了完善和增補。這部著作最重 要的價值，就在於它為「民族主義」這個如同謎題一般複雜難解的概念提供了一 套清晰而可操作的理論定義，讓我們終於能夠撥開迷霧，看清「民族主義」的真 面目。固然，不論是 Anderson 本人還是我們這些讀者，都沒有資格宣稱：「Anderson 對民族主義的定義就是民族主義的本質。」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理論確實是現 有的所有民族主義理論之中相當具創見性，也相當有解釋力的。

Anderson 面對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民族主義究竟是什麼？這個問題實在太 難回答，因此，他也沒有正面回答——在不同的人心目中，這個詞的含義確實有

16 不是任何想像的產物。但是，Anderson 用詳細的證明有力反駁了這種樸素的觀 點，他指出，事實上，讓一個民族之所以是一個民族的根本原因，既不是基因、 統治歐洲世界的「宗教共同體」文化體系與「王朝」文化體系。（Anderson，1991：

11）這種將一群人想像為一個民族的秩序，為一切宗教和王朝體系解釋不了的東 西提供了解釋，讓所有在宗教和王朝體系下受到壓迫的人得到了尋找意義的機會。

從某種意義上講，民族主義就是後啟蒙時代的世俗信仰，它將秩序真空之下的「宿 命變為連續，將偶然轉化為意義」（Anderson，1991：10），因而為所有不再信賴 宗教、王朝或其他普世體系，卻依然期待救贖與意義的人所必須。

17 族神聖性。但另一方面，Anderson 也提醒我們，民族並不是無恥的謊言，這個想 像中的共同體雖然是想像出來的，但一旦這個想像得以建成，民族這個共同體就 種現象，Anderson 創造了一個新的概念：官方民族主義。在他看來，民族主義本 身追求的，是「民族」這個想像中的共同體從舊秩序中獲得的解放。然而，舊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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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的統治者不會放任這件事發生，更不會坐以待斃，眼看著自己失去權力。為此，

有一些統治者選擇了抵抗，但結果往往不好——因為民族主義的力量不是舊的王 朝可以抵擋的，而另一些更有長遠眼光，更有能力的統治者，則走上了另一條路：

他們決定趁著自己還有能力控制國家機器，主動地介入到民族主義運動之中，讓 自己成為民族主義運動的先鋒和操盤手，從而洗脫自己身上的舊秩序統治者色彩，

把自己轉變為民族主義新秩序下可以繼續掌權的新統治者。這種受到統治者操縱 的民族主義進程，就是 Anderson 所說的「官方民族主義」。官方民族主義當然也 是民族主義，但是，這其中卻充滿了權力的算計和蓄意的欺騙，而不像自發的民 族主義那樣，純粹是為了一群人的團結和解放，統治者雖然願意參與到民族主義 的進程之中，但他們的根本目的卻依然是維持自己的統治，而不是為民族爭取利 益，這就使得統治者必須把民族和他們之間的矛盾淡化，並轉移到外部，促使這 個新生的民族把鬥爭的矛頭從舊秩序的統治者身上，轉向其他的民族，這就構成 了打著愛國主義旗號的排外思想和種族主義，並最終轉化成了民族主義之下的帝 國主義。Anderson 對於歷史上的多個「官方民族主義」案例做出了詳細的介紹，

其中包括霍亨索倫王朝的德國，沙皇的俄羅斯和阮氏越南，並對這些走了樣的民 族主義做出他不願意對民族主義本身做出的批判，這足以說明，「官方民族主義」

在本質上是搭了民族主義順風車的統治術和帝國主義，是一種值得我們注意，並 且具有批判價值的現象（Anderson，1991：81-108）。

民族主義的時代必然性，和「官方民族主義」與帝國主義的關聯，是 Anderson 的民族主義理論中的兩個關鍵部分。這當然不是 Anderson 的全部理論，但對於 本研究而言，這兩部分的理論已經足以解釋我的發現。在理論分析部分之中，我 將用民族主義的必然性來考察當代中國的民族主義背景，並用「官方民族主義」

的框架，去分析中國共產黨在宣傳工作之中的新舉措及其策略轉變，為我的研究 問題尋求可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