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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陳黎新詩的審美觀照

第一節 意象模式

意象是詩的構造成分之一,故韋勒克與華倫指出:「它是文體論之一層次,

不能從別的層次孤立起來,必須把它當作文學作品整體中的一個要素來研究。」

171,故探討一個詩人如何雕塑意象,往往可以發現暗含的深意,不能否認詩的 張力,全然繫於詩人企圖透過呈現出個人獨特的感受。「詩人內在之意訴之於外 在之象,讀者再根據這外在之象試圖還原為詩人當初的內在之意。」172從余光 中這段話,反應了外在景象,並非只有單純的印象而已。因印象是粗糙的、雜 亂的,意象卻是經過篩選、經簡、秩序化的。173所謂「語不驚人死不休」,意象 語的呈現,往往是經由詩人觀照的心靈投射,而有其選取的意味。一般而言,

為詩的意象分類可有上百種以上的分類法,因而本節主要是探討詩人常見的意 象模式,分由感官經驗的描繪與託喻意象二節討論。

一 、 感 官 經 驗 的 描 繪

前一章節已論述,陳黎常透過二元對襯的觀點,豐富了原本單一的面向,

延續這樣的手法,便構成詩篇的繁複意象,誠如黃永武認為:「『意象』是作者 的意識與或外界的物象相交會,經過觀察、審思與美的釀造,成為有意境的景 象。174陳黎是擅長捕捉景象的感受,首先,詩人時以透過視覺經驗來「發現」, 例如〈夜歌〉:

這夜,這黑夜

這又臭又長的死寂夜

裹腳布般包裹著巨大的天空

包裹著一雙雙陰沈而亮的秘密的黑皮鞋

171 韋勒克、華倫著《文學論》,頁 350。

172 余光中《掌上雨》(台北:文星書店,1964 年),頁 9。

173 此根據白靈說法,參見氏著《一首詩的誕生》(台北:九歌出版社,1997 年),頁 63。

174 黃永武《中國詩學:設計篇》(台北:巨流,1976 年),頁 3。

我們坐在甲板上等候風起

在幽靈般閃現的黑披風與面罩間 尋找微弱的星光

四周大海是溫暖的黑棉被

──《家庭之旅》頁 61-62

描述黑夜的感覺,透過一些黑顏色物的聯想,彷彿世界已成黑暗一片,達到「一 連串意象重疊或集中成一個深刻的印象」。175使讀者能從詩中產生冷竣的感覺,

讓景象與情感可以扣緊。另一方面,感覺更如流水般流動,故詩人方以一些相 似意象串接,以達到抒情的功能。企圖捕捉的是事件背後顫動心弦的某個形象、

聲音、色彩、情緒、生命姿勢或情調,如同一些圖象詩的創作,便有此加深的 藝術效果。

其次,由於陳黎居住在有「好山好水」的花蓮,除了視覺上的觀景,因而 詩裡亦涵括著許多聽覺意象,諸如海浪、鐘聲、或風聲、水聲,意在呈現出不 同的生命節奏,例如〈聽雨寫字〉:

聽雨寫字 寫火,寫千萬 豆兵爭戰後 漸行漸遠的鼓聲 此起彼落的 灰燼,難以盡滅 的恨意,回音 用餘溫徐徐 炮製的一壺 嘆息之歌 滴幾滴蜂蜜 如淚,如私語 在你的窗口

175 葉維廉《秩序的生長》 (台北:志文出版社,1971 年),頁 95。

──《島嶼邊緣》頁 161-162

在陳黎筆下的雨滴,猶如千萬顆豆子爭鬥,像鼓聲,像嘆息之歌,眼看像灰燼 飛灑,又像蜂蜜滴落。不但在聽覺經驗上有精巧的譬喻,且巧妙地將雨滴譜成 一首詩歌。同樣在《小宇宙》第五十九則寫道:

古寺鐘聲…….退化成 心跳單調的鬧鐘……退化成 無聲無息的電子錶

三句只寫鐘聲、鬧鐘聲與電子錶,聲音依序由大至小地退化,然無聲無息的流 動,潛藏著時間之流逝不著痕跡,因而詩人體現了在有限的經驗察覺永恆,例 如時間的走動,故陳黎多次寫到「水」這個意象,例如「一條秘密的河在他的 眼裡流動」176,而失眠是因為「在一間水滴不斷的地下室房間」177,或者無論雨 水、淚水、波浪、海洋等等,「水」代表著生生不息的流動,意謂著個人生命與 宇宙大我之間的拉扯關係,詩人最大的焦慮,便是如何在有限的時空,道盡回 憶,以及受苦悶的愛欲,如「魚翻躍成鳥: 大海企圖以倒映的藍 網回失去 的記憶嗎?」178,如「急馳的火車上翻閱 追憶似水年華:窗外, 一大片沉 默的海」179,因而秘密,欲望,情感,哀愁… … ,皆構成了陳黎詩作的主題,

在詩句裡形成了許多的隱喻,透過這些關鍵詞,將是下一節所深論的要點。

二 、 託 喻 意 象

除了感官經驗的描繪,就以渲染想像而言,陳黎對於世界的投注,有時是 建立在「鏡子」這個意象。因為鏡子,才能讓詩人反覆從相同的素材提煉出不 一樣的靈感,「我不願說所有的鏡裡都有詩 但你很快地照見自己」180因此詩人

176 陳黎〈魔術師〉《家庭之旅》,頁 114。

177 陳黎〈失眠的夜〉《家庭之旅》,頁 136

178 陳黎《小宇宙》72 則,頁 98。

179 陳黎《小宇宙》73 則,頁 99。

180 陳黎〈街鏡〉《小丑畢費的戀歌》,頁 70。

在〈給時間的明信片:世界〉這首詩裡寫著:

每一朵花是一團火

一面藏匿山光水影,藏匿 燃燒的慾望的

秘密的鏡子

我們在鏡子裡 我們在鏡子外

我們在交互映照的重重 真實與虛幻的花瓣裡

──〈家庭之旅〉頁 134

鏡子可以照映,亦可藏匿燃燒的欲望和秘密,故我們生活的世界就像在鏡裡鏡 外,鏡中真幻難測的景象有時又是對應了什麼?正如艾略特所云:「用藝術形式 表現情感的唯一方法就是尋找一個『客觀的對應物』;換句話說,是用實物、場 景、一連串事件來表現某種特定的情感;要做到最終形式必然是感覺經驗的外 部事實一旦出現,便能立刻喚起那種情感。」181所以在許多看似相同類比的場 景,卻喚醒著「一些冰冷的意象」182所隱藏的哀愁,是以陳黎擅用陰森的意象 營造陰鬱的氛圍,以刻劃出情感的冷漠與孤獨,例如〈捷運系統〉一詩:

一枚冰冷而孤單的硬幣,受困在未成形的捷運系

統的鋼架與鋼架間,企圖穿過冷雨,撥出自己的聲音。

──《家庭之旅》頁 84

陳黎藉由一枚冰冷而孤單的硬幣,聯想到彼時捷運系統施工的亂象,而人群卻 猶如處在迷宮裡的無能為力,「在企圖撥出自己而不能的電話 機裡,他發現自 己像一枚硬幣,被冰冷的雨融化成孤 寂,自退幣口流出… … 」,故藉冰冷的意 象,託喻了人心靈底層的冷淡與哀愁。於是,陳黎不時以感覺的轉化,來觀照

181 艾略特著,王恩衷編譯《艾略特詩學文集》(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89 年),頁 13。

182 詩句見陳黎〈雨滴練習曲〉《家庭之旅》,頁 94。

外在場域,並沾染了詩人所欲託喻的意義,因此為了闡述藏在最幽微的自我,

詩人不欲朝歌頌甜蜜歡樂的面向,反以揭露負面形象為先。以傳統比興手法看,

便是詩人藉物以興發己身的情欲,所以解讀陳黎詩歌的意象,便不能忽略其所 託喻的意涵,並在勾勒出隱藏在詩人集體無意識深處的同時,卻可發現一如在 原始狀態下,在夢中,對夜間的恐懼,和心靈深處的黑暗之下,反覆出現的原 型,這便是陳黎創造的來源。如〈浮生六記〉之「蚊」一詩:

夜夜,在夢的邊緣飛行 在耳朵的銀行存入 比金幣、銀幣還響亮的 聲音的陰影

我的肉體是不堪承受不斷孳生的 利息的疲憊的存摺

──《家庭之旅》頁 74

全詩道盡了面對蚊子吵嘈而失眠的情形,因此放大了這般的恐懼感,而蚊子被 隱喻為響亮的陰影,其實也透露著詩人希求寧靜的渴望,而那正是比金銀財富 還重要的夢想。

除此之外,詩人常因洞見了死亡的恐懼與人生的虛無,而喚起許多憐憫的 情感,例如陳黎的長詩〈最後的王木七〉,一連串黑色意象的再現,除了鋪陳情 節的發展,也暗喻出礦工黑色命運的悲悽。此詩刻意並置意象而言,誠如葉維 廉曾撰文指出:「中國詩拒絕一般邏輯及文法分析。詩中「連接媒介」明顯的省 略──譬如動詞、前置詞及介系詞的省略,使所有的意象在同一平面上相互並 不發生關係地獨立存在。」183所以兩個或兩個以上的意象並置,容易予人產生 聯想,使詩具有張力和暗示性。然而再進一層追索,悲劇表現除了宣洩情感之 外,同時亦有淨化的功能,故陳黎的詩常能昇華為一首一首的詠嘆調,產生了 某種程度的嚮往,詩人曾言:「通過擔憂,我得以體會什麼是受苦。什麼是受苦 之後──下一次痛苦來臨前──的歇息,輕鬆,喜悅。在有限的最大的痛苦和

183 葉維廉《秩序的生長》,頁 95。

喜悅間,我們生活,並且發現詩。」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