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陳黎新詩的審美觀照
第二節 邊緣、斷裂與解體:陳黎新詩的空間透視
在空間透視中我們得到物質事物某些方面的空間確定性和秩序。185
在詩的經營上,陳黎通常先採用了空間聚焦的方式,再頻仍地一幕一景的 跳換,我們可清楚發現,相對於空間的有限,陳黎是賦予轉變再生,「空間透視 主要表現在視覺感知的物質事物的空間外觀的經驗中。」186是以詩人觀看的視 角,透過文字而落實跳躍的思維方式,顛覆空間的「確定性」和「秩序」,是詩 人有意創造的意圖,全然有別於主觀唯美的抒情詩藝;又融合了中國傳統的「於 有限中見到無限,又於無限中回歸有限」。對於陳黎來說,實物非必然存在不變 的,因為經驗是可以不斷被改造。
在《島嶼邊緣》詩集的作品,從「邊緣 中心」拉扯的角度來看,陳黎進 行了省視的態度,某種程度上的反抗,以及現代主義式的支離破碎,皆影響了 詩人的思維,產生流亡與放逐的偏離現實之反思,並且巧妙利用後現代濃厚的 拼組遊戲風,不必然依循傳統詩法,因此,陳黎既承接現代主義的「疏離」
(alienation) 與「斷裂」(rupture) 精神,然而並非全然割裂與傳統甚至這塊島嶼 的連繫,當詩人驅使具體的文字魔法,轉而求變,在詩中所感受的空間,有時 是全新的感覺。陳芳明以為「現代主義的自我(ego)與後現代主義的「自我」(self) 之間的最大差異,在於前者強調個人心裡活動與深層意識,而後者則側重於外 在世界中個人的主體定位。」187主體的定位,在詩人眼中,無疑是需要更深入 觀察,讓對象顯現為表象,188前文已談及,陳黎對意象的揀選實有託喻之故,
184 陳黎〈在島嶼邊緣〉《島嶼邊緣》,頁 203。
185 羅曼•英加登《對文學的藝術作品的認識》,頁 110。
186 羅曼•英加登《對文學的藝術作品的認識》,頁 112。
187 陳芳明〈余光中的現代主義精神〉,收錄林明德編《台灣現代詩經緯》 (台北:聯合文學出版 社有限公司,2001 年),頁 164。
188 杜夫潤以為形象本身是一個介乎兩端的中項。一端是純然的存在,於此,對象為人所經驗;
並且為了映現日常對象直接感知所無法呈顯的那些方面,當陳黎面對主體空間 的透視,正有別於一般大眾的角度來感受,企圖捕捉卑微生命的情調,故特別 留意處在邊緣弱勢的意象,甚而在詩裡解構了主體高上的權力。
一 、 邊 緣 客 體 的 疏 離 感
現代主義強調個人的疏離精神,陳黎受此啟發,於是在對客體的描寫之際,
便刻劃出其突出的一點,就是邊緣化的疏離感,是「對現代都市社會情景及人 的孤寂落寞心態的觀照」189,如〈巴士站牌〉一詩所描述:
如果說你也是候車的乘客 圓臉黃面瘦瘦黑黑的身子 車子來了,你兀自楞在那兒
如果說你是懸空的汽球等著飛昇 風起時候
被拴住的命運,依然固我
你只好做一株向日葵 叫你的影子,跟著太陽 移動
──《廟前》頁 13
詩人藉巴士站牌的擬人化,道出處在邊緣不被重視的失落:「懸空的汽球等著飛 昇」、「被拴住的命運,依然固我」、「叫你的影子,跟著太陽 移動」等等,皆 有無奈的意味。如此類似的情況,對照〈中山北路〉諷刺燈紅酒綠的生活,清
另一端是思想,於此,它變成了觀念,讓對象顯現,讓對象作為一種表象者地存在。轉引自 烏夫崗•衣沙爾著,岑溢成譯〈閱讀過程中的被動綜合〉《現象學與文學批評》(台北:東大圖 書股份有限公司,1991 年再版),頁 83。
189 朱雙一〈包容那幽渺的與廣大的:陳黎論〉,原載更生日報《四方文學週刊》(1997 年 2 月 2 日)
楚挖掘都市另一面被隱藏的空間。詩人似乎隱含著,看似隨意挑選的的審美經 驗,無疑是要透視苦悶的疏離感,甚至是種荒涼的虛無,像陳黎觀察〈情婦〉:
「一把鬆弛的吉他 琴匣裡藏著,光滑的胴體 月亮都照不著」,然而最後結語 寫出:
等開始演奏,卻 突然
斷了 弦
──《廟前》頁 12
刻意道出其悲傷的感受,「開始演奏 斷了 弦」予人強烈的震驚,同樣的情形,
例如〈火雞〉:
它火紅的肉垂凝有多少 寂寞的熱情
無語地站在世界一角
目睹愈滾愈大的黑色的喧囂
熟知它的荒謬,又無法釋然於它的苦難
它火紅的肉垂多像失火的淚珠 彷彿要融化整個世界的寒冷 背對一片冰雪的人類屋頂 向我吐露它的負擔
──《小丑畢費的戀歌》頁 71
詩人目睹火雞無語地立在世界一角,而世界的寒冷,冰雪的人類屋頂,皆在暗 諷人類社會的無情,讓火雞火紅的熱情無法融化,只能寂寞地向著詩人吐露它 的負擔。這樣孤寂冰冷的感覺,誠如〈月下〉一詩的感受:
應當聽鐘聲 深綠地
在顫抖的葉中顫抖
滲透而出的是月光,不怎樣旋律的 月光穿過參差的枝椏
陰影,陰影
感覺冰而滑的指頭,移動 間斷的一些白鍵黑鍵……
「四更過了,冷啊。」
初落髮的和尚在井湄打水 拉起一截濕了的衣袖
他的廟宇,單寂地站在一邊
──《小丑畢費的戀歌》頁 101-102
「顫抖」、「陰影」,被詩人重複使用,月下的冷,一個初落髮的和尚獨自打水,
空間上的廟宇是單寂的,都突顯了孤獨的感覺。如同胡塞爾所言:「空間意識正 是一種體驗,作為知覺和想像的空間直覺正是在其中發生」,190詩人可藉由詩中 角色直接體會這種疏離感,更甚者,〈在我們最貧窮的縣區〉一詩,我們看到詩 人所欲表達的諷刺:
真高興在一天的最開始 看到這麼多新鮮的牛大便 在我們最貧窮的縣區 跟同月光、鳥、露濕 共進甜美的石頭早餐 啊真高興
在這麼多進步的屠宰場、射箭隊
這麼多驕傲的哲學、香料、議會政治之後 來到這座偏僻的石山
──《小丑畢費的戀歌》頁 108
190 胡塞爾認為,當我們睜開雙眼時,我們就會看到客觀的空間──這意味著(正如反省的觀察所 表明那樣)我們具有關於感覺的視覺內容,這種感覺確立了關於空間的直覺,見埃德蒙特•胡 塞爾著,楊富斌譯《內在時間意識現象學》(北京:華夏出版社,1999 年),頁 7。
從詩人強烈反諷的語氣,看出這句「共進甜美的石頭早餐」,無疑道出了貧窮的 縣區其物質資源的貧乏,並以對比的手法,襯顯出「偏僻的石山」所在的地理 邊緣空間,而流露著孤單的疏離感。目睹客體如此疏離,詩人終於進而提出詰 問,正反辯證,如〈插花的藝術〉一詩:
花瓶
他們自然以為躺在那兒的是跟園藝有關的生命 暖房,空氣調節,瓷質的皮膚加釉
並且不虞植物病蟲害等等底生銹 但水珠怎麼會為它施洗?
如果不走出玻璃般虛無的燈光 承受太陽的愛撫
礦工
如何稱說插花的藝術
黑色實在是生命,生命的全部 憤怒的根莖。憂鬱的葉
手臂是最應該挖掘的煤礦 只有刺進裏面的玫瑰是紅的 像因火而開花的炸藥
流血:
死在深邃的礦坑
──《陳黎詩集 I》頁 100
花瓶,詩人便看出:「如果不走出玻璃般虛無的燈光 承受太陽的愛撫」,而以
「死在深邃的礦坑」表述礦工長期黑色般的危險,流血是玫瑰,整個隱喻空間 是詩人刻意創造的「插花藝術」,藉此透露其對容易邊緣化客體的悲憫書寫。〈不
插花的藝術〉又呈現了冷淡寂寞之感:
抽掉一切焦急的光。靜止的 希臘與中國花瓶
你是抽象透明的絕緣體,為冷感而冷感 無睹於生電摩擦諸般花腔的熱情
冰雪實在是最好的終局,凝結
如不見漣漪的池塘,一座乾淨的銅鏡 反映,且囚禁,自戀的容顪
冬眠無非貞潔的藉口,對其它 花凋色頹朽與不朽的歷史 啊,月一般自在的清水世界
戴安娜是無關乎果樹你膜拜的名字 你的神殿不酒不花,寂寞
在紛紛迫降的混亂當中
──《陳黎詩集 I》頁 101
詩人在此詩使用了許多抽象的概念,傳遞「抽象透明的絕緣體,為冷感而冷感」
一語,因此當「無睹於生電摩擦諸般花腔的熱情」的冷漠,其投射的物境,已 是「冰雪」、「不見漣漪的池塘」、「一座乾淨的銅鏡」、「月一般自在的清水世界」、
「不酒不花的神殿」等句,皆暗示著強烈的寂寞猶如冬眠,呼應了此般靜止的 空間,啞然不動的花瓶,是囚禁的,只能自戀的容顏如深入冷宮的失寵嬪妃。
其次,對沒沒無聞的客體關懷,就如其詩句所云:「你的確喜歡那些佚名的 詩句,如同愛你自己一般地你背誦他」,191詩人已然注意到邊緣化的現象,探向 越卑微的事物和題材時,愈能負載溫柔而堅毅的本質,愈能呈現個人的內心感 受,就像是〈牆〉這首詩,流露著詩人對容易被忽略的存在物的書寫:
它聽見我們哭泣
191 陳黎〈果園的邀訪〉《陳黎詩集 I》,頁 92。
它聽見我們低語 它聽見我們撕破壁紙
焦急地尋覓離去的親人的聲音 巨大的呼吸,鼾聲,咳嗽 而我們從來不曾聽見
牆壁有耳
牆壁是沈默的記錄者
──《家庭之旅》頁 33
詩中這句「牆壁有耳 但只是沉默的紀錄者」,呈顯出「牆」一直以來沉默地記 錄所有關於我們的聲音,卻從來不曾被我們聽見它的呼息,卻「依靠著我們的 脆弱巨大地存在」。誠如莊裕安指出:「陳黎所採用「詩的放射」,總是放射到一 個比原物更小的領域。」192也因此陳黎所關切的,不僅是處在「邊緣」的思索,
也更深入刻劃這浩瀚空間的疏離感,尤其是對都市空間的感悟,往往能透視現 實環境所被隔離的陰影,來跟表面的繁華作對比。而街道作為城市與人群的中 介,193是極普遍的存在物,卻似乎容易被忽略,當〈街鏡〉如此言及:
我不願說所有的鏡裡都有詩 但你很快地照見自己:
蒼白而佝僂的隔壁阿婆啊
我不能不同時看見在街頭嬉戲的你年稚的孫兒 當你悄悄地站在半掩的門後,傾聽
對面喪家喧雜的誦唱 熟悉而驚怯
一如少女時代我們一度為愛失神
192 莊裕安〈甜蜜的觸電〉。陳黎《小宇宙》,頁 149。
192 莊裕安〈甜蜜的觸電〉。陳黎《小宇宙》,頁 1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