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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的圖示:詩人的抒情隱喻

第五章 陳黎新詩的意境圖式

第二節 輕的圖示:詩人的抒情隱喻

詩人哲學家乍然敏捷一躍,將自己揚舉於世界重力之上,顯示出自 己雖有重量,但卻擁有掌握輕盈的奧秘。256

本節所欲探討的是詩人構築了詩的另外一種意境,亦即如何化解世界的沉 重,對於陳黎而言,便需要輕的意象,因為「輕」才可以擺盪於心境與物境之 間,任感覺游移於感性與理性之中,就像〈秋歌〉一詩:

我們陸續解下樹葉與樹葉間的衣裳 解下過重的喜悅,欲望,思想 成為一隻單純的風箏

──《島嶼邊緣》頁 40

全詩在於解下過重的喜悅、欲望與思想,擺脫沉重的複調,以致成為一隻單純 的風箏,揭櫫了渴求輕盈而單純的世界的期待。詩人如何形塑出整個輕的圖示,

則莫過於從意與境兩方面並行。詩人認清了整個世界狀態從來是失望、憂傷,

甚至是哀苦、醜陋,遠勝於快樂、甜蜜和美妙。因此輕的意涵,可以是一連串

255 陳黎《貓對鏡》後記,頁 193。

256 引自卡伊塔羅•卡爾維諾著,吳潛誠校譯《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台北:時報文化,

1996 年),頁 25-26。

思緒或心理過程的敘述或有象徵價值。257從詩例當中,我們發現陳黎對於輕的 意象的喜愛,乃至於是詩人一種「心理型」258創作,是將自身情感託喻,顯然 從詩裡行間可以讀出其深邃的思。此外,飛行的渴望乃成了陳黎慣用的主題之 一,如藉「蝴蝶」意象,來傳達自身的托喻:

浮生若寄。你不知道該把 自己寄向何處

在懸掛起來的文字的花園裡 你感覺自己沈重得像一隻 鼻塞的蜥蜴

而你聽到一隻蝴蝶用它的纖細 用它的單純對你說

並且欲用它弱小的身軀 飛載起世界

你聽到那聲音,如一縷鋼絲 自高處垂下

自得其樂地和自己的影子遊戲

而後幻化做一片片薄如羽翼的冬的雪 秋的月,幻化做一串串光彩耀目的 車水馬龍

──《島嶼邊緣》頁 36-37

此詩題為〈夢蝶〉,是挪用莊子的蝴蝶說,如何自得其樂地遊戲,便須如蝴蝶的

257卡爾維諾指出輕的意涵可以有三種,第一種,是語言的輕巧:意義透過看似沒有重量的語言結 構傳達出來,直到意義本身的精純度可和語文結構相比。第二種,是一連串思緒或心理過程 的敘述,第三種,有一種「輕盈」的視覺意象,具有象徵價值。參見伊塔羅•卡爾維諾《給 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頁 25─47。

258 榮格將藝術作品分為兩種類型,其一為心理型,指出這類作品的素材來自人類的意識領域,

如生活中的教訓、情感波動、激情的體驗以及命運中的危急時刻等等。其二是幻覺型,判定 它的經驗來自人類心靈最深處的集體無意識。見陸陽《精神分析引論》 (濟南:山東教育出版 社,2001 年),頁 120。

輕盈,才能敖遊懸掛的文字花園,飛載起世界。亦是陳黎化用前輩詩人周夢蝶 的詩句「世界老時它最後老 世界小時它最先小」,最後詩中「孤峰頂上 一張 巨大、透明的蝴蝶郵票」,除了向周夢蝶致敬,亦有與其精神契合。又在(〈滑 翔練習- - 用瓦烈赫主題〉)這首詩裡,我們看到詩人探討神與人的差別在於對重 量的感受,渴望生活都能化繁為簡:

是小小的 飛行器 跟著

你的震動。因滑而翔,因翔 而輕,一切複雜的都

簡單了 ──《貓對鏡》頁 103

詩人承接「我的 愛是重的,因為無懼而飛得這麼 高」,然後將心比喻為小小 的飛行器,因滑翔而輕盈,而飛得更高,也道出由於無懼才能從繁入簡的心境,

更是有嚮往愛情的意味。這樣對輕的信仰,我們看見〈給梅湘的明信片〉如此 喚出:

我們都是懸掛著的

淚 星星 彩虹 鳥

在時間的深淵之上 歌唱

歌唱

憂愁的空中花園

陳黎藉輕盈的意象,乃為傳達主客之間的界限可以輕易互涉,附著於物象的感 受,而由淚、星星、彩虹、鳥的意象舖設,像是懸掛在時間的深淵上歌唱,抗 拒落入時間谷底而不自覺,故像一座空中花園,懸浮著,哀愁著,表達了對人 世間的關愛。詩人亦敏銳地看出這樣的輕,可以是溫柔的,可以是輕柔的詠嘆,

例如〈小詠嘆調〉:

粉碎我為最細最細的砂糖在你的 舌尖,或者讓我安睡如方糖 5

噢心啊,哪一個比較重:一公斤如 鐵的憂愁,或者一公斤如棉花的憂愁?

閱讀我的灰塵不必閱讀我,我已習慣 成為置放在地上一疊書中的一本

詩人除了把自己比喻成「砂糖」,又藉著疑問:鐵與棉花何者等重的憂愁,同時 是習慣「成為置放在地上一疊書中的一本」,自我的形象不斷衍生出去,都在於 詠嘆輕盈的物象,憂愁是必然的, 然而可以像隻青鳥歌唱:

我要讓心中一百隻、一千隻歌唱的鳥快活 為你歌唱

為一千人,為一萬人

啊我要讓心中一百隻、一千隻歌唱的鳥快活地 為千萬人歌唱

胼手胝足的工作者 夙興夜寐的小姊妹 失去母親的兒子

失去兒子的母親

盲瞳,黑手,破碎的心 自由,悲傷,憤怒

詩中「為千萬人歌唱」,彷如詩人的情懷,而青鳥是幸福、希望的象徵,同時也 是詩人的抒情隱喻,將外在形象與己身結合,呈現了詩的意境,或者說是自我 的隱喻,正如廖咸浩指出,陳黎的詩更像蝶,「藉著每一首詩,陳黎進行著文字 的蝶變:蝶像夢一般,是通往另一世紀的甬(蛹)道。蝶是那麼的美麗而脆弱,

卻又承載著碩大的全世界」,以蝴蝶輕盈的飛舞,陳黎轉而能在日常生活裡頭自 在的飛舞,映襯出主體與客體的交疊互涉,預示了陳黎試圖抹去了主客間的差 異,抹去「主體 他者」,「宰制 被宰制」的界線,讓記憶的流動不再沉重,

真實的聲音確然存在,虛幻想像的聲音卻是極輕的遊走四方,譬如詩人在〈島 嶼邊緣〉如是闡述:

我的存在如今是一縷比蛛絲還細的 透明的線,穿過面海的我的窗口 用力把島嶼和大海縫在一起

──《家庭之旅》頁 151

詩人以針線自況,意圖「穿過被島上人民的手磨圓磨亮的 黃鈕釦,用力刺入 藍色制服後面的地球的心臟」,這樣以輕載負地球沉重的心,許是詩人的抒情 語調。就像陳黎觀看三張紀念照,表面上,沈默的歷史,特別是白紙黑字的官 方歷史,只收聽到一種聲音— — 統治者、當權者的聲音。當整個時空的變換,

藉由一張照片的輕,與眼前現實生活的交映,詩人反應了人之於時間歷史而言,

是輕微的。既然如此,人當作主體,就無須有階級般的分別,以小我去觀照大 我,輕盈地一如〈海岸詠嘆〉的螞蟻,甜蜜都是最沉重的負荷:

那時我們對海的記憶如沙灘上的沙粒那般豐富,走下南濱堤防,

我們就成為一隻螞蟻,要走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才到達海。多麼寬 闊的沙灘啊,你說。你看見海岸以優美的夢的弧度,圍繞著你生 長的小城。你只是一個小孩,跟螞蟻一樣大的小孩,但這方糖、

砂糖的沙灘何其甜美啊。那藍色的海鐵定是一塊藍色蛋糕,但你 不敢說它是什麼口味或質料,因為每天它總是翻轉出不同藍色,

不同風貌,神的食譜比海還大本,它蛋糕的配方,種類比沙灘上 的沙粒還多。那些翻白的浪,當然是神的唾液了。你每天都想偷 偷搬運一點回去,但無能為力,因為那甜蜜是太重的負荷。讓它 留在海岸吧,你說,一塊永遠讓神,讓人,讓小如螞蟻的你垂涎 三尺的公開的蛋糕。

─- 《陳黎詩選》頁 318

在詩裡,渴望成為一隻螞蟻,而沙灘便是蜜糖,海便是甜美的蛋糕,如此甜蜜 都成了太重的負荷,這負荷同時也是詩人情感的寄託,這筆下對家鄉形象的勾 描,己身輕盈的自在,而非沉重的。另一首〈這蛋糕〉也是如此,「它維持做為 一塊蛋糕的新鮮 與完整」,「可以閱讀你的每一吋喜怒哀樂」,海的巨大包容 心,與微小輕盈的物象如詩人,形成了一種甜蜜的對比。

第六章 陳黎新詩的美學意識

美固然是一種形式,因為我們可以自由的觀賞它;但它同時又是生活,

因為我們可以感覺它。259

當詩人對詩創作的經營,必然可以歸結出意向的流動,因為「詩歌即是作 家內心世界的外化」260,甚至可以說,美感經驗的生成,是由於意念的直觀而 產生,因此「一首詩的本原與主題,是詩人心靈的屬性和活動,如果以外部世 界的某些方面作為詩的本質或主題,也必須先經詩人心靈的情感和心理活動由 事實而變為詩」。261人本來就具有理性與感性兼而有之的天性,席勒曾指出,我 們可以在人的身上分辨出兩個因素,一是持久不變的「人格」,另一則是經常變 化的「狀態」。262那麼人為什麼還有「狀態」的變化呢?因為人不是永恆的,既 不是永恆的,就有時間的變化。「一切狀態,一切特定的存在都是在時間中形成 的;況且人又有知覺,可以接受在空間上外於其身的各種物質材料,因此「人 只有在變化時他才存在」。263因此,陳黎體會到的「人生」,遠先於形式與內容,

詩與生活的觀念界分。他所追求的詩,是人生的根源,那讓生之魔術不致枯竭 在慣性框架下的動能。264而感性能讓陳黎領會到萬物的奧秘,而創意才能讓詩 人得以輕盈自在地乘載意義。正如賴芳伶所論,陳黎試圖把精醇質樸的藝術理 念和諷刺悲憫情懷,合而為一。265至於意象的形塑,則蘊涵了詩人的意識,經 過內省與錘鍊,詩人陳黎嚮往了融合,本章將從苦惱意識與自由意識,歸納陳

259 席勒《審美教育書簡》,頁 130。

260 M. H. 艾布拉姆斯著,酈稚牛、張照進、童慶生譯,《鏡與燈》(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9 年),頁 25─26

261 M.H. 艾布拉姆斯《鏡與燈》,頁 26。

262 席勒認為,人格是在永遠保持恆定的自我中顯示自我的,而且只在這種永遠保持恆定的自我

262 席勒認為,人格是在永遠保持恆定的自我中顯示自我的,而且只在這種永遠保持恆定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