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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實互涉:詩作的意境

第五章 陳黎新詩的意境圖式

第一節 虛實互涉:詩作的意境

我們在前面談到,陳黎藉想像力完成大膽而有創意的作品,如此可以構築 一座「色香味俱全的虛幻之都」240,亦肯定了藝術和文學中反映現實和虛構想 像的雙重境界,使之成為詩人心目中一座語字銀行:

啊,我如何想像更純粹、更浩瀚的語字銀行 新糧與新詩在此貸與

世襲的死亡在此復活

236 阿多諾著,林宏濤、王華君譯《美學理論》(台北:美學書房,2000 年),頁 43。

237 宗白華《美學與意境》,(台北:淑馨出版社,1989 年),頁 208─209。

238 伊塔羅•卡爾維諾,頁 71。

239 意象結構即意象語聯成的一個格局,甚至全篇的意象語都攏括其中。要組成一個意象結構,

納入其中的成員必須呼應關連。參見顏元叔《文學經驗》(台北:志文出版社, 1977 年),頁 72。

240 陳黎〈十四行〉之三,收於《貓對鏡》,頁 108。

──〈冥王星書坊〉《陳黎詩集 I》頁 94

詩人並且蒐集一些足以和永恆分庭抗禮的聲音和文字,而與前人對話,這些都 會形成詩人與之認同和轉化的心靈食糧,存放於這座語字銀行。

另外,「鏡子」象徵虛構,奚密分析指出,「虛」是它的本體,「構」是它的 作用。詩的「虛」在於它和現實世界之間必然- - 也是必要- - 的距離。相對於後 者的「重」,它是「輕」的。詩的「構」是構成,相對於現實世界的權宜和無序,

它遵守自身的規則,包括它表面的不規則,亦自有其更深層次的內在規則。241 關於陳黎詩中的虛實互涉,由於大量採取「示現」的辭格,將原本早已過去,

或者在未來,或者不過是想像裡的景象,猶如親身經歷,超越時地,對過去的 追述,對未來的豫言,或者是虛擬的懸想,故虛與實之間的交錯,更造成了詩 中張力的所在。

一 、 感 覺 結 構

以陳黎的詩而言,透過感官得到時空交融的經驗,欲使讀者嗅讀出詩的深 層意義,便是「透過文字,利用視覺意象或其他感官意象的傳達,將完美的意 境與物象清晰地重現出來,讓讀者如同親見親受一般。」242而觀陳黎詩的表現 手法,常是造成一種「迴盪」的感覺結構,讓詩意流動,或歸於寧謐,或利用 時間遷移變化的痕跡,達到今昔環境之對比。就〈下午的時候,我在〉而言:

傘,樹,男孩,公共汽車

滑過一面水汪汪的鏡子,啊,我們的眼睛 聽著聽著

色彩的聲音

──《廟前》,頁 77

透過視覺經驗的並置,由傘、樹、男孩到公共汽車的畫面流動,最後車子滑過

241 奚密〈讀陳黎的貓對鏡〉。陳黎《貓對鏡》,頁 22。

242 黃永武《中國詩學:設計篇》,頁 3。

水汪汪的鏡子,將感官瞬間由視覺轉換到聽覺,而讓色彩的聲音迴盪。因而空 間上的流動,便是陳黎詩普遍的感覺結構,例如:

秋風中有人

-我是說,秋風中有人看到說 秋風中有人。

──《小宇宙》頁 30

陳黎把視覺焦點落在「秋風中有人」,然後「我是說,秋風中有人看到」是距離 拉遠,把觀察者置換,而再一次層遞,看到有人說「秋風中有人」,視線最後可 以落到更遠處,無窮處,而予人有蒼茫的感覺,這樣迴盪的感受,就像〈秋歌〉

這首詩這麼寫著:

我們正坐在夏天與秋天尾巴結成的鞦韆 企圖盪過一堵傾斜了的經驗的牆

向迎面而來的風借一只別針

──《島嶼邊緣》頁 39

詩人體會我們生存的感覺,像是坐在時間的鞦韆上擺盪,要不停盪過傾斜的牆。

亦即不停重複,如以下這個詩例:

眼淚像珍珠,不,眼淚像 銀幣,不,眼淚像

鬆落後還要縫回去的鈕釦。

──《小宇宙》頁 37

藉一動一靜的對比,珍珠、銀幣是靜態的,最後眼淚像鬆落還要縫回去的鈕扣,

縫回去便是動態的,形同行動將欲重複,眼淚掉落還會止住再掉落,達到了迴 盪的效果。

而這樣的感覺結構,正可以說明為何陳黎常使用迴旋的句法,除了在時間 上,可以強調永恆性以外,詩人顯然感受到整個生命力的韻律,不是純然靜止

不動,就像詩作的節奏,陳黎可說是擅於對聽覺意象的描寫,如〈暴雨〉:

我聽見雨暴在向我們呼喊,

一萬畝顫抖的星光與陰影;

我聽見大海哭她迷失的嬰孩,

黑沈沈的嘆息與呼吸。

──《小丑畢費的戀歌》頁 20

詩人藉由一場暴雨,聽見呼喊與哭泣,然後連接句卻是讓動力減緩,節奏一快 一慢,像是雨的速度,而詩人的思緒卻早已迴盪到萬畝遠的星光與陰影。就像

〈雨滴練習曲〉,詩人聽雨滴落下而產生的移情:

啊,雨滴的寬度跟空洞成反比 愈細愈痛,一層圈鎖一層 但他不懂得剝落鐘聲 沈重--

自高聳的教堂尖頂

雨滴的重量是心事 二分之一

──《家庭之旅》頁 95

雨愈細愈痛,心事就愈沉重,外在的變動讓詩人思索,也擺盪著什麼?就像是

〈海邊濤聲〉,濤聲一直迴盪著:

濤聲在你的背上跌宕 憂傷,快樂

鋼索上的棉花糖

──《家庭之旅》頁 117

從憂傷與快樂之間迴盪,就是詩人從海濤聽來的感受。詩人甚且以為我們就像

生活在「憂愁的空中花園」243,例如〈給梅湘的明信片〉第四首:

像一片充滿力與光的波浪

上昇 下降

像一座週而復始的秘密隧道

從峽谷到群星 從夢 到夢

──《家庭之旅》頁 124

這種塊狀式的流動,既可說是承自梅湘創新音樂的形式244,一如陳黎在〈島嶼 之歌〉用一些語言當作色彩成為一塊一塊的形式。而「像一片充滿力與光的波 浪」、「像一座週而復始的秘密隧道」兩句空間上的並置,故上昇下降,可換喻 成從峽谷到星星,從夢到夢,並且是一座週而復始的隧道,然詩中卻有空白一 處,隱有從夢到夢都不能實現的永恆憂愁迴盪。

其次,詩人在〈波特萊爾街〉一文寫道,在花蓮的街道上,看到許多事物,

於是「我會很快地騎過我的成年。 騎回我的童年」,陳黎詩中常因面對熟悉的 空間,畫面就流盪到個人記憶深處,而讓整個花蓮的景物不斷地在許多詩中湧 現,實質的景物與抽象的感覺交融,相互影響,反映了詩人美感的「心理距離」

245,或迴盪在詩人的心中,或迴盪在詩中,就像是「旋轉不馬」:「白日與夜晚,

243 詩句為陳黎〈給梅湘的明信片〉《家庭之旅》,頁 124。

244 陳黎認為,梅湘的音樂翻新了我們對形式的概念,他揚棄了古典的動機發展手法,不再理會 那套借主旋律的呈示、發展、再現等等,演繹音樂戲劇的舊招;他追求一種馬賽克(鑲嵌畫) 式的音樂結構,讓塊狀、不連續的音樂節段猝然並置,彷彿組合五顏六色、高高低低的嵌片,

透過大大小小音樂色塊的對比、對稱或對峙,達成統一與平衡。以文學為喻,他的音樂並不 求情節、動作的發展、連貫,而情願讓某些氣氛、色彩、情境以靜態的圖樣反覆再現,在塊 狀與塊狀間呈現戲劇張力。見陳黎《詠嘆調》,頁 170-171。

245 英國的心理學家布洛(Edward Bullough 1880-1934)於《心理距離》一書提出,認為美感的產生是 由於在主體和對象之間介入了距離的結果。這種距離不在於審美觀賞者觀賞視點的移動,觀 賞時間的縮短或延長,而在觀賞者的心理變化。參見朱光潛著《文藝心理學》 (台北:漢京,

淚影與波光的旋轉木馬 如此生動,熟悉,如此綿長」246,「在時間的牢獄運轉 周而復始」,而詩人便是「騎著以時間為韁轡的 旋轉木馬的玫瑰騎士」247, 在這條時間大街上迴盪。一如〈花蓮港街•一九三九〉,詩人藉站立在過去與現 在交合的地方,讓記憶始終像「由倒影構築的迷宮,由回聲映現的真實」,從如 鏡的海面,像波浪層層翻疊湧來。

二 、 借 景 喻 情

倒映在陳黎以文字建築的另一面鏡子裡,是引發我們對「那能有與未能有 的」美的光華的追憶和想像。在陳黎詩中,虛構與真實的交涉,往往是其很明 顯的特色,尤其是面對二元對立的形相,詩人欲掙脫桎梏而遊藝於世界,有時 成為一種象徵,如小丑化為人間的卑微,釀造了蒼涼的悲傷。陳黎描述之際,

多方使用譬喻手法,創造詩的虛幻境相。而〈採菊〉一詩流露著對生命的風景 的啟示:

那是對局限的生命不斷求超越的衝動 在約定俗成的刻度間升降

在暑與寒有限的溫差裡放馳夢跟 想像,雖然我們知道

未知的新雪不一定好過今夏的雷雨 而菊香--也許還只是去年的菊香

但是在走出去跟走回來的當中

我們不已經同時移動了習慣的座位?

就像日日圍鎖我們的房間、門窗 每一次打開

都會有新的風景出現

1984 年),頁 20-21。

246 陳黎〈小詠嘆調〉《島嶼邊緣》,頁 133。

247 陳黎〈玫瑰騎士〉《島嶼邊緣》,頁 168。

──《小丑畢費的戀歌》頁 115-116

在已是的當下,在約定俗成的刻度間升降,我們或許秉著「未知的新雪不一定 好過今夏的雷雨 而菊香--也許還只是去年的菊香」的想法,但詩人不這麼 認為,想像「移動了習慣的座位」,可以「每一次打開 都會有新的風景出現」。

因而現代的空間,人生的共相,有時換個角度,可以變成虛幻的想像。進而詩 人納入抽象的情感,投射到真實的風景,依循作品對於時空的觀照,在由「意 旨」到「行動」的過程中,因為有內在「心境」和外在「物境」的影響,詩作 的中心便有其特定的焦點。而這一特定情感,便是詩人所欲呈現的美感觀照,

情境相融,湧現一個詩人守護的心:

我們守著最後一片肥沃的草原 目送瘟疫的馬蹄奔過

蛇影爬滿餐桌 燃燒的地圖

自水邊曲褶進我們的粧鏡

我們守著更大的古代,更小的島 薔薇開在每一個乞者的窗前 流浪的父在海上流浪

在陸上流浪--

──《島嶼邊緣》

從景的流變無疑透露著詩人的情思,並且運用「擬人化」的物象,「流浪的父在 海上流浪 在路上流浪」兩句,“流浪”的重複,無非流露著守護之心,作,

詩人更聯想到,將更大的古代,更小的島,薔薇與乞者並置,呈現大與小、美 麗與醜陋截然不同的本質的並存,如此方能馳騁於想像與真實的幻變境域,如

〈春宿杜府〉一詩:

那是在星繁如車的夜晚

那是在星繁如車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