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陳黎新詩的美學意識
第一節 苦惱意識
一切意志活動,均得匱乏、從不足當中湧出,故此就是從苦痛之中 湧出,滿足把這帶到了終結。266
「一切生命的本質就是苦惱」267,叔本華如是說。當詩人觸慣了死亡的議 題,思索生命的本質,從二元對襯的關係開始,陳黎具體質問了永恆的意義,
面對愛,面對生活,甚至面對死亡,詩人皆有苦惱與憂愁,而以己身與外在表 象交融,詩人對邊緣化客體的關心,展現了悲憫情懷。筆者無意以「扥物言志」
的評詩傳統方式詮釋陳黎的美學意識,故對題材加以充份的思索,以清楚地看 出思想的層次,把思想構成一個聯貫體,而綿續不斷的鏈條,便聯繫作品每一 個環節。陳黎時常讓苦惱意識流轉於詩中,在在正面的文字之外,更能深入內 在靈魂的探索,寫出幽微的苦,更能予之憐憫,才能將情感放入,譜出土地的 戀歌。
一 、 愛 與 生 的 苦 惱
我們可以發現,觸發詩人的哀愁,便是來自於對美好事物的不可把握的遺 憾,就眼前表象而言,是極容易隨時間而消逝,因此詩人在俯仰之間,如何敘 寫,就像柯林伍德所言:「無論一種情感可能屬於什麼經驗水準,如果不加以表 現,它是不能被人感覺的,不存在沒有表現出來的情感。」268要表現的是什麼?
266 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 ,1788-1960 )說:參 見氏著,林建國譯《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台北:
遠流,2000 年),頁 248。
267 叔本華著,陳曉南譯《愛與生的苦惱》(台北:志文出版社,2000 年),頁 97
268 羅賓.喬治.科林伍德著,王至元、陳華中譯《藝術原理》(台北:五洲出版社,1987 年),
頁 247。
較之於詩的抒情傳統,陳黎走向生活之於詩的體悟,既然生命的本質是苦惱,
對陳黎來說,如何體現在每一個角落,便是書寫的重點。即使是想像的筆墨,
陳黎仍側重在這樣的意念,有詩云:
苦惱而清澄的海
呼吸 呼吸 呼吸
愛
──《家庭之旅》頁 123
苦惱的感覺是像波浪層起翻疊而來,更是激發了陳黎在詩裡行間鋪排些哀愁的 文字,僅管時間之流無法「固定如花豹的斑點」,讓詩人興發掌握生命的感受,
在愛與生的課題上,欲望的追求總是不易滿足,便有了苦惱的意味,就像在追 索記憶,追尋母語的意符,見證了許多悲苦,見證了制度的僵化,甚至是面對 死亡的陰影無所不在,如何更深刻地刻劃出動人的感觸,誠如米蘭•昆德拉所 說:「使一個人『生動』意味著;一直把他對存在的疑問追究到底。」269故當陳 黎如此道出:
你在我體內構築了許多房間 出租給恐懼
出租給妄想
──〈陰影之歌〉《島嶼邊緣》頁 82
陰影是常存的,且還分租許多房間出去,並且「關閉了我所有其他的門 獨留 一扇回想的窗口」,逼使詩人激生:「在陰影中不斷滋長著的生之慾 在陰影中
269 米蘭•昆德拉著,孟湄譯《小說的藝術》(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3 年),頁 28。
不斷滋長著的愛之慾」。270一方面,對於愛欲的苦惱不斷滋長,詩人並且感到陳 腔濫調的貧乏之故:
當所有的陳腔濫調都已被 舊愛新歡說盡
我搬動單純的意象 和你說話
──〈小夜曲〉《島嶼邊緣》頁 128
就像是詩人極欲解下過重的負擔,回歸到單純的一面。此外,男女情愛的探討,
例如我們看〈論飢餓〉一詩:
甲說用飢餓的身體論 乙說用心
你走後,空空的房子 空空的浴缸:
我好餓
──《貓對鏡》頁 122
將愛情的離開,喻為飢餓論,由空房子、空浴缸,點出欲望的空,只注意到身 體感覺的飢餓,正呼應了「用心」一詞,無非是提醒了我們往往被釘牢於唯物 質享受,未曾用心感受。
另一方面,死亡威脅的陰影雖然始終籠罩著詩人,但唯有真實面對生命的 陰影,才能獲得新生:
你給了我你的唾液 而你的唾液,死亡 給了我新的生命
270 陳黎〈陰影之歌〉《島嶼邊緣》,頁 83。
奉你的乳房為新的日月 奉你的甦醒為新的節慶
喜悅的短暫常讓我們迷失,就像是「鋼索上的棉花糖」,有時被風一吹就不見,
因此當面對生活的苦難,時間的威脅,現實的無力感,詩人要我們體會「孤懸 在晴空與黑暗的深淵的中間 一種幸福的不安」的感受。故哀愁是必然的,人 必然要在時空環境找到一絲絲喘息的縫隙,故陳黎在詩中,往往可見其在哀愁 裡找喜悅,在痛苦處尋快樂,以悲觀看待生命的依戀,以冷竣看待人生的虛無。
一如詩人在〈秋歌〉裡寫著:
在黑暗的夢裡翻飛
在抽走淚水與耳語的記憶裡攀爬 直到,再一次,我們發現愛的光與 孤寂的光等輕
──《島嶼邊緣》頁 40-41
甚至惟有如此體會苦惱的意味,才能再一次找到新生的喜悅。
二 、 悲 憫 情 懷
陳黎曾言:「通過擔憂,我得以體會什麼是受苦。」故當詩人體現悲憫的情 懷,就像是一首戀歌,因為「歌教我們包容,包容異國的哀嚎、陌生人的嘆息,
因為很快地,我們也將在陌生的地方旅行」。271所以詩人無時不注意若干動人的 生活剪影,藉由這些詩作,陳黎證明自己不僅僅是富使命感的悲憫詩人,同時 也是一個溫柔深情的人。故面對生命會有的缺憾,詩人不忘親情,夢想,堅毅 及包容。如此情懷,乃成了陳黎創作不時專注在輕小的事物上,而從邊緣客體 看出疏離感,面對過往與真實交揉成真幻難明的景象,詩人往往不參與批判,
271 陳黎〈如歌〉《晴天書》,頁 167。
用更多的感情擔憂。而悲憫,不是「施捨」,不是「傷感」,而是「尊敬」,所以 關心弱勢的聲音,詩人是給予平等的對待,在詩裡行間共生。如朱光潛所言:
憐憫的這一成分在感情基調上總是悅人的。其次,憐憫還有一個基本成 分是惋惜的感覺。值得憐憫的對象不是處於苦難之中,就是漏出某種弱 點或者缺陷,顯得脆弱、嬌嫩而且無依無靠。272
故像〈太魯閣•一九八九〉一詩,藉太魯閣「包容奇突 包容殘缺 包容孤寂 包容仇恨」273的意念,落實在陳黎〈家庭之旅〉這一系列七首詩,銜接這組 詩作的一個共同主題是生命的缺憾。面對無法拋卻的親情血緣,詩人虛構一種 家族史的可能,其第一首詩這麼寫道:
而它自然是一本書
一本體例乖謬,卻又千真萬確的辭書 印在四色牌上,印在借據上
印在拘票上,印在結婚證書上
一開始寫到家族猶如一本書,一本「體例乖謬,卻又千真萬確的辭書」,生命的 淒苦,在於結婚證書與四色牌、借據、拘票並列,同時突顯了婚姻的悲劇。當 詩人如史家真實地寫出諱疾忌醫的家族病歷史,他是不帶任何喜悅的,只是迴 盪著憂傷、嘆息的氣氛,而詩人不斷利用疊句,突出意涵,不斷描述母親的傷 痛,往往是建立在父權的失衡,詩如此諧擬「讀:讀了幾年書,貪汙瀆職的我 父親」、「毒:賭了大半生,吸毒、販毒的我的父親」,然而多少家庭是處在如此 的環境呢?所以詩人寫到 「它們在我的行李箱裡旅行 一次又一次地打翻字 盤,重新排列」,成為抹不去的記憶擺盪著:
愛情,憂傷,沈默的擁抱 擁抱焦急的火,擁抱 重新回來的浪
272 朱光潛《悲劇心理學》,頁 76。
273 陳黎〈太魯閣•一九八九〉《小丑畢費的戀歌》,頁 152。
在時間的沙灘上,一遍又一遍地閱讀 愈翻愈白的海的書頁
面對如此傷痛,詩人明瞭家庭不應只有傷痕,故情感在這系列作的〈碗〉有了 變化:
它們在記憶裡靜靜地躺著 新的碗,舊的碗
碗公,盤子,碟子 裝過醬油又洗乾淨 破成碎片又合起來 合起來,在半夜
隨著一輪明月回到你的眼前 讓你的手撫摸它們
讓你的嘴親近它們
圓圓的,空空的,滿滿的 像所有的夢
透過碗,讓新舊放在一起,讓裝過醬油的洗乾淨,讓破碎拼合起來,就像讓家 族的命運重新整合一樣,並透過明月這一象徵,喻為理想圓滿的夢,詩人更進 一步將將花園譬喻為記憶的倉庫:
花園,記憶的倉庫
不識字的祖父坐在窄屋裡等候花開 天黑了,他打開一盞小燈
病而且老
當不識字的祖父等候花開,因為病老,詩人寫著「那是我們共有的花園,懸掛 在 永恆的時間的迴廊 我們攜帶憂傷漫步其中 把多餘的芬芳藏進口袋」(〈花 園〉),對於不識字的祖父,詩人寫出「如今他的花園更大了 分散在不同顏色 的藥包裡 坐在窄屋裡等候天黑 他彷彿聞到了花香」,隱喻著「花園」的花香
中暗藏的藥味和寂寥。
在這些陰冷主題的背後,我們同時看到了一些光和熱,那便是與生命之悲 苦本質並存於人性當中的愛情、親情、夢想,以及堅韌的生命力和溫馨的包容 力。274職是之故,陳黎時時冷靜且深沉地處理一些事件,一如〈囚犯入門〉的 囚犯,一如礦工王木七的命運,一如紀念照,而心生憐憫之情,詩雖落筆於此,
但其情感仍在唱著,還在詩人的內心裡流動著。同樣地,為藝術展現堅毅的生 命力,像〈秋風吹下〉便是被畫家李可染「以怯弱的膽,以堅忍的魂」「用皆兵 的草木,如削 如劈的筆墨解放政治」所感動而成。雖然滄海桑田,詩人質疑 永恆並且有著苦惱,然而詩人始終相信,「在有限的最大痛苦和喜悅間,我們生 活,並且發現詩」275
三 、 情 感 的 介 入 書 寫
詩可以言志可以緣情,陳黎的詩作雖不時夾以反諷懷疑的語調,然而亦無 法讓己身情感抽離詩中。情感的抒發,例如「親情」,便在陳黎詩中佔了一個重 要的子題,這其中尤對母親描繪的作品更是為數不少,從早期的詩集《廟前》
裡的〈媽媽的相簿〉,詩人觀察母親的形象便是從電視與化妝鏡而來。而另一首
〈母之印象〉,以檸檬比擬為母親,或者將媽媽比喻為「廚房的舞者」。當情感 拓展於自身以外,與抒情主體密切不可分的,便是有血緣關係的家族,例如〈傘〉
這首詩:
是很有一點家的味道 張開來,在同一個屋頂下 天晴時共擎萬里藍
天雨時共渡一條船
天雨時共渡一條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