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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

第六章 陳黎新詩的美學意識

第三節 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

我們最美妙的歌總是最為傷悲。

──雪萊〈雲雀歌〉298

陳黎曾對巴哈的平均律註解為「平而且均」299,於是陳黎一直努力體現出 這樣的美感,把視野投向廣闊的世界,有機拼組種種零件,企求內心與外在世 界的關係平衡。透過光和影,虛和實的微妙組合,詩人說到:

296 劉若愚《中國文學理論》(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1 年),頁 165。

297 赫伯特•曼紐什著,古城里譯《懷疑論美學》,(台北:商鼎文化,2000 年),頁 76。

298 引自雪萊原著,楊熙齡譯《雪萊抒情詩選》(台北:桂冠,1995 年),頁 211。

299 陳黎《詠嘆調》(台北:聯合文學,1996 年),頁 41。

當個人的記憶與群體的記憶- - 或者歷史,交融相疊的時候,詩和生命開 始有了一種厚度,一種化解小我哀愁、孤寂、苦難的抽象力量。300

這種力量,使詩人思索如何達到「完滿」的美學觀,化解小我哀愁、孤寂、苦 難的,便是以熱情與自由來擴充生命的厚度,如此包容缺陷和陰影。詩人說過:

希望覓得鮮活的想像的翅翼,飛載生命的負擔:飛翔、運載、歌唱,在 語字和時間的雙重的深淵之上。301

陳黎利用形式做遊戲,其態度是自由自在、有意識的、反思的態度,是意求和 諧的,平均律正是可以說明,尤其透過藝術的想像,形式的創意,將支離破碎 的現實融為一體,詩人所悟得的世界,應是完滿的,故包容是納入各種聲音才 算完整,在《貓對鏡》後記裡,詩人便談到這樣的期許:

企圖以似音樂的節制形式,探索、呈現每日生活中等候、跟蹤我們的苦 惱,渴望,困頓,慰藉;或者試著讓文字如線條或色塊,在對抗、呼應、

交疊中映現情愛的喜與悲,慾望的輕與重,存在的光與影;或者借神話、

歌謠之舊瓶,醞釀兼具島嶼風與現代╱後現代味之新酒,融生命、記憶之 舊雪為新的風景。302

融舊為新,或者兼具本土、現代與後現代的風格,漸漸詩人從日常生活裡得到 啟發:

如果愛情像音樂,我願意我們的愛只有簡樸的和聲,不必有起伏的旋律 或變化的節奏。一種心境:平行四度或平行五度的親近,寧靜、淡遠的 協和。303

300 陳黎《詠嘆調》,頁 156。

301 陳黎〈深淵之歌〉《偷窺大師》,頁 65。

302 陳黎《貓對鏡》頁 191-192。

303 陳黎《詠嘆調》,頁 47。

陳黎表現的是「詩,音樂,愛情,三位一體的信仰」304,就像是一股暖風吹拂,

例如詩人在〈台灣風〉展現了這樣的信仰:

那風在我東走西走,繞過 大半個地球之後

又在這南方的島上 和煦地吹我--

不是它離開過這個地球 而是我背著風谷尋找風

這首〈台灣風〉組詩,詩人這裡所用的「風」,是春風化雨的風,也是風詠鄉土 人情的歌,依序化用〈杯底不可飼金魚〉、〈草螟弄雞公〉、〈天黑黑〉、〈點仔膠〉、

〈月光光〉、〈搖子歌〉等歌謠,而詩的經營結構,明顯可以看出有音樂韻律的 形式,多次使用排比,融入歌謠,再配合詩人輕柔的筆觸,達到詩與音樂的結 合。而在詩中尋找風,無疑是尋求回歸的意涵,「那風在我的心頭留下一首將完 成的詩」。而雨就是溫潤的催化劑,詩人是保有容納的心:「我感覺我的心,像 一座池塘 不停的雨中一寸寸漲滿」,不管是嘲諷批利或浪漫抒情,都帶有自己 的色彩。

因此,從擅以現代主義挖掘內心的意識,在當代文學場域的刺激與影響之 下,陳黎亦走向本土與前衛融合的取向,企圖包容中心與邊緣,他曾言:台灣 是「生命力很強勁的一塊島嶼」,對於書寫,詩人顯然得到了信心:

當我如是回顧台灣,回顧這塊島嶼的過去,我發現自己是自在的,是自 信的。我開始希望能夠把原住民等不同族群的東西融入我的創作裡。305

我們可以從〈對話〉一詩,發現詩人對於詩藝的追求:

在指揮家小澤六十歲生日音樂會上,聽到小說家大江智力障礙 的兒子二重奏的新作。俄裔流亡的年老的大提琴家,阿根廷裔

304 陳黎《詠嘆調》,頁 50。

305 陳黎〈尋求歷史的聲音〉。

明艷的女鋼琴家。他們在對話。陰影如何編織桂冠,缺憾如何 包容花容。生命的土石雲雨,文字與音樂的光。在時間的河流 上飛行,飄飄何所似。放逐,回歸,懸宕,解決。C弦與染色 體,痛苦與愛。在我的右聲道故障以至於重播時雜音不斷的錄 影機上。我清楚地聽見微風吹過岸上的細草,星垂於忽然寬闊 起來的我的胸胛。在午後的,孤獨的跨國旅行裡,欣然亮出老 病的前輩旅行者千年前發出的護照:

月湧大江流。

──《貓對鏡》頁 125-126

透過音樂的對話,回歸到一個生命的底層,除了挪用杜甫的詩句以外,最後「月 湧大江流」一句,也嵌合著時間之流,千年來的歲月如此渺忽。而「他們在對 話」其實也是詩人與前人的對話,「放逐,回歸,懸宕,解決。」、「C弦與染色 體,痛苦與愛」的並置,實有追求生命和諧的意義。詩人的美學觀,正如席勒 所強調的「遊戲衝動」,將接受與創造相結合,永恆與變化的和諧,感性與理性 相互調合,並且在滿足他的遊戲衝動而踏上前往尋求美的理想的路上。306因此

「陰影如何編織桂冠,缺憾如何包容花容」這二句,詩人思索人生來非十全十 美,故會有缺憾與陰影,然而透過追求美的事物,可以得到審美的喜悅。故詩 人說:

歌教我們哭泣,教我們擦乾眼淚,重新哭泣;在苦難與歡樂的生命的路 上,教我們優雅地老去,死去。307

因為對於音樂的熱愛,讓詩人學會包容生命的張力與和諧。才能不斷寫出「一 個有趣而悲傷的故事」,308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即陳黎美學意識的展現。

306 席勒認為,人的衝動有感性衝動(物質衝動)和形式衝動(理性衝動),看似互相對立而矛盾,但 是需要有第三種衝動即遊戲衝動來調和,以揚棄一切偶然性和強制,使變與不變合而為一,

達到完善,才是活的形象,才會產生「美」,惟有遊戲才使人成為真正的人。參見弗里德里希•

席勒著,馮至、范大燦譯《審美教育書簡》(台北:淑馨出版社,1999),頁 59-79。

307 陳黎〈如歌〉《晴天書》,頁 167-168。

308 陳黎〈思索者〉《偷窺大師》,頁 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