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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時與追尋:陳黎新詩的時間透視

第四章 陳黎新詩的審美觀照

第三節 逆時與追尋:陳黎新詩的時間透視

第三節 逆時與追尋:陳黎新詩的時間透視

就第一節所論,陳黎詩中對於時間概念的流動,也多少反映了詩的主題,

尤其詩的意識型態,蘊含有創作者主體性的聲音。以時間意識的觀念而言,我 們可以看出:其一是具體時間意象的直接呈現,其二是時間意象退隱為詩中一 種內在的時間性,是一種蘊藏在詩人的「意旨」,甚至是身體行動的綜合時間性。

216亦即外在流動與內在心境相互影響,對於時間的變化,我們可在詮釋過程中

215 例如劉紀蕙指出,從〈花蓮港街•一九三九〉詩中,出現這個勃起的燈塔開始,我們可以進 入陳黎詩中依附於花蓮的自戀投注。參見劉紀蕙〈燈塔、鞦韆與子音:論陳黎詩中的花蓮想 像與陰莖書寫〉,收入王威智編《在想像與現實間走索》,頁 203。

216 王建元〈現象學的時間觀與中國山水詩〉《現象學與文學批評》,頁 175。

提出「詰問」217,在主體與他性的辯證之間,陳黎走向了「逆時重構」和「與 時俱進」的路徑,企圖從空間經驗的「他性」,進一步將人的自身的「主體性」

由此開展。於是,陳黎認為:

「時間現在」不斷地窺視、威脅著我,以種種形式:水滴聲、陰影的河 流、指針、鐘擺 (以及它們的表兄弟姊妹)、風吹草動… … 「時間過去」

凝結成記憶- - 一座曲折的鏡子的迷宮,重組、再現一個虛構了的真實,

在其中現實世界的缺憾獲得了補償,愛與恨的對立消融。218

追求眼前至未來的審美感受,亦不能拋卻過去的經驗,故「打開通向重新發現 被湮沒的大門,追回失去的時光,才能構成審美經驗的全部深度。」219

一 、 敘 事 時 序 的 逆 流

歷史地描繪過去並不意味著「按它本來的樣子」去認識它,而是意味著 捕獲一種記憶,意味著當記憶在危險的關頭閃現出來時將其把握。220

陳黎曾言及有一道明顯的轍痕,是伴隨對腳下這塊土地歷史的追尋而來,

然而並不像多數前輩作家在作品中蘊藏著文化鄉愁,換言之,可以說陳黎是對 歷史事件的逆流敘述,以求「再現」。畢竟歷史不該只有一種聲音存在,不該「許 多不同時代、不同的社會人群,都在爭論著述說自己的過去,爭著將自己的過 去一般化、普遍化,以成為當代的社會記憶,並抹殺他人的記憶。」221然則個 人記憶與集體記憶將如何對話?詩人重構歷史事實必然有其主觀的考量,因為

217 唯有做為詰問,歷史的存在才使人回到他自身...他必須使存在──此存在向他揭示自身──

轉化為歷史,並且使他自己處於歷史之中。是一種以其時間形式達致將隱藏在內的存在揭出,

使成具體而歷史的事實之一種疑問行動。參閱帕瑪《詮釋學》,頁 173。

218 陳黎《詠嘆調》(台北:聯合文學,1996 年),頁 155─156。

219 漢斯•羅伯特•耀斯著《審美經驗與文學解釋學》,頁 12-15。

220 引自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啟迪──本雅明文選》(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88 年)頁 251。

221 王明珂〈誰的歷史:自傳、傳記與口述歷史的社會記憶本質〉《思與言》第 34 卷 3 期,頁 177。

歷史敘事充滿了語言的虛構性,對於歷史事件的再形塑,陳黎顯然注意到從文 化認同的立場去包容,以消解對立的意識,如同詹明信所言:「取自震驚的寫實 主義,我們註定要藉著我們製造的那個歷史的通俗意象和行動來尋求歷史,而 這個歷史本身是我們永遠無法企及的。」222詹氏此言正可為懷舊作一個註解,

若從消失的記憶裡尋索拼湊,其用意無非要再次從歷史當中得到「震驚」的感 受,例如〈蕃人納稅〉一詩:

我在他留下來的眾多的照片中 找到這一張年代不明的風俗照:

「蕃人納稅」--六個耕織完畢的卑南族人 手持稅單,魚貫地走進午後的役場

他們筆直的身軀恭敬地向著端坐桌前

同樣恭敬的稅吏,向著滴滴答答,具體而微 勾勒往事的算盤,他們赤裸的腳踩在地上 彷彿泥土連著泥土

他一定喜歡他們樸拙踏實的樣子,喜歡 印在粗布裙上那些鮮明有力的傳統圖案 一如印在他心上,一幅幅令他悸動、歡欣的 這土地上的風景。我不知道,他從什麼地方 拍到或蒐集到這張照片。他像一個錙銖必較的 收稅者,處心積慮為子孫收刮財富,厚積遺產 在百年後,讓他們看到他繳納給時間的

心血的利息

──《家庭之旅》頁 148-150

這裡將事件拉回不平等對待的源始,“蕃人”二字本身即有鄙視之意,「他一定 喜歡他們樸拙踏實的樣子」,對照「錙銖必較」的形象,點出日本帝國強勢介入,

使得原住民必須畢恭畢敬,維持穿著粗布裙,赤裸著腳,此般鮮明有力的形象,

222 詹明信《後現代主義或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頁 46。

努力耕織來繳稅,而收稅者收刮財富,厚積遺產,自然等到歷史來評斷。於是 藉這段情節的鋪排,反諷的言外之意分明可知,收稅者繳納給時間,番人繳納 給收稅者,而誰繳納給番人呢?

正如熱奈特(Gérard Genette ,1930-)所言:「敘述主體的主要時間限定顯然是 它與故事的相對位置,敘述只能在被敘述的事情發生之後進行。」223於是乎,

歷史事件是確然存在的,必定是在事件之後的敘述。當陳黎撿取了殘餘的吉光 片羽,創造出似真似假的語言藝術,彷彿置身為「說話人」,便有了主體性的參 與,不僅賦予一個故事,其再現的深層意識與審美感受,促使讀者填補了虛實 之間的縫隙。故陳黎慣常藉由紀念照片勾勒一段事件,映射過去的記憶,例如

〈昭和紀念館〉更是讓人深刻體會:

如果突然街上失火了,他們一定急急忙忙 衝出照片,攤開整條花蓮港街的水舌 滔滔不絕地和大火辯論

日本製的消防車不曾擇定滅火的語言 它說日本話,它說台灣話

它說阿美族,泰雅族話,它說客家話 但沈默的歷史只聽得懂一種聲音:

勝利者的聲音,統治者的聲音,強勢者的聲音

──《家庭之旅》頁 141-142

「沈默的歷史只聽得懂一種聲音」是詩中所欲傳達的訊息,藉由照片追想「勝 利者 統治者 強勢者」的強勢,對照消防員精通各種語言,無疑詩人是要讓 讀者明瞭這突出的惟一聲音的背後意涵。224詩人繼而寫道:

所以他們沒有想到這棟房子會變成

223 熱拉爾•熱奈特著,王文融譯《敘事話語 新敘事話語》(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 年),頁 149。

224 陳黎曾就此詩談論:「做為一個創作者,我無意去褒貶日本或任何單一的政權,我更感興趣的 是穿過不同時空所獲致的事物的真相或本質。表面上,沈默的歷史,特別是白紙黑字的官方 歷史,只收聽到一種聲音——統治者、當權者的聲音,然而伏流其下卻是更多擋不住的聲音。」

參見〈尋求歷史的聲音〉一文。

說中國話的民防指揮部,會變成

實的「表面」,懸宕縈迴在莫名所以的懷舊氛圍間。230

此外,詩裡探究原住民的認同問題,陳黎知道原住民無法推離既有的象徵 秩序,甚而被同化。231故「尋根」便須從最原始的神話著手,232試圖尋找他們 的聲音,並從文化認同的角度,將台灣的圖象整合,而詩人本身便是在原初母 體裡追溯過去,例如〈花蓮港街•一九三九〉一詩,面對過去的真實圖像消逝 如過眼煙雲,陳黎嘗試捕捉閃瞬的記憶,鋪陳於文本之中。花蓮市原為花蓮港 街改制而來。站立在現存的位置,詩人冥想:「無法逆知此際停駐頭上的浮雲會 駛向何處」:

我站立的位置在閃亮的大海幽深的 鏡底,擱淺的歷史,溺斃的傳說

由倒影構築的迷宮,由回聲映現的真實 這個嫻靜如少女的小城如何啟齒向你 述說她的苦惱,她的慾望,她的驕傲 如何逐漸成熟而為一少婦,接納

不同的唇包容不同的血,如何閱人無數 而始終又是一本完整,全新的鏡書?

這個嫻靜如少女的小城需要一座溫柔 堅毅的燈塔,勃起於閃亮如鏡的海面 勃起於記憶甦醒的位置

隨時間流逝,燈塔也隨歲月消失,詩人乃在詩中重現燈塔的光耀,「嫻靜如少女 的小城需要一座溫柔 堅毅的燈塔,勃起於閃亮如鏡的海面 勃起於記憶甦醒

230 見路況〈永恆回歸的懷舊之旅:評陳黎詩集《親密書》〉,收入王威智編《在想像和現實間走 索》,頁 95。

231 對於此般困境,劉紀蕙就認為,詩人如同螺絲釘般深深鑽入的意圖,要將島嶼與世界縫合,

為台灣在世界版圖中定位,如同進入原初母體的企求,而這個原初母體卻早已被強固的象徵 系統所置換,並依循此系統的語言法則,尋找歷史聲音,歷史圖像。見〈燈塔、鞦韆與子音:

論陳黎詩中的花蓮想像與陰莖書寫〉一文,收錄王威智編《在想像與現實間走索》,頁 211。

232 博埃默(Elleke Boehmer)指出:若想從不同的歷史、種族和隱喻方式中,重新構築起被殖民 統治所破壞的一種文化屬性。這種需求是一種「尋根」。尋找原初的神話和祖先、尋找民族的 先父先母:總之,這是一種恢復歷史的需求。參見氏著,《殖民與後殖民文學》(香港:牛津 大學,1998 年),頁 203。

的位置」,記憶的甦醒,是陳黎藉由陽性象徵,以此與母體拉扯,乃可清楚窺見 自我的位置。透過時間前後對比的敘述,詩人亦感受到無法掌握的歷史召喚,

牽引著不安的焦慮,只能一次次藉由書寫,依循記憶的軌跡,鋪陳己身的旅程。

同時面對死亡與恐懼的陰影,沉重的負荷才能解脫。

二 、 與 時 並 進 的 追 尋

除了重構記憶的時間逆流之外,陳黎一直意識到時間的流動,是前進的動 力,就像音樂般的形式。而音樂作品存在的維度,是人的意識中的內在時間或 主觀時間,所以人對音樂的體驗正是這種內在時間的持續過程,其本身就是一 個不間斷的時間流。舉陳黎〈一茶〉為例,一杯茶的時間究竟有多長,詩人先 是等候逾時未至的那人,慢慢地喝著熱茶,時間在加上糖、加上奶之間流動:

除了重構記憶的時間逆流之外,陳黎一直意識到時間的流動,是前進的動 力,就像音樂般的形式。而音樂作品存在的維度,是人的意識中的內在時間或 主觀時間,所以人對音樂的體驗正是這種內在時間的持續過程,其本身就是一 個不間斷的時間流。舉陳黎〈一茶〉為例,一杯茶的時間究竟有多長,詩人先 是等候逾時未至的那人,慢慢地喝著熱茶,時間在加上糖、加上奶之間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