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情緒與同情情緒

這一節討論的便是社群成員，如何面對那些儘管是關於不正義判斷的憤怒情 緒，但仍具有危險或負面特質的憤怒情緒。我們可能會面對受害者錯誤與過度的 歸因，不僅責怪造成不正義傷害的加害者，連帶責怪整個當時所有冷漠以待的公 民。或是不信任任何與造成不正義傷害的舊政權有所關連的人，也不信任民主化 後的新政權，將轉型正義工作都視為政治人物的算計，而加以反對或阻礙。我認 為在後衝突社會的政治社會背景下，同情情緒本身的特質，一方面容易被這種與 不正義判斷相關的憤怒情緒所喚醒，因為我們很容易便能認同受害者所經歷的對 待，是一種嚴重的不正義的傷害。另一方面，同情情緒在回過來對社群成員的憤 怒情緒，會以積極或消極的態度回應，最終可以緩和憤怒情緒這些危險與負面的 部份，並有助於形成一個包容性強，情感聯繫強的民主社群。

我依循 Solomon 對道德情感理論的討論與修正，去論述同情是一種基於大多 數人類都具備的能力，以及大多數人類社會生活時的情感需求，可進一步激發甚 至從事良善行動的道德情緒。而這樣的道德情緒，在民主轉型的過程中，在積極 的效果上，讓我們去關注公民同胞的憤怒情緒，想為此作些甚麼。而這種帶有善 意的回應，與實際參與改變不正義客觀現實的行動，可能可以緩和憤怒情緒帶來 的危險性與毀滅性。在消極的態度上，至少我們能理解公民同胞的不幸處境與相 應情緒的合理性。儘管可能不認同他對正義的想像，或者他的情緒表現方式，也 能對其有更多的容忍與包容，而不是直接的反對或壓抑公民同胞的情感表達。

Solomon 主張道德情感理論的核心：「我們本質上或天生的就是社會的造物，

有對於同胞的情感，會關心、同情他人，不會只關注自己生命中的利益與志向。」

是難以否認的事實（Solomon, 2004:57）。在Solomon 的定義下，同情包含“feel for”

和“feel with”，或者說位在這兩種極端之間。一方面我們會對他人的不幸感到抱 歉（feel sorry for），但我並不需要真正的感受到，或是完全的理解他的情緒。但另 一方面，我似乎又需要一定的能力去識別他人的情緒，而產生某種感同身受，甚

至能主動的想像自己在他人處境下可能產生的情緒，這意味著一定程度的分享了 他人的情緒。後者指的能力為同理（empathy），這並不是一種情緒，可以說是一 種作為人類的基礎能力，而同情（sympathy）需要有同理的能力，但有了同理的能 力並不意味著會產生同情。同情意味著對他人福利積極和客觀的關注，是對他人 苦痛的回應，甚至可能會激發相應的行動。情緒是一種表達個人與世界連結和參 與的方式。如此章第二節討論到的，情緒的目的在於去改變客觀的現實世界，或 是改變個人對客觀世界的主觀看法。Solomon 將同情視為一種道德情感，具有道德 的重要性。這首先指的是當我們擁有例如同情這樣的道德情感時，這代表了我們 選擇以關注他人的方式，與世界產生接觸；其次是這樣的情緒通常提倡了善意和 體貼的行動，使世界變得更加公正。在民主轉型期間，基於人類的同理能力，以 及情感生活是人類社會生活的基礎，我們很難完全的對他人處境無動於衷，尤其 是特別嚴重、痛苦的處境。然而這還不夠，我們還需要去喚醒公民的同情心。去 培養與維持一個人擁有富含同情心的人格特質，是相對困難與複雜的。但在一個 非尋常的、極端的痛苦背景脈絡下，去喚醒公民的同情情緒，則是相對容易的。

受難者憤怒情緒的存在本身，以及憤怒情緒相關的種種產物如回憶錄、訪談，或 是相關的創作如小說、電影等，都是喚醒同情情緒的方式。

又因為同情涉及的是對他人福利積極與客觀的興趣，這意味著同情在基礎上 是關於他人的，而非自我的。因此同情情緒會有對於他人的處境，更深層次的理 解的特徵。這指的是當思考如何回應他人處境與情緒時，牽涉到的是什麼是適當 行動的問題，而非自己想做什麼（Solomon, 2004:61）。這樣情緒特徵，一方面使產 生同情情緒的個人，會更多的想去瞭解這種關於不正義判斷的憤怒情緒，相關的 人事物。無論是去理解憤怒情緒擁有者的生命經驗，或是思考與之相關的正義問 題。另一方面，這也使公民對於正義的想像，在這樣的過程中摻入了同情，成為 正義的情感基礎之一。使得對於正義的想像不會總是充滿報復性的，以牙還牙般 的情感。而那些危險的、毀滅性的部分，也能因得到回應而有所緩和。即使不能

產生如此積極的效果，同情情緒也最低的保證了一種消極的態度。在理解他人的 不幸處境與相應情緒的合理性後，即使與自身對於正義的想像不符，甚至可能衝 擊了個人部份的利益，也能保有一定的包容，而非直接的反對或抑制他人的情緒 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