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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動機與問題意識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問題意識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問題意識

壹、 研究動機

我的信念是,大聲宣布納粹受害者和解的準備,只能是對生活的瘋狂和漠不關心,或者 是被壓抑的真正復仇需求的自虐轉變。誰讓自己的個體性在社會中消解,將自己只理解為 社會事物的功能。他就是情感麻木和冷漠的人,並且實際上就是在原諒一切(Améry, 2009:71)。

這是身為納粹大屠殺倖存者的 Améry,對當時德國社會的控訴。這種拒絕原 諒與和解的態度宣示,以及在此之中對於復仇需求的不被滿足。是否僅是一種個 人被過去陰影所囿,無法走出的情緒性表達,還是具有更深刻的意涵?歷經大規 模國家暴行,剛轉型為民主體制的社會,人民對於正義的要求是無可避免的,也 是新興的民主社群重要的基石。「民主化之後人民普遍期待『正義』終於可以到來,

受害者獲得補償和撫慰,加害者受到應得的懲罰。一般人民對『正義』的重視,

其實也是民主社會生存的重要基礎。這種要求如果沒有得到滿足,人民對政治、

對民主都會產生嘲諷和疏離。這對民主社會並沒有好處」(吳乃德,2006)。這種 處理人民對於正義的要求,便是轉型正義的工作。

依照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對於轉型正義的定義為:「轉型正義是一個社 會在民主轉型之後,對過去威權獨裁體制的政治壓迫、以及因壓迫而導致的社會

(政治的、族群的、或種族的)分裂,所做的善後工作1。」善後工作依照促進轉 型正義條例第四條至第七條規定,則包含「規劃、推動開放政治檔案;清除威權 象徵、保存不義遺址;平復司法不法、還原歷史真相,並促進社會和解;不當黨

產之處理及運用及其他轉型正義事項。」等。然而這些看似清晰理性的定義與法 律條文,在現實中運作卻遭遇了諸多的阻礙。細究臺灣轉型正義相關工作的發展 歷程,總是緩慢的、不足的與充滿爭端的。緩慢的在於臺灣在1996 年首次總統直 選,2000 年便實現首次的政黨輪替,然而我們遲至 2018 年 5 月,才正式掛牌成立

「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作為專職負責轉型正義工作的政府單位。不足的是臺灣 民主化這二十多年來,轉型正義工作著重在對於政治受害者的賠償。欠缺對舊政 權不義統治真相的調查,以及如何處置過去加害者的討論。「政治檔案條例」遲至 2019 年 7 月才三讀通過,過去被政府以國家機密為名,阻擋對威權統治真相的調 查才正起步。而我們至今仍不清楚過去在威權統治時期,下令或實施刑求的司法 人員是誰,更無法去討論對於這些加害者的處置了。

充滿爭端的則是指臺灣在轉型正義工作推動的過程中,總是容易陷入政黨對 立與社會衝突的泥淖中。例如2018 年 9 月,前促轉會副主委張天欽,在會議中發 言欲以人事清查制度,針對當時的新北市市長候選人侯友宜。相關發言流出後,

正值選舉前的關鍵時刻,促轉會被質疑是否如同「東廠」一般,淪為上位者政治 鬥爭的工具。同年12 月,立法院司法及法制委員會在審查轉型正義委員會預算的 過程中,國民黨委員質疑楊翠代理促轉會主委的合法性,透過粗暴的行動加以杯 葛,直至2019 年 1 月才完成預算的審查。或是例如在關於威權象徵處理的問題上,

如國幣的去蔣化,以及中正紀念堂的轉型,也引起了相當分歧的討論與意見。不 同於促轉會的意見,執政的民進黨認為國幣的去蔣化,沒有急迫性,應以「拚經 濟」優先。而在中正紀念堂轉型的問題上,文化部長鄭麗君也表示:「中正紀念堂 案在民主社會當下確實有社會分歧,也成為社會衝突焦點2。」

我們重新回想起一開始 Améry 的控訴,似乎暗藏了對過去傷害,以及對當下 社會的情緒反應。以此重新回顧臺灣的轉型正義工作,在過程中所遭遇的種種分

2 2019 年 1 月,藝人鄭惠中曾以鄭麗君部長推動廢除中正紀念堂為理由,在鄭麗君部長出席關懷 演藝人員春節餐會之際,出手打了鄭麗君部長。

歧的態度與意見,似乎也可以觀察到這些不同態度與意見的背後,有著對於舊政 權的統治作為,不同的情緒反應:恐懼、悲傷、痛苦、憤怒、義憤、愛載、懷舊 或者是毫無所感的冷漠。支持轉型正義措施的公民,表露出的情緒常是對過去的 恐懼、悲傷、痛苦與憤怒等。例如長期擔任景美人權園區導覽志工的政治受難者 陳欽生,回憶起過去還是會感到傷痛:「我心裡還是很痛的,但我不得不鼓起勇氣 跟大家說故事。」陳欽生也說:「很多政治受難者都還有陰影,不願意出來講話,

有些人因為害怕,有些人是家屬不願意讓他們出面,也有人身體已不堪負荷3。」

2018 臺灣國際人權影展總籌馮賢賢,在接受專訪時則是義憤的提到:

我覺得臺灣是類似的狀況。基於我們奇特的國家處境,連國家認同、定位在國內都要爭 論不休的情況下,沒有對於威權統治、白色恐怖的共識,即便掌權者都恐懼於得罪加害者 集團,難以全面除垢。加害者無須面對過去的罪刑,導致成為一個只有受害者、沒有加害 者的轉型正義(陳韋臻,20184)。

對促轉會或是轉型正義中的懲罰措施,抱持著質疑的人民,則常常表露出對於過 去政權的懷念、部分或幾乎全盤肯定的情緒。例如強調過去的國民黨政府,在臺 灣發展史上種種貢獻,如土地改革、九年教育、經濟發展等(聯合新聞網,2018)

5。也有部份人民對於舊政權的作為幾乎無感,不論是正面或負面的評價,都認為 已是過去的歷史。這種對舊政權不帶情緒抱持冷漠態度的人民,可能會擔心轉型 正義措施,破壞他習慣的現狀,或是擔心轉型正義措施,淪為政治鬥爭的工具,

對轉型正義的工作也就難有太強的信任與支持(Grodsky, 2007: 130)。

這些在轉型正義工作推動的過程中,所展露的各種各樣的情緒,我好奇的是

3 王怡蓁(2018)。【政治犯看促轉會風暴】 陳欽生:我要真相,不要政黨惡鬥。上報。2019 年 3 6 日取自 https://www.upmedia.mg/news_info.php?SerialNo=48504。

4 陳韋臻(2018)。後寧靜革命時代,從銀幕上尋找待解的歷史創傷 專訪 2018 臺灣國際人權影展 總籌馮賢賢。2019 年 3 月 6 日取自 http://www.funscreen.com.tw/headline.asp?H_No=697。

5 聯合新聞網(2018)。轉型正義成傷害台灣民主的藉口?江宜樺:擔憂的事發生了。遠見電子報。

除了表面上看到的,不同情緒與態度之間的衝突,所導致的對於轉型正義工作的 阻礙。情緒本身可以在民主轉型期間,有可能發揮甚麼正面或負面的作用,還是 僅是作為一種擾亂政治、法律工作進行的存在呢?

貳、 問題意識

懷著前述的研究動機,如果情緒在民主轉型的過程中,確實不僅僅是作為一

種擾亂轉型正義工作的存在。那是否有哪一種情緒是特別值得關注的,以及它又 能在民主轉型的過程中,發揮什麼樣的作用。我檢閱了情緒與轉型正義相關的文 獻。其中,Joan Barceló(2017)透過經驗研究的方式,探究民主轉型期間,公民 對於舊政權的情緒,是否會影響他們對轉型正義相關的工作中,懲罰機制的支持 態度。Jon Elster(2009)則是分析了應報情緒(retributive emotion)與懲罰機制的 關聯。不同類型的應報情緒,會傾向支持不同的懲罰機制。在Barceló 研究中,結 果顯示恐懼與憤怒情緒,會顯著的影響個人對轉型正義工作中,懲罰機制的支持。

而在Elster 的研究中,這些可被納入廣義的憤怒情緒的應報情緒,也展現了這類情 緒的擁有者,與支持轉型正義工作的懲罰機制之間的關聯。在這兩位學者的研究 基礎上,我認為憤怒情緒是民主轉型期間值得關注的情緒,因此將憤怒情緒作為 我論文主要的討論與研究對象。

那接下來的問題便是,儘管我們看到了對舊政權統治行為的憤怒情緒,在轉 型正義工作的推動中,的確有一定的影響力,但這樣的影響是好的嗎?從個人的 角度以及政治社群的角度來看,憤怒情緒能發揮好的作用嗎?還是一種會對個人 與社群造成危險的情緒?因此本篇論文的問題意識便是:憤怒情緒在民主轉型期 間,它可以發揮正面的作用嗎?如果可以的話,它又如何發揮正面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