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探憤怒情緒
第二節 Améry 的憤恨情緒
第二節 Améry 的憤恨情緒
Améry 是二戰時納稅政權的猶太受害者,他整個職業生涯都致力於探索猶太 人和受害者的觀念。他是一位自傳體與哲學散文家,1965 年出版他的第一本關於 奥斯威辛集中營著作《超越罪惡與贖罪》(Beyond Guilt and Atonement)。1966 年出 版《在心靈的界限》(AT THE MIND’S LIMITS)一書中,他認為公眾除了想聽到 更多的關於受害者的事情以外,不想聽到他的任何其他事情。他為此感到牴觸,
此後他再也沒有出版任何關於奧斯維辛的著作。然而《在心靈的界限》已是當代 關於研究猶太受害者身分經驗的核心文本之一。
Améry 的憤恨首先便是源自於過去納粹政權對他個人不合理、長期且嚴重的 身心虐待,這樣的傷害經驗使Améry 處於憤恨之中(being-in-ressentiment),這意 味著他的憤恨情緒,成為他這樣一種人的生存特徵。這種生存特徵不只是伴隨著 Améry 過去所承受的痛苦而出現的,而是某種他個人所接納,並承認它為一種經 過深思熟慮後的個人回應(Brudholm, 2008:101)。因此「處於憤恨之中」的狀態,
是一種客觀經歷與主觀選擇的結合,進而成為大屠殺倖存者所懷有的生存特徵。
這種作為生存特徵的憤恨情緒再一次被激發,則是源自現今社會,對於過去舊政 權的態度,以及如何處理過去大規模錯誤傷害問題的觀點。而憤恨情緒會被激發,
意味著觀點已經構成了一種道德傷害,是對於受害者所犯下的第二次的錯誤
(Brudholm, 2008:102)。
這種觀點是以南非屠圖大主教主導下的真相與和解委員會所代表的,為了一 個共同的未來,為了國家能夠繼續前進,受害者要放下憤怒與復仇的渴望,與加 害者和解,讓時間治癒過去的傷痕,從而能一同前進並共享一個未來。在《在心
靈的界限》(AT THE MIND’S LIMITS)〈憤恨〉(Resentment)6一篇中,Améry 便提 到對於這種觀點的抗議:「面向未來、新鮮純真的展望於我而言太過沉重,就如昨 天的迫害者把它弄得太過輕巧」(Améry, 2009:69)。以及「因此,我很少傾向於和 解─更準確地說,我的信念是,大聲宣布納粹受害者和解的準備,只能是對生活 的瘋狂和漠不關心,或者是被壓抑的真正復仇需求的自虐轉變」(Améry, 2009:71)。
這種希望受害者放下憤怒,與加害者和解的觀點,可以讓社會的多數人,減少面 臨更多衝突的可能,無疑的對於社會多數人來說是好的。但這不應該成為民主化 後對於舊政權不義行為的檢討,或是在社會信任與連結的重建過程中,唯一正當 正確的方針或目標。Améry 以他親身的經歷,對於這種將寬恕與和解視為最優先 目標的社會,提出了批判:「在我二十年的遭遇與反思中,我認為我意識到,通過 社會壓力實現的寬恕與遺忘是不道德的」(Améry, 2009:72)。並為了反抗這樣的觀 點,Améry 宣稱他保有他的憤恨情緒,並有義務向那些被憤恨情緒指向的人們,
闡明這樣的情緒。因此重點在於不是要完全推翻過往所依循的原則或方向,而是 要擴充對於受害者那些常被視為負面情緒的理解,而不是輕易的將其視為一種要 盡快治療或消滅的疾病。理解受害者的「負面」情緒如憤恨情緒,再進一步探索 這類情緒如何在個人與社群的層次,在道德上發揮正面的影響。在可能影響的討 論中,Améry 將他這種大屠殺倖存者所懷有的憤恨情緒,與不同的價值和德行連 結起來。Brudholm 指出有:對於遺忘與淺薄調和的抗議;重新獲得尊嚴的掙扎;
能懷抱著對於所發生的事情,其本質是無可抵償的敏銳感;作為一種手段,使罪 犯了解他的行為,應受指責的道德本質;使關係重新人性化的關鍵;以及在更大 的社會範疇,催化社會的改革(Brudholm, 2008:151)。
我依循 Brudholm 對 Améry 論述的整理,結合 Améry 在《在心靈的界限》中 的書寫,試圖從個人與社群的層次,來重新討論Améry’s 憤恨,會與個人正義感
6 Brudholm 認為 Améry 所述的 resentment,考量書寫者的動機與內容,認為是更接近 ressentiment 的涵義,因此在此英文篇名的翻譯仍譯為憤恨。
的培養,以及社群中正義實踐,產生什麼樣的關聯。從個人的層次,Améry’s 憤恨 存在的意義與影響,首先是一種個人重新獲得尊嚴的掙扎。在《在心靈的界限》
中的〈酷刑〉(Torture)一篇,Améry 寫道:
我必須承認,我並不確定,人的尊嚴是甚麼。...人的尊嚴有時和某種確定的生理舒適聯 繫在一起,有時和自由的言論表達有關,其他情況下也許和能與同性伴侶相處有關。所以 我不知道,被警察毆打的人是否失去了人的尊嚴。但我確定,在第一拳將他擊倒在地時,
他喪失了某種東西,我們也許能暫時將其稱做對世界的信任(Améry, 2009:27-28)。
Améry 承認他並不確定人的尊嚴是什麼,但他確定在接受公權力不當傷害的 那一刻,有些可能與人的尊嚴有關的東西便消失了,而那些東西姑且可以稱作人 對世界的歸屬感與信任感。「凡受過酷刑的人,對這個世界都不再會有故鄉的感 覺。...最終在酷刑中崩潰的人對這個世界的信任再也無法重新獲得」(Améry, 2009:40)。這種由公權力所造成的不當傷害,之所以會如此嚴重的原因,不僅是因 為公權力的濫用,也是因為其他公民同胞對於這樣公權力濫用的無視,甚至是支 持,使個人在這樣的社會中,陷入一種持續存在的被遺棄感。而Améry 的憤恨便 是被遺棄的個人,儘管曾經的傷害如此巨大,仍試圖重新對世界產生信任感與歸 屬感的掙扎與表現。這種掙扎的正面意義在於,這正是個人對於世界仍抱有期待。
期待可能是作惡之人得到懲罰,可能是對於過去錯誤集體的道歉。總之,Améry 的憤恨便是個人處在這種試圖重建信任感的渴望,與期待無法被滿足之間掙扎的 表現。在〈憤恨〉一篇中,Améry 寫了兩段看似矛盾的話:「憤恨之人,坦白說我 就是這樣的人,我就是作為這樣的人在血腥的狂想中活著:透過社會向我保障的 自由,讓我向那些曾對我施加痛苦的人報復回去,來補償我的痛苦」(Améry, 2009:69)。講述自己作為憤恨之人,對於復仇與得到賠償的渴望,然而在後幾頁,
Améry 又寫道:「這無關復仇,也無關賠償。被迫害的體驗在最深處是一種極端孤
獨的體驗。我關心的是從一直持續的當時的那種被遺棄感中解脫」(Améry, 2009:70)。講到這一切又都無關復仇與賠償。事實上 Améry 的話並不矛盾,真正 的關鍵一直都是無關報復與賠償,而是從持續的被遺棄感中解脫。面對短時間內 無法回復的信任感與歸屬感,Améry 的憤恨情緒一方面讓他有著殘忍的狂想,維 持著這種透過極端快速的方式,就可能擺脫被遺棄感的想像與希望。但另一方面 卻又支持著他,不讓自己因為短時間內一再的失望,而真的對世界不抱任何期待。
他的殘忍狂想,可以被他的理性,以及社會的政治法律制度所控制,然而若他對 世界感到絕望,便沒有人可以幫他重新獲得希望了。
Améry’s 憤恨存在的意義與影響,其次彰顯的是個人德行的展現,這反映的是 對「自然時間感」的抗議,同時也是使加害者了解其行為,應受指責的道德本質。
在〈憤恨〉一篇中,Améry 寫道:「然而我的憤恨實實在在地在那裡,經由我的憤 恨犯罪才會成為犯罪者的道德現實,經由我的憤恨他們才會在自己罪刑的真相中 被撕碎」(Améry, 2009:70)。讓犯下錯誤者,真正的去認識到過去的行為,道德本 質上是如此的錯誤,不是能隨時間流逝而減輕的。關於自然的時間感,Améry 認 為:
隨意、廉價地做出寬恕的人,受制於社會和生物學上的時間感,人們也可以稱這種時間感 為『自然的時間感』。自然的時間意識確實扎根於傷痛治療的心理過程中,並融入社會的現 實概念。正是出於這一理由,這不僅是非道德的,而且是反道德的。人的權利和特權是,
他不會對每一種自然事件表示贊同,也不會與時間的生物學延伸保持完全一致。發生過的 發生了,這句話真實,但也同時與道德和精神為敵(Améry, 2009:72)。
隨著時間過去,Améry 認為對於過去的不義事件,個人心理上的憤怒與悲痛會自 然的減輕,並漸漸融入隨時間不斷變化與發展的社會現實中,逐漸成為相較於未 來,沒有那麼重要的過去。這樣的時間感便是僅停留在生物和社會的領域,而沒
有進入道德的領域(Améry, 2009:71)。如果一件事本質上是道德錯誤的,且是非 常嚴重的錯誤,那對於這件事的道德評斷,就應該維持一致,不應隨時間的流逝 而有所改變。如果對於舊政權對人民的不義傷害感到憤怒,是基於道德的理由,
那這樣的憤怒從道德的角度,就不應該隨著時間的自然流逝而消散。因此Améry 憤恨情緒的維持,正是一種對於自然時間感的對抗。舊政權的不義行為嚴重違反 了某些道德規範,當這些道德規範尚未被重新建立與肯認前,Améry 的憤恨,便 是在提醒人們不要輕易的落入自然的時間感的陷阱,過於輕易與草率的看待過往 的邪惡。我認為Améry 這種對抗自然時間感的憤恨情緒,也是一種個人對於正義 概念的堅持。因為它意識到道德規範的被嚴重破壞了,而時間並不能自然的修復 它,甚至削減了這種破壞的嚴重性。
最後,關於 Améry’s 憤恨在個人層次上存在的意義與影響,是對於所發生的 事情,其本質是不可抵償的深刻認知。在〈憤恨〉一篇,Améry 繼續寫道:「僅僅 是被我們的憤恨之刺刺傷,而不是極為微弱地被一種主觀上幾乎一直不可靠,和
最後,關於 Améry’s 憤恨在個人層次上存在的意義與影響,是對於所發生的 事情,其本質是不可抵償的深刻認知。在〈憤恨〉一篇,Améry 繼續寫道:「僅僅 是被我們的憤恨之刺刺傷,而不是極為微弱地被一種主觀上幾乎一直不可靠,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