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難免伴隨失落,而失落像是甩也甩不掉的影子,人們總是急於踩著他人 的影子嬉鬧,卻沒料到自己的影子拖得又深又長,那裡有伴隨失落而來懊惱、挫 折與傷感。在希爾弗斯坦的詩中,「失落」是成長必經的過程,以此為主題的作 品俯拾皆是,圖與文交織出的糗態令人發噱,也讓人感同身受,作者以詼諧的態 度,帶讀者一起看待失落,這一項我們必修的成長功課。
一、 和「完美」躲貓貓
人生不完美,完美總是在和我們玩躲貓貓。就算有滿滿的能量,像〈火炎山 的噴火龍〉(“THE DRAGON OF GRINDLY GRUN”)62(圖 4-1-1)那樣無敵也 可能事與願違,想來份五分熟的肉排難如登天,因為總是一開口就燒焦,想跟美 女搭訕,無奈一個「哈囉」就把美女烤熟。「每當有美女經過,俺只要嘆口火 氣,她就熟透的像個焦洋芋。俺事後想起她,總不免滿眶心疼的熱淚。」
(“When I see a fair damsel go by, I just sigh a fiery sigh, And she'd baked like a 'tater-- I think of her later With a romantic tear in my eye.”),世事難料,擁有強大 的能力也不一定能讓生活臻於完美。
THE DRAGON OF GRINDLY GRUN I'm the Dragon of GrindlyGrun,
I breathe fire as hot as the sun.
When a knight comes to fight I just toast him on sight,
Like a hot crispy cinnamon bun.
When I see a fair damsel go by, I just sigh a fiery sigh,
And she'd baked like a 'tater-- I think of her later
With a romantic tear in my eye.
(…)
圖 4-1-1:“THE DRAGON OF GRINDLY GRUN”, A Light in the Attic, p. 33.
希爾弗斯坦並沒有嘗試在作品中給出人生的答案,他只是反覆告訴讀者,不 完美是常態,為了那些不完美的人生發出哀嘆、詛咒或樂在其中都無妨,不曾轟 轟烈烈愛過、不曾擁有主角光環、不曾惡狠狠地成英雄都無妨,因為這就是不完 美人生的定律。「(……)我不曾衝過 99 碼線,抱著美式足球觸地得點。我不曾 用垂死的老哥的槍射死達爾頓一家,也不曾親吻蜜珍妮,然後跨馬上路奔向黃昏 的夕陽。有時候,覺得好沮喪,為了那些不曾幹過的勾當。」
二、 「失誤」來敲門
跳水漥,沒有濺起美妙的水花,卻陷入滅頂的窘境,〈踏錯一步〉
(“GLUB-GLUB”)63(圖 4-1-2),浪漫的雨中漫步變成悲劇實在始料未及,誰 知道跳跳水花這樣平常的小調皮,竟會是跳入最深的小湖,生活中的陷阱無所不 在,實在令人措手不及;和朋友合作偶有失誤,但這正是考驗友誼的最佳時機,
這一點〈鐵路工〉(“BANG-KLANG”)64(圖 4-1-3)中的那個「鐵大個」他最 懂,失誤已經造成,鐵大個只是淡淡地說:「他(陸小過)做得有聲有色,可是 偶而也會出錯,也許明天該換我拿鐵鎚,鐵釘讓陸小過去握。」作者誇飾了朋友 的失誤(鐵釘穿腦),但反襯的是鐵大個友善的笑,讓失誤變得無足輕重。
GLUB--GLUB He thought it was
The biggest puddle
He’d go splashing through.
Turns out it was The smallest lake-- And the deepest, too.
圖 4-1-2:“GLUB--GLUB”, Falling Up, p.91.
BANG-KLANG
I'm big Barney Zang of the railroad gang My partner is Charlie o Flynn
And I hold the nails for the big steel rails
And Charlie, he hammers 'em in And most of the time
He does just fine
But now and again he fails
Maybe tomorrow I'll hammer 'em in And let Charlie hold the nails.
圖 4-1-3:“BANG-KLANG”, Where The Sidewalk Ends, p. 120.
十全十美是神話,出錯可以一笑置之,但也可能付上代價,作者舉重若輕,
將生活中的失誤放大,帶入幽默的詮釋。
三、「孤單」大風吹
孤單大風吹,吹《愛心樹》下那個被蘋果樹擁著仍舊落寞的小男孩;吹《失 落的一角》中那個始終找不到完美匹配對象的小石頭;吹著希爾弗斯坦的筆,用 最赤誠的態度擁抱孤單。
生日派對,自己大啖美食,自己跳舞,自己唱〈生日快樂〉(“HAPPY BIRTHDAY”)65(圖 4-1-4),那一張哭笑不得的臉、勉強為之的笑,作者在此 告訴讀者:假如在像生日這樣的場合仍舊孤單,那麼更要給自己一個肯定的微 笑。「我可以吃全部的冰淇淋和茶點,我可以自己對自己笑,我可以跟自己跳 舞,而且,我要唱:『祝我生日快樂!』」形單影隻的落寞在作者筆下赤裸裸的 呈現,而這種缺憾只有落單的讀者才懂。
HAPPY BIRTHDAY So what if nobody came?
I’ll have ALL the ice cream and tea, And I’ll laugh with myself,
And I’ll dance with myself,
And I’ll sing, “Happy Birthday to me!”
圖 4-1-4:“HAPPY BIRTHDAY”, Every Thing on It, p. 54.
孤單怎麼面對?戴上〈面具〉(“MASKS”)66(圖 4-1-5)躲藏可好?龐大 的面具下,兩個背離的身影,是希爾弗斯坦刻意放大的寂寞,作者在此不只顯現 孤單的人生常態,更要告訴讀者的是:別怕受傷害,就算一身藍皮膚,也有機會 找到真愛,除非你一直戴著面具。
MASKS She had blue skin, And so did he.
He kept it hid And so did she.
They searched for blue Their whole life through, Then passed right by-- And never knew.
圖 4-1-5:“MASKS”, Every Thing on It, p. 20-21.
布魯諾.貝特罕(Bruno Bettelheim)在《童話的魅力》中提到兒童文學在處 理兒童情緒時,有時過於迴避:「有許多現代兒童文學作品,避談源自原始驅力 與激烈情緒的深層內在衝突,所以也無法幫孩童處理這些衝突。但是孩童承受寂 寞和孤立帶來的絕望感,而且常常經歷嚴重的焦慮」。67絕望或焦慮,反映在生 活中的狀態常令家長不安,或者乾脆忽略,貝特罕則認為人生中大部分的問題像 是憤怒、焦慮、侵略性、自私等等,其實都肇因於本性,他並且指出:「我們要 孩子相信人性本善,但兒童知道他們並不是一直都是好孩子,就算他們是,他們 往往寧可不當好孩子,這和父母教他們的互相矛盾,因此兒童成了他自己眼中的 怪物」。68然而家長與一些兒童文學都不約而同避免觸及此層面。
希爾弗斯坦從不因為顧忌兒童讀者的感受,而閃避人生中難以承受的話題,
他創造困窘的情境,放手讓實況呈現,像是自以為是、怯懦、焦慮、挫折等等。
他以為:「童書中美好的結局、神奇的解決之道,常常令閱讀故事的孩子產生疏 離感。孩子會問,為什麼我周遭的世界,沒有故事中般美好。當他開始這麼想 時,他會感到挫敗,原本擁有的快樂也不見了」。69希爾弗斯坦提供另一個開闊 的角度,讓孩子看待生命的難題,完美可遇不可求、失敗是常事、就算寂寞也可 以坦然面對,人生是一場遊戲,樂在其中才是贏家。
67布魯諾•貝特罕,王翎譯,《童話的魅力:我們為什麼愛上童話?從〈小紅帽〉到〈美女與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