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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愛德華.李爾遇見謝爾.希爾弗斯坦

一、

無稽詩人愛德華.李爾

愛德華.李爾(Edward Lear,1812-1888),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無稽詩人及畫 家。於1846 年出版《荒誕書全集》(The Book of Nonsense),這部詩集收錄了 112 首無稽詩,皆以五行式打油詩的體裁表現,其文字幽默輕巧、荒誕不經,被視為 無稽美學中的翹楚及先驅。

李爾15 歲開始以作畫維生,曾為倫敦動物學會(The Zo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繪製標本,他創作無稽詩的初衷,是為了雇主德比伯爵的孫子們,他以 塗鴉式的詩搭配畫,創造意象鮮明,無稽、浮誇的畫作,將荒誕發揮到極致。

他的作品,有時前言後語不搭,只是為了諧音與押韻,可以放下一切合理 性;他以敘事詩的手法說故事,情節同樣荒謬,這些充滿傻氣的故事,雖然荒腔 走板,卻引來更多的注目。後續李爾還出版了《荒誕植物學》(Nonsense

Botanies)、《荒誕字母表》(Nonsense Alphabets)、《荒誕詩歌》(Nonsense Verses),同樣充滿「李爾式」的無厘頭風格,為當時的孩子帶來了極高的娛樂 性。

圖 2-2-1:《荒誕書》封面,1846 年出版。

圖 2-2-2:《荒誕詩》,1894 年出版。

其中〈貓頭鷹和貓咪〉(“The Owl and the Pussy-cat”)20,是李爾在 1867 年 耶誕節時,為好友生病的女兒珍妮特寫下的,在 2014 年英國的一項民意調查 中,還被票選為英國史上「最受兒童喜愛的童詩」21

圖 2-2-3:〈貓頭鷹和貓咪〉,《荒誕書》全集,頁 124。

在李爾的作品中,有鬍子茂密到讓禽鳥築巢的男人、有身體四肢誇張到不合 理的主角;無稽詩中,動物是常客,生動鮮明且擬人化十足,他甚至創造新的植 物學學名,將植物賦予個性。李爾特立獨行,在保守的 19 世紀創造了鮮明獨特 的風格,儘管沒有文獻紀錄顯示希爾弗斯坦的創作是否受他影響,但他們的瘋狂 與荒謬卻常不謀而合。如果有台時光機,讓李爾遇見希爾弗斯坦,他們一定能激 盪出更多花火,「無稽之談」,從此不再是孤單的獨腳戲。

20愛德華.李爾,〈貓頭鷹和貓咪〉,《荒誕書》,武漢市:武漢出版社,2013,頁 124。

21Rebecca Smithers. “The Owl and the Pussycat voted most popular childhood poem”, The

圖 2-2-4:愛德華.李爾自畫像22

圖 2-2-5:“WHEN I AM GOME”, Every Thing on It, p. 195.

他們志同道合,為了詩韻不顧邏輯,任性率真的譜詩,盡情顛倒四肢、大玩 肢體大風吹,所有異想天開的念頭都可以找到共鳴,李爾是超現實主義的冠桂詩 人,開啟「無稽」之風,而希爾弗斯坦則是當之無愧的無稽大師,他們顛覆、狂 想,在創作中瘋狂遊戲。

二、「無稽文學」的傳承與突破

李昭宜在論文〈愛德華.李爾《無稽詩集與無稽詩歌》翻譯研究〉中,有一 段針對李爾與無稽文學的解釋。「李爾寫作無稽詩歌時,『無稽文學』並不被承認 為是個文類,李爾本人認為這個字代表某種快樂或不合理的事物(……),或許 我們可以說『無稽』是一種『不一致』」。23其中所述及的「不一致」,普遍存在於 李爾作品的人物、情境、文字當中種種不合理的行徑與舉止。因為李爾累積大量 無稽詩歌的創作,讓無稽詩成為一種流行於當時的另類文體。Nonsense 這個字可 以翻譯為無意義、荒謬或者胡說,呈現出的狀態有著顛倒、誇張與反邏輯的特 質,這和佛洛依德對詼諧的樂趣所下的註腳相當雷同。在《詼諧與潛意識的關 係》中他曾提及:「詼諧的心理起因已經告訴我們,詼諧樂趣是由文字遊戲抑或 胡言亂語而引起的,同時詼諧的意義僅在於保護這種樂趣不受批評的壓抑」。24

22Marco Graziosi, “Portraits of Edward Lear”, Edward Lea Home page,2012/10/8,截取網址:

http://www.nonsenselit.org/Lear/elpictures.html(擷取時間:2020/4/10)

23李昭宜,〈愛德華.李爾《無稽詩集與無稽詩歌》翻譯研究〉,私立佛光大學中國語文學系,

而「文字遊戲」與「胡言亂語」所構成的詼諧,十分鮮明的詮釋了無稽文學為兒 童所帶來的樂趣。此節,將從無稽美學的角度,論述李爾及希爾弗斯坦作品中的 共同性。

(一)圖文共構

1864 年 2 月 19 日,李爾將寫給孩童巴爾林(Baring)的書信中,附上一幅自創 的「李爾蝸牛」(圖 2-2-6)畫,文字訊息隨著蝸牛殼旋轉,形成獨創的旋轉「蝸 牛詩體」。在希爾弗斯坦的詩中,也有著類似的驚喜:長鼻子小姐 Miss Betsy

(圖 2-2-7),強勢的駐足在跨頁的兩首詩上方的留白處,鼻子上的文字是天真孩 子信手的塗鴉:“The longest nose in the world, Belonges to Miss Betsy(…)”,皮 諾奇歐(圖 2-2-8)長鼻子上的文字堆疊成畫,塗鴉印記與李爾的蝸牛詩相呼應,

圖文共構出別出心裁的童趣。

圖 2-2-6:蝸牛詩,1864 年寫給巴爾林的信。25

圖 2-2-7:“Miss Betsy”, Where The Sidewalk Ends, p. 134、135.

圖 2-2-8:“PINOCCHIO”, Falling Up, p. 46.

(二)荒誕的人物

李爾的打油詩,每一首著墨在一個主角身上,這主角常帶有獨特的、超乎常 理的行為與身體特徵,像是暴食兔子(圖 9)、茂盛的鬍子有鳥築巢(圖 2-2-10)或誇張的長鼻子(圖 2-2-11),李爾以極度誇張、扭曲的肢體創造主角的糗 態,放大愚蠢、貪婪或者自私等人性的面貌,呈現出視覺上的顛覆與滑稽感。

希爾弗斯坦創作中肢體錯置、誇張與變形的詩文相當豐盛,有時為了展現詩 情,有時純粹是噴發奇想。為了方便拿掉壞主意,在腦袋裝拉鍊(圖 2-2-12);

為了脫掉戴得太緊的帽子,連脖子一起拉長(圖 2-2-13);又或者勇敢貫徹科學 實驗精神,大口吞下河馬(圖 2-2-14)。李爾與希爾弗斯坦不約而同的玩起肢體 大風吹的遊戲,拆解、延伸、重組……,極盡誇張的風格,竟是如此旗鼓相當。

圖 2-2-9:《荒誕書》全集,頁 29。

圖 2-2-10:《荒誕書》全集,頁 55。

圖 2-2-11:《荒誕書》全集,頁 4。

圖 2-2-13:“TIGHT HAT”, Where The Sidewalk Ends, p. 83.

圖 2-2-14:“THE SCIENTIST AND THE HIPPOPPTAMUS”, Every Thing on It, p. 76.

(三)笑看荒謬人生

李爾生長在一個大家庭,他是家中的第 20 個孩子,父親因經商失敗,家道 中落,母親因不堪負荷拋家棄子,讓李爾從小便缺乏母親關愛,他由長姊照料,

體弱多病的他,五歲時患重病,並且開始出現癲癇的徵狀。生命無情,打擊接二 連三,這些困境反映在李爾作品中,呈現的是誇張、扭曲的肢體與困窘的遭遇,

李爾尤其偏愛透過不同的老頭,坎坷,荒謬的境遇,來調侃自己多舛的一生。

There was an Old Person of Rheims, Who was troubled with horrible dreams;

So to keep him awake they fed him with cake, Which amused that Old Person of Rheims.

圖 2-2-15:《荒誕書》全集,頁 5。

怕睡著做惡夢因此反覆餵食蛋糕(圖 2-2-15),荒謬又悲情的情節,詩人卻 以 amuse(歡樂)來描述老人的感受;圖 2-16 是不斷暴食而噎死的南方老頭,圖 2-15 是被妻子當成食物放進烤爐的祕魯老頭,李爾作品中,描述狼狽、痛苦,放 縱意外與情緒失控等情事,進而讓不同人(多數是老人)死去的作品比比皆是。

葛容均對李爾的作品特質曾如此述及:「在李爾 112 首無稽的幻想世界裡沒有上 帝的影子,(……)有些個人會走著走著掉進洞內或跌入水中就死去,而死亡在 這樣的幻想世界裡是最不留念、不著想像,是最簡潔最現實的發生」。26生活慘 淡,死亡如影隨形,老頭無論如何都活得悲慘、隨時會死去,李爾將強顏歡笑的 生命揮灑成詩,藉此呈現世事的無常與殘酷。

There was an Old Man of the South, Who had an immederate mouth;

But in swallowing a dish, That was quite full of fish,

He was choked, that Old Man of the South.

圖 2-2-16:《荒誕書》全集,頁 51。

There was an Old Man of Peru, Who watched his wife making a stew;

But once by mistake, In a stove she did bake, That unfortunate Man of Peru.

圖 2-2-17:《荒誕書》全集,頁 41。

「人生嘛,有時本來就會有悲傷的結局,儘管我的作品中多數充滿著幽默話 語,但不一定是為了製造歡笑」。27希爾弗斯坦在接受《芝加哥論壇報》

(Chicago Tribune)訪談時曾如此說道。他在作品中赤裸呈現人性不完美的一面

--自私、嫉妒、怯懦或窘境,也同時以戲謔的技巧來嘲諷荒謬的世事。

像是在〈花式跳水〉(“FANCY DIVE”)28(圖 2-2-18)中,「椰樹叢來的 美利莎,表演了一場空前絕後的花式跳水。她一轉、髮一甩,跳板一蹬,一衝上 雲霄。她轉了 34 回鐮刀式,加上旋轉被滾翻、後翻觔斗四回合,縱身向藍天

(……)往下一看,池裏頭滴水未沾」。全力以赴後,一分耕耘卻沒有一分收 獲,努力換來失落的感覺真糟,自信被打擊,失去安全感,但這似乎就是現實,

不管如何未雨綢繆都無法保證一個風平浪靜的未來,泳池邊靜待跳水者跌落池 中,好整以暇地的小女孩,或許正是作者的視角--無常即是日常。

FANCY DIVE The fanciest dive that ever was dove Was done by Melissa of Coconut Grove.

She bounced on the board and flew into the air

With a twist of her head and a twirl of her hair.

She did thirty-four jackknives, backflipped and spun,

(…)

And looked down and saw that the pool had no water.

圖 2-2-18:“FANCY DIVE”, A Light in the Attic, p. 30.

這是希爾弗斯坦看待生命的態度,在他看來,世事無常、生命荒誕、坎坷或 悲劇都是常態,〈幸福的結局〉29太難,因此他在詩中要求「幸福的中場」,和

「一個非常幸福的開始」。「沒有所謂幸福的結局。結局總是最令人悲傷,所 以,給我幸福的中場,和一個非常幸福的開始吧。」

李爾常在作品中嘲弄「老頭」的日常,扭曲肢體、誇張動作或異常荒謬的情 節,都源自於他悲慘童年,他藉此自我解嘲,作品的呈現看似荒誕、滑稽,卻暗 藏著對冷酷現實的洞察;而希爾弗斯坦的風格不只滑稽也蘊含幽默,尤其令人激 賞的是作品中顯露的溫暖與慰藉--他為動物發聲,撻伐人類因為虛榮穿戴而殺 戮動物的行為;他為兒童發聲,撒野、造反或任性都是兒童權利;他為平凡的大 眾發聲,刻劃了另一種看待不完美人生的視角。與其說希爾弗斯坦傳承了李爾,

不如說「無稽美學」在希爾弗斯坦的呈現下寫出了新的美麗境界。

第參章 謝爾.希爾弗斯坦的文字遊戲

佛洛依德在《詼諧與潛意識的關係》中提出兒童在學習母語時的觀察,兒童 常以遊戲的方式來進行探索,重覆、無規則、無邏輯,只是好玩。「兒童在學習 使用母語的詞彙時,顯然從『在遊戲中試用詞彙』中得到了明顯快樂(格魯斯 語)。為了從語詞中獲得節奏或押韻這種令人愉悅的效果,他把語詞聯在一起而 不管其意思」。30這是兒童學習語言最自然的狀態,尋找節奏與押韻的快感,像 在遊戲般愉悅地聯想,而這也是詩的狀態。楊茂秀在《重要的書在這裡》一書中

佛洛依德在《詼諧與潛意識的關係》中提出兒童在學習母語時的觀察,兒童 常以遊戲的方式來進行探索,重覆、無規則、無邏輯,只是好玩。「兒童在學習 使用母語的詞彙時,顯然從『在遊戲中試用詞彙』中得到了明顯快樂(格魯斯 語)。為了從語詞中獲得節奏或押韻這種令人愉悅的效果,他把語詞聯在一起而 不管其意思」。30這是兒童學習語言最自然的狀態,尋找節奏與押韻的快感,像 在遊戲般愉悅地聯想,而這也是詩的狀態。楊茂秀在《重要的書在這裡》一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