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釋憲實務中之信賴保護形成

依據本文考察，我國大法官解釋文中最早提及信賴保護者乃釋字第362 號

16，該案涉及一方信賴他方之前婚已經解消（如：裁判離婚）而與他方締結婚

12 林起衛，前揭註 10，頁 216。

13 吳庚、盛子龍（2017），《行政法之理論與實用》，15 版，頁 72，臺北：三民。

14 PAUL CRAIG,supra note 8, at 652-53.

15 參見翁岳生（1994），〈行政處分之撤銷〉，氏著，《法治國家之行政法與司法》，頁 41-43，臺 北：月旦。

16 釋字第 552 號另對本號解釋所稱之「類此之特殊狀況」為補充解釋。

姻關係，嗣後因前婚姻特定事由（如：再審）而使後婚與前婚形成重婚，致使 後婚究竟無效或有效之問題。大法官僅指明依信賴保護原則，後婚之一方若非 明知或可得而知前婚解消判決之潛在瑕疵，而善意與他方結婚時，則應維持後 婚之效力。就該號釋字而言，大法官雖無明示當事人竟就信賴何者，惟得從理 由書中得知係國家之判決得為人民所信賴。並且人民在信賴過程中，尚須「善 意無過失」信賴該判決無瑕疵。此時，已經有基本的信賴保護原則之適用雛 型。

釋字第379 號理由書指出：「承受人明知無自耕能力，猶提供不正確資料以 為自耕能力證明之申請，即屬不法，當不生信賴保護之問題，自應負此法律上 可能發生之效果；若承受人未有不法之行為，而係行政機關之錯誤致核發不實 之自耕能力證明書，經地政機關憑以辦理所有權移轉登記，基於公益之維護，

且依土地法第三十第二項規定，其所有權之移轉，亦屬無效，仍應認逕行塗銷 登記為無不合。至如何補償其信賴利益，係另一問題。」本案值得探究者為 二，其一為人民明知自己不法而向行政機關申請證明書時，自不受信賴保護。

其二，即便人民並非不法，僅係因行政機關之錯誤而導致違法之證明書，此時 仍須基於公益，須使土地移轉歸於無效。由此二點可以看出，信賴保護原則並 不保護人民明知違法之情形。又當人民並非違法，行政機關卻對人民作成錯誤 決定，基於公益考量，仍人民仍非得保有行政機關錯誤所導致之利益。只不 過，在此種情形下，大法官指出「如何補償信賴利益，係另一問題」，因此在即 便基於公益考量，人民不得保留因行政機關錯誤導致之利益，尚須對於人民加 以補償。此在信賴保護原則上，考量公益為重時，如何對人民私益盡最大的保 護具有啟發作用。

相對於前述兩號釋字是針對因個別決定（判決、行政處分）而生之信賴保 護問題，釋字第472 號針對已依法參加公、勞、農保之人員亦須強制其加入全 民健康保險之問題提出關於法律變動是否有信賴保護之問題。惟本號解釋文僅 謂：「係增進公共利益所必要，難謂有違信賴保護原則。」理由書更僅此點謂：

「立法機關盱衡社會發展之需要，制定或修改法律，變更各項社會保險之規 定，建立符合憲法意旨之社會安全制度，不生違背信賴保護利益之問題。」似 指法律變動在符合公益之情形下即無信賴保護原則之適用。

第二項 信賴保護原則之奠基

影響我國信賴保護原則最深之釋憲案厥為釋字第525 號。本號解釋涉及銓 敘部停止後備軍人轉任公職優待之函釋有無違憲問題。首先，本號解釋點出信

賴保護原則之法理基礎係由人民權利（基本權）、法秩序之安定（法安定性）及 誠實信用原則所導出。

其次，就人民所得主張之對象，人民除了得以具體之行政行為——行政處 分加以主張外，尚得以抽象性質之「行政法規」作為主張信賴保護原則之對 象。至於所謂行政法規的範圍，依據解釋理由書所稱，除了法律外，尚包含法 規命令以及裁量性、解釋性行政規則。就行政規則作為信賴基礎之主張，突破 以往大法官解釋多侷限於對人民有直接拘束效力之法律（釋字第472 號）、行政 處分（釋字第379 號）以及判決（釋字第 362 號）之範圍，使得可能間接對人 民發生拘束力之行政規則亦納入信賴保護之範圍。

其三，本號釋字列舉出三項不適用信賴保護原則之情形：1.變動之法規有 重大明顯違反上位規範情形者；2.行政法規係受益人以不正當方法或提供不正 確資料而發布，其信賴顯有瑕疵不值得保護者；3.受規範對象對於法規未來變 動應屬可預見，故必須有客觀上具體表現信賴之行為，始得加以保護。惟此三 項在信賴保護之層次之判斷並非相同，蓋前二者係以人民有可歸責之情形，始 不加以保護，蓋人民若不知變動之法規明顯違反上位規範即非無過失之善意

（釋字第362 號參照），後一者則為人民因無具體行為可言而得證明有何信賴利 益，自不適用信賴保護原則。最後，就法規變動之情形，大法官指出除因法規 有預定施行期間或因情事變更而須變動外，應採取合理之補救措施或訂定過渡 期間之條款，以減輕損害。後續有關行政法規（尤其是行政機關所發布之函 釋），大抵亦依循本號解釋之路徑，例如，釋字第529 號（金馬區徵兵對象之函 釋之變動）、第538 號（營造業管理規則之變動）、第 547 號（中醫師檢覈辦法 之變動）、第589 號（政務人員退職撫卹條例之變動）、第 605 號（公務人員俸 給法施行細則之變動）等。

立基於釋字第525 號後，釋字第 589 號更詳盡指出應如何保障信賴利益，

應衡酌「法秩序變動所追求之政策目的」、「國家財政負擔能力」等公益因素及

「信賴利益之輕重」、「信賴利益所依據之基礎法規所表現之意義與價值」等因 素；並且如信賴基礎之法規，同時在於保障私人利益與藉該法律地位之保障以 實現公益之目的者，即應加以強化以避免其信賴立亦受到損害。

第三項 信賴保護與法律不溯及既往

關於法律之變動，大法官自釋字574 號開始採用所謂「法律不溯及既往原 則」探討信賴保護之問題。本號解釋涉及民事訴訟上訴第三審之上訴利益額變 更之問題，大法官在理由書指出法律之變動原則上係向後生效，然對人民依舊

法所建立之生活秩序（連續性生活），仍難免發生影響。在此問題上，立法者原 有其立法形成空間。惟若人民有依該舊法已取得之權益及因此所生之合理信 賴，而受法律修正產生將來之不利影響，立法者即應制定過渡條款或採取其他 合理之補救措施。釋字第577 號理由書中更指出：「又新訂生效之法規，對於法 規生效前『已發生事件』，原則上不得適用，是謂法律適用上之不溯既往原則。

所謂『事件』，指符合特定法規構成要件之全部法律事實；所謂『發生』，指該 全部法律事實在現實生活中完全具體實現而言。」明確表示法律不溯及既往係 針對已發生並完成（構成要件完全實現）之事件不得適用新法。後續大法官解 釋第620 號、第 629 號、第 714 號亦大抵依循釋字第 574 號所建立之法律不溯 及既往原則加以審查。

就新法不適用於舊法時代已完成之事實之問題，釋字第717 號解釋理由書 表示：「按新訂之法規，原則上不得適用於該法規生效前業已終結之事實或法律 關係，是謂禁止法律溯及既往原則。倘新法規所規範之法律關係，跨越新、舊 法規施行時期，而構成要件事實於新法規生效施行後始完全實現者，除法規別 有規定外，應適用新法規（本院釋字第六二０號解釋參照）。此種情形，係將新 法規適用於舊法規施行時期內已發生，且於新法規施行後繼續存在之事實或法 律關係，並非新法規之溯及適用，故縱有減損規範對象既存之有利法律地位或 可得預期之利益，無涉禁止法律溯及既往原則。」明確點出所謂「不真正溯及 既往」原則上不受信賴保護原則之保護¹⁷。最近關於年金改革三個釋憲案（第 781 號、第 782 號以及第 783 號）中，大法官亦明確適用法律溯及既往原則，

並區分「真正溯及既往」以及「不真正溯及既往」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