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陳明水致良知的修養工夫進路
第一節 戒懼慎獨之學
第一節 戒懼慎獨之學
《中庸》言:「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
故君子慎其獨也」11是以慎獨成為修養本原的重要工夫。在陽明學中,慎獨的確是 重要的修養工夫,只是他並不特別強調未發的獨體。其言曰:「無事時固是獨知,
有事時亦是獨知。人若不知於此獨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處用功,便是作偽,
便是『見君子而後厭然』。」12這樣的獨知概念其實就是本心良知彰顯之意,「此獨 知處便是誠的萌芽。此處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13能使善念惡念皆真誠無虛 假,此即是良知彰顯推致發用後所能達到的。如此看來獨知就是陽明言致良知的 另一種說法,而能使意真誠不欺。是以其亦言「誠意只是慎獨工夫在格物上用,
猶《中庸》之戒懼也。」14從陽明論大學格物致知誠意中,可知誠意之本為致知,
而格物又是誠意之功,兩相對照之下,陽明言慎獨實是言致良知,而誠意就是致 良知的工夫之一,但亦不脫離格物而言。
8 語出《大學》;朱熹:《四書集註.大學章句》,頁 7。
9 語出《中庸》,朱熹:《四書集註.中庸章句》,頁 2。
10 語出《中庸》,朱熹:《四書集註.中庸章句》,頁 22。
11 語出《中庸》,朱熹:《四書集註.中庸章句》,頁 2。
12 明.王陽明:《王陽明全集.傳習錄》,頁 34。
13 明.王陽明:《王陽明全集.傳習錄》,頁 34。
14 明.王陽明:《王陽明全集.大學古本傍釋》,頁 1192。
慎獨在陽明心學中即是致良知的具體工夫,在即體即用的說明下,慎獨不是 只存養本體,而是體察良知不受遮蔽的靈明,那細密幽微的良知,正如孟子所言 人有四端之心、平旦之氣,於良心的萌芽處發現,進而呈現。在良知好善惡惡的 作用下,努力地在本心發用之初,使念頭依循這知善知非的良心而發。相較於為 善去惡的正私欲工夫,「慎獨」能直顯良知本體,表現人本具能知的道德能力,只 需自我反觀、體察即可得,謹慎地在本心隱微處判斷善惡心念,時時警戒察覺是 否能無愧於心。更進一層,無論是具體人所能見的言行,或細微的起心動念,十 分謹慎地立此中正之本,是不能自已,不得不然地為善去惡的根據與動力。從現 實層面考量,人因有情欲私意,無法事事依理而行。雖然心學強調順良心本知,
只是順本心自然之知,但對於私欲的限制仍迫切需要具體工夫加以克制,慎獨便 是具體的「克己復禮」之功。修養工夫的目標是使本心自然發顯,而不錯倚見聞 之知,如是便需要正確地了解良知到底要如何體會;後來陽明後學導向狂禪,認 情識作本心,或許正是在良知處不加以慎獨戒懼之實功而產生的落差。
戒慎恐懼在前期理學中,一直是涵養德性的方法,即常存戒懼之心,遏止人 欲之將萌,謹慎地保守這天理之知。在心學的理路下,戒慎恐懼仍是體證良知的 工夫,慎獨是以誠意化念,以存天理、去人欲。在陽明將意與物相連後,誠意慎 獨不只是思緒上的端正,更直接落實到行為中對道德的依循。
明水對於「慎獨」的概念也保存了以往《大學》、《中庸》的釋義,但又將其 與良知相結合,認為「顏氏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復其性也。此致知 之傳也,曾思慎獨知微之顯,其源一也。」15如顏淵不貳過,曾子、子思於《大學》、
《中庸》所說的慎獨知微之意,都只是從人同此道心而論,此致知之傳,更是陽 明所講的致良知一事。明水受教於陽明,將慎獨視為致此心之獨知。此心獨能知 是知非,於是直從此心上用功,其言曰:
夫性之不可須臾離如此。所以修道者,直從性上用功,戒慎乎其所不睹,
恐懼乎其所不聞,方是直合本原,便是須臾無間的工夫。蓋天命之性,無 聲無臭,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書所謂道 心惟微是也。於此不睹不聞上戒慎恐懼,便是無所不恐懼。才精才一,即 氣習不能移,物欲不能蔽,更無走作滲漏矣。此便是事天畏命的學問。16
人本具道德良知,道乃人真實本性、生命的主體,非外在者,所以不能有須臾的 違背。所以修養德性,要直截地從此天命之性上用功,於不睹不聞處戒慎恐懼。
時時內省,無片刻離此心,正是合於本原而無間斷的必要工夫。此道德天性,無 聲無臭,沒有具體形象,眼不可見、耳不可聞。《尚書》曰:「人心惟危,道心惟 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天命之性與人心,其實一也,然而道心是微妙而
15 明.陳明水:《明水陳先生文集.陽明先生集略序》,卷七,頁 34。
16 明.陳明水:《明水陳先生文集.天命之謂性全章講語》,卷六,頁 72。
難見的。明水既認心即理,則人心即道心,只是吾人之心的體現,雖幽微仍可藉 由戒慎恐懼的工夫,以此至誠用功體會道心在人心上感通萬事的觸機,加之謹慎 存誠,便能無有危殆,真誠地堅持這中庸之道。在不睹不聞的道上兢兢業業,時 時警醒,久而只是順此精誠之心,臨事時自然無有憂懼,此時人心全然展現道心,
即便是習氣物欲都無法動搖、遮蔽,為人處世更無半點差誤偏失。明水認為這就 是事天畏命的學問,只是在本心存誠上努力用功,回歸至人本身,如孟子說「反 身而誠」。德性的修養不在於向外尋求合於天道的真理,而是向自己內心仔細地反 觀。在心學的理路上,戒慎恐懼工夫依舊是踐道的基本方法,是使本心能如如呈 現的工夫要點。
陽明心學至後傳而流於狂禪的批評,是因妄以識心、情欲等作為行為之依止。
明水在陽明心學下不空以妄心為用,以戒懼慎獨之實功使心即理能真正落實在行 為上,持守住天理之心。若能依明水在工夫上的嚴謹態度,雖為陽明後學,也不 至落入以情識為本心的境地。雖然在朱學中同樣重視戒懼慎獨,做為修養德業的 工夫,只是兩者在心與理的認知上不同。若只為心學的「灑落」境界而忽視此實 功,則又是本末倒置了。所以關於明水言修養的工夫進程,「戒懼慎獨」有其重要 性。或許在理學向來的修養工夫中,以戒慎恐懼存養心性的方式,明水未必有顯 著異於前人的詮解,但在後來心學成為強調現成良知的轉變中,明水仍能秉持師 說,不致歧出,其對「戒懼慎獨」修養工夫的重視,或許可視為主要原因。
《中庸》言:「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 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
則可以與天地參矣。」17這至誠盡性就是敬己,誠於中而形於外,以生命的純粹不 雜,努力去求天道的實現。這是人人皆能做到、自發的表現,雖是天生自然,本 具此性,仍須有後天修為才能使這本性發揮到極致。孔子言:「仁遠乎哉?我欲仁,
斯仁至矣。」18人有道德的自覺力,心學所強調的就是這自覺能力。這自覺就如孟 子所說的,人那自然而發的惻隱之心。可是人不僅是在遇事時才臨時發用,而是 時時都讓本心保持在靈明的狀態下,無一時不清楚明白何者為是何者為非,連一 毫私意都不留,才能算是真正地達到從心所欲而不踰矩,如此也才算是良知的全 然體現。所以要有後天修養工夫,協助人能真正掌握這天性,而不徒倚一時靈覺 而行善。所以,在強調人本心自知後,必須配合著後天修養,才是使道德能及物 以達用的關鍵,方可免除受環境私意的影響。陽明心學為了修正朱學逐於物理的 弊病,以人本具的良知加以擴充,即能由仁義、行正道。在擴充本心的過程中,
如何肯定自己所把持的本心無有偏失,就必須藉由「戒懼慎獨」的方式,時時檢 視。如何去體認那天理、本心,又如何印證自己所體認到的是對的?因為天道的 形象難以捉摸,故明水云:
17 語出《中庸》;朱熹:《四書集註.中庸章句》,頁 20。
18 《論語.述而》;朱熹:《四書集註.論語集註》,頁 47。
視之不見名曰隱,聽之不聞名曰微,與物無對名曰獨。無聲無臭,而皎乎 若日月之臨;無方無體,而赫乎若鬼神之著。善惡是非,凡萌乎其中而至 乎其前者,毫髮莫遯,天下之顯見莫加焉。是乃天之明命,誠之不可掩,
所謂良知者也。於是乎戒謹恐懼而無敢怠肆,謂之謹獨,謂之畏天之威。
於是乎著察流行而無敢壅蔽,謂之致知,謂之順帝之則,聖人之精神命脈,
盡在是矣。希聖者,舍是又烏得他有要訣哉!19
道無具體樣貌,無法藉由雙眼看見所以稱作隱,亦無法加以聽聞所以稱作微,超 越一切事物,不與物相對,所以稱之為獨。無聲無息、沒有任何氣味卻清白明亮 廣照萬物,宛如日月之光。無邊際、無形體,卻顯盛地好似鬼神之彰著。一切善 惡是非,皆由此道心而發,落在事物亦只是以心為判準,沒有一毫能逃離良心的 審視。此道心乃絕對的道德價值,天下所有顯著的事物也無法改易此道心。正如 孟子所說:「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20富貴、貧 困、壽夭都不會左右良知本心的存在,仁義禮智都根源於此心。這就是天所賦予 人的德性,內心實有而無法掩蓋的價值,也就是所謂的良知。因為人本具這道德 之性,知善惡是非,有刻不容緩加以實現體證的動力。這良知雖無形,但其作用 包含世間一切事物,無時無刻都能發作,不會因天下之大而使良知改變。良知的 作用如此顯著,如鬼神運化般神妙而不可言,於是人為順此德性,警戒謹慎地不 敢懈怠放肆,戰戰兢兢地恪守良知的是非分判,謹獨便是真實地依循這良知心體,
道無具體樣貌,無法藉由雙眼看見所以稱作隱,亦無法加以聽聞所以稱作微,超 越一切事物,不與物相對,所以稱之為獨。無聲無息、沒有任何氣味卻清白明亮 廣照萬物,宛如日月之光。無邊際、無形體,卻顯盛地好似鬼神之彰著。一切善 惡是非,皆由此道心而發,落在事物亦只是以心為判準,沒有一毫能逃離良心的 審視。此道心乃絕對的道德價值,天下所有顯著的事物也無法改易此道心。正如 孟子所說:「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20富貴、貧 困、壽夭都不會左右良知本心的存在,仁義禮智都根源於此心。這就是天所賦予 人的德性,內心實有而無法掩蓋的價值,也就是所謂的良知。因為人本具這道德 之性,知善惡是非,有刻不容緩加以實現體證的動力。這良知雖無形,但其作用 包含世間一切事物,無時無刻都能發作,不會因天下之大而使良知改變。良知的 作用如此顯著,如鬼神運化般神妙而不可言,於是人為順此德性,警戒謹慎地不 敢懈怠放肆,戰戰兢兢地恪守良知的是非分判,謹獨便是真實地依循這良知心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