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陳明水成學經過與思想背景
第二節 陳明水生平與學思變易過程
明朝朝政於開國之初太祖廢宰相後，便埋下足以影響整個國祚的禍根。宰相 之職，實象徵著能與皇帝抗衡的士人力量。儒者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
13 明．陳明水：《明水陳先生文集．知及之全章講語》，頁 80，載：「自倚其本心之精明灑落，恥屑 屑容儀節文之謹，容或不免於疏漏脫略。」
14 明．陳明水：《明水陳先生文集．簡魏水洲》，卷一，頁 41。
想實踐，在現實政治上，便是藉由為官宦得以教化百姓，利澤眾民。孔子周遊列 國，盼能說服各國君王行仁政；而後世各朝有志利益萬民的儒者，亦欲在固有皇 權下達成兼善天下的目標，在朝為官便是最能實現理想的途徑。然而明朝廢除宰 相，對朝官行梃杖之責罰，在朝任官動輒得咎，這對以經世濟民為抱負的士人更 是一大打擊。宋代理學的繁盛，實與朝廷上對於文人的敬重，有相輔相成的作用；
而明朝開國以來，則集權柄於皇帝一人。但士人仕宦仍是其經世致用的實踐管道，
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欲同流合汙者，自是難以在官場上一帆風順。
陳明水（1494-1562）一生亦有如陽明遭受貶謫的人生歷程，這或許也是當時 有志於達天下者，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政治問題。回顧明水一生，年少時即聰慧穎 發，從學於饒行齋，後與其師同舉於鄉。聶雙江於〈禮部郎中陳明水先生墓碑〉
記錄其得舉後的情形：
撫俗，得舉，例永樂騎迎歸，先生獨步還。甲戌，成進士，觀禮部政，同 堂多用駿騎，先生獨策蹇以往。或議其僻，弗恤也。15
明水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與其師一同得舉，而其不與眾人同俗，不以騎歸而步還，
再中進士後，也不用駿騎，單策蹇馬以赴。世或議論其孤僻不與人群，是不懂得 謙虛自躬。少年得志尚且能不驕，其於仕宦中亦能謹守所執之位，得理而不擅權。
得進士後的明水請求告歸，在陽明門下，覓得良知學。原先明水並未全悟良 知，王陽明《傳習錄》中曾記載：
正德乙亥，九川初見先生於龍江，先生與甘泉先生論格物之說，甘泉持舊 說。先生曰：「是求之於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為外，是自小其心 也。」九川甚喜舊說之是。先生又論《盡心》一章，九川一聞，卻遂無疑。
後家居，復以格物遺質先生。答云：「但能實地用功，久當自釋。」山間乃 自錄《大學》舊本讀之，覺朱子格物之說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為 物，物字未明。16
武宗正德年間，明水會見陽明，陽明與湛甘泉談論格物之說，甘泉持舊說，視格 物即是造道，以隨處體認天理言格物理。甘泉持物理亦含攝於心的大心說，然與 陽明以心開出的知行良知意不同。初時，明水亦喜舊說，亦是認同朱子大學格物 義，陽明後就〈盡心〉一章開釋，將致本體之知、孟子盡心之旨與格物致知關係 加以闡明，明水領納後再請疑於陽明，又重讀《大學》舊本，才漸漸覺得朱子格 物之說之非。然而明水於陽明意旨仍尚未完全領悟，相繼問疑請教陽明格致之功。
此番師徒相遇，已為明水開啟良知教之門。告歸請益於陽明之後，復出北上，授
15 明．聶雙江：〈禮部郎中陳明水先生墓碑〉，《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 72，頁 5。
16 明．王陽明：《王陽明全集．傳習錄》，頁 90。
太常博士。
明水雖年少即獲仕用，然而經世之路困難重重，曾「三進三出」，除了因明代 政風的衰敗多變外，實與明水堅毅性格有極大相關。明水於武宗之際授太常博士 後，在正德十四年（西元 1519 年）遇上武宗南巡事件：武宗受權臣江彬煽動，南 巡非為體察民生疾苦，而是以私心欲遊賞尋觀，引致滿朝百官群起反對。武宗震 怒，並懲處上疏進諫的官員。當時陳明水亦與夏良勝、萬潮、連署上疏 17，武宗 使諸人跪午門外，五天五夜，又施廷杖之刑五十，其餘朝中上疏直言者受杖刑、
削官位者不勝枚舉，更有人遭廷杖至死。當時少有為這些諫者說話的官員，政風 敗壞至此，諫者反遭禍害。明水身為聖學之傳者，身處先後有宦官劉瑾、江彬專 權的朝廷，武宗又不思圖治，明水依舊敢言直諫，在武宗南巡事件中，受刑幾死，
終又遭除名貶黜。然而其直聲諫止之行，與舒芬、萬潮、夏良勝，於當時朝野有
「江西四諫」之稱 18。明水於此二進二出，仍保持其忠言直諫的士人風骨，不愧 為承聖學為志的儒者，其學行可謂真切實地。
遭受貶謫的明水不忘聖學實功，進時以事功達天下，退處則致力講學，聶雙 江對明水一生回顧，言其於武宗南巡一事，被削為編氓，從太常博士落為平民，
第一次的進退，明水正能再就學於陽明，相較於中進士後初謁陽明，修習心學又 更進一步，並與陽明門人有所往來：
歸里中，聚友講學爲務，青袍布襪，不履公庭，復與東廓鄒君事陽明先生 於虔臺，學益精邃。陽明先生嘗贈以詩曰：「況已妙齡先卓立，直從心地究 宗元。」先生歸撫，倡學益力，撫士始知有聖學。19
回到江西故里，明水放下官場種種紛亂，安於平淡簡樸，不涉朝事，專務講學，
更與鄒東廓、歐陽南野、聶雙江、魏水洲等人一同跟隨陽明，問學於師，亦與諸 友交相論學，學問益發精熟。此時的明水無政事滋擾，更能力學於體會格致之旨，
陽明肯定其少已略有所成，指點其當從當下心體體究良知宗旨。明水歸撫州，便 提倡所習陽明學問，使士人亦知良知心學，故明水為江右撫地良知心學的首倡者，
更是傳播陽明良知要義的重要弟子之一。這樣的遭遇，未嘗不因此成就他自身品 格與思想的成熟度。
後明水再履仕途，復官，於世宗時遇天方國貢玉事件，捲入權力風暴中，謫 戍鎮海衛。《明史》中記載著明水政治仕途的險阻：
陳九川，字惟濬，臨川人。正德九年進士。從王守仁遊。尋授太常博士。
17 清．張廷玉等撰：《明史．列傳第七十七》，頁 5020，載：「南巡詔下，良勝具疏，與禮部主事萬 潮、太常博士陳九川連署以進。」
18 清．張廷玉等撰：《明史．列傳第七十七》，頁 5023，載：「萬潮，字汝信，進賢人。正德六年進 士。由寧國推官入為儀制主事，與芬、良勝、九川稱『江西四諫』。」
19 明．聶雙江：〈禮部郎中陳明水先生墓碑〉，《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 72，頁 5。
既削籍，復從守仁卒業。世宗嗣位，召復故官，再遷主客郎中。正貢獻名 物，節貢使犒賞費數萬。會天方國貢玉石，九川簡去其不堪者，所求蟒衣，
不為奏覆，復怒罵通事胡士紳等。士紳恚，假番人詞訐九川及會同館主事 陳邦偁。帝怒，下二人詔獄。而是時張璁、桂萼欲傾費宏奪其位，乃屬士 紳再訐九川盜貢玉饋宏製帶，詞連兵部郎中張 、錦衣指揮張潮等。帝益 怒，幷下 等詔獄。指揮駱安請攝士紳質訊，給事中解一貫等亦以為言，
帝不許。獄成，九川戍鎮海衞，邦偁等削籍有差。久之，遇赦放還，卒。20
明水少時聰穎，第進士後而擔任太常博士，出身於江西臨川，後從陽明學。黃宗 羲將其列入江右王門，正是因其所居之鄉以為定。天方國貢玉之事乃明水第二次 遭貶。此段《明史》的記載中，詳盡地描述明水於嘉靖年間因外國節貢而遭致橫 禍。世宗之時，明水復官，任禮部儀制郎中，改革朝貢制度，更刪犒賞貢使的費 用。當時天方國派使節進貢獻上玉石，明水簡去其中劣質的，對天方國所求的蠎 衣也不為覆奏，又辱罵通事胡士紳。明朝深受北方外族威脅，對於西方來使的要 求，明水自是嚴正以待。然而卻因此得罪眾通事，遭胡士紳等人誣陷，而受罪入 獄。世宗之際，權臣擅權，彼此間互相爭鬥，明水也不幸捲入風波；當時在大禮 議事件中支持世宗的張璁與桂萼，欲取得首輔費宏的權勢，藉明水天方國貢玉事 件，羅織罪名，攻訐明水盜玉石饋費宏。明水等人因而遭遇流放，遠戍鎮海衛。
明水於此事件中，為所當為，來使求討越法而不誠，明水審其所貢嚴加約束，更 直語怒罵通事，心境坦然如平時，因言：「吾師貶龍場而氣愈定，天其玉我於成 乎！」21可見其性直心烈、抗時處逆的一面，無怪乎後來陽明門人稱其辯駁甚嚴，
令人無躲藏處，亦見其愈挫愈勇的載道氣魄。
明水仍平心以對，敝衣粗食，樂與人講道切磋，與當時至閩地的聶雙江，互 相論學而有得，五年後才因遇恩詔而歸。明水兩次貶謫，以此砥礪心性，反倒使 其與聖學更加親近。然而在其遠赴鎮海衛後，陽明不久亦逝世。明水雖無長時間 就學於陽明，然其能親炙受學，亦屬不易，更曾參與《傳習錄》的校刻。
政治仕途上的明水以道學自任，正立禮學，忠言直諫，體氣剛烈，然而屢遭 朝中群小攻訐，雖起起落落，仍能卓立自處。明水非留戀於官場，歷經正德、嘉 靖兩代，其中武宗好享樂，先後由權臣劉瑾、江彬執掌朝政，世宗之際又有張璁 擾亂朝紀，明水處於權力爭鬥、朝政動盪的時代，仍堅持儒者理想，明知不可而 為之，而不失初心，展現其生命的高度。
歷經波折的明水，幸得復官，此乃其政治仕途的第三進。然而往後的明水則 已漸漸遠離政治中心。王慎中亦曾為明水文集作序，簡述云：
公以守官不回，失權力益甚，得譴最重，失位最蚤，間關遠戍，久而僅釋，
20 清．張廷玉等撰：《明史．列傳七十七．卷一百八十九》（臺北市：鼎文書局 1980 年），頁 5023。
21 明．傅占衡：〈陳明水先生本傳〉，《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 72，頁 4。
築室明水山中，習其所傳，以興起學者所言。22
再次幸運遇赦復官的明水，對於仕途已有不同的心境，過往既不以獲權得位為目 的，後又屢遭奸邪陷害，蒙受重刑貶謫。進仕未久便又失位遠戍他鄉，終只得身
再次幸運遇赦復官的明水，對於仕途已有不同的心境，過往既不以獲權得位為目 的，後又屢遭奸邪陷害，蒙受重刑貶謫。進仕未久便又失位遠戍他鄉，終只得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