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陳明水致良知的修養工夫進路
第二節 識破習心與認取本心
從慎獨到誠意工夫,明水其實都不放過「幾」的概念,無論是從良知發萌的 幾微處體貼本心,或是從以心應成形之物的隱微處識察警醒,明水都認為這知幾 是能辨清是否得良知中正的關鍵。即使施以格物實功,人對於本心的體認要能真 實無礙,往往會經過錯認習心或空倚見悟的過程,那麼要如何知道何者是習心,
何是才是真正的良知本體?明水於文集中闡述許多錯解本心的狀況,也說明習心 如何產生,如何影響人的德性修養。此外,良知本體原是吾人自有,如何當下了 知?如果能明瞭習心的內容,其實也有助於正確地體認本心,所以此節試著從明 水對習心的理解,反向地來看明水對良知的體認,並從中尋找是否有足以克服錯 倚習心的工夫。
一、釋「見在習心」
明水曾於寫給羅念菴的書信中,提到:「近時學者,多以見在習心承當良知,
支吾影射,其弊不可勝救。」76可知這「見在習心」是當時許多學者容易犯的差失,
明水認為錯把習心當成良知,不知良知本體如何,只是妄用許多自我的意見比附,
73 明.陳明水:《明水陳先生文集.顏淵問仁講章》,頁 83。
74 明.王陽明:《王陽明全集.傳習錄》,頁 6-7。
75 明.王陽明:《王陽明全集.傳習錄》,頁 7。
76 明.陳明水:《明水陳先生文集.答羅念菴》,卷一,頁 65-66。
就會造成許多的弊端。所謂的習心,其實就是受私欲習氣遮蔽的人心,明水說:「覺 得儆戒工夫,是本體元來如此,一切縱放厭怠者,乃嗜欲習氣,蔽其本體耳。」77 人的本心本應無任何習染,本體原自如此,並不是說人有和本心相對存在的習心,
習心是因人有因循怠惰的習氣、為己之私凌駕於本心之上,遮蔽了原本的良知而 形成的。明水常說要以警戒的工夫,來時時提醒良知,所以要消除習心,也要藉 由工夫來導正之,其言曰:
今同志莫不聞致知之學,然不知警惕是本體,反以工夫為作障;不知偷惰 是習染,反以便熟為自然,祗以穎悟見解,測度一箇廓然太虛體段於幾微 處,橫沫忽過,一切應酬,俱是氣習用事,有不安處,往往自作方便。一 箇污濁身子,原不曾脫化一些,方譊譊然自以為玄解妙悟,而小慧私智者,
又樂其說以自便,則是堯舜文王之兢業,皆為贅疣。而今之始學者,果賢 於堯舜文王耶?嗚呼!甚矣!其欺己而罔人也。78
明水認為今人理解致知之學,卻不在工夫上戒懼警惕,以為做工夫會阻障人直悟 本體,實際上工夫即本體,警惕即是知本體。對於偷懶怠惰的習性,不知加以改 過,反將慣於懈惰的習性,認做是依循自然的本性。不知良知本體為何,而只以 自身聰明去妄自猜測揣度個太虛本體,在幾微處隨意略過,一切感應酬酢都只是 以自己長期養成的習性去處理。即便有一時懷疑不安,也往往自依習性尋求方便,
只是一身習染,從未有一些脫去習心,理直氣壯地宣稱自己已悟得玄妙之理,使 得擁有小智小慧的人,又欣悅地以為找到了真的善理而自行其是,往昔堯舜文王 諸聖賢兢兢業業地貫徹、修養吾人道心的教誨,反認為是多餘無用的工夫。現在 欲學聖人者,只求速效現成,錯認習心。明水筆鋒犀利地反問:以習心用事的學 人,其德業當能賢於堯舜嗎?若不是,應當謹守戒懼警惕的工夫,體會堯舜傳心 之學,才不致自誤誤人。在這段引文中,可知明水對於當時學人妄持見解,卻不 在工夫上用功,憂慮甚深。明水過往曾誤於空倚見悟,以虛妄光景為本心,自已 深切悔悟,更何況是將習氣硬解釋為順任本心自然的狂妄者,明水自是無法認同。
況且,陽明即使以良知立心,也不廢工夫,其言曰:「若戒懼之心稍有不存,不是 昏聵,更已流入惡念。」79雖人能自悟本體,但不當認為在本體上行戒懼工夫就是 累心,因人多有習氣的干擾,工夫能銷化習心,倘若是只空想個本體,不以警惕 的工夫正之,一切行為仍因循著積習已久的嗜欲習氣,只會日益坐大,惡念雜生。
時人自以為高明,能當下了悟本心,更欲以此教人,這樣的風氣,也更加重明水 欲以工夫為主的意圖。
到底習氣該如何銷融?明水在工夫上除了強調警惕外,也表明需時時在事上
77 明.陳明水:《明水陳先生文集.簡王大廓年丈》,卷一,頁 55。
78 明.陳明水:《明水陳先生文集.冲玄會冊》,卷六,頁 89。
79 明.王陽明:《王陽明全集.傳習錄》,頁 35。
用功,以為在日常事上諸多學習、端正行為的過程中,習氣自然能慢慢地消除。
但為了避免一味消去惡念惡行,卻忘了意識到這一切修正都只是要使本心能復其 靈明,所以另一方面也要在善心發端時,了知本體即在,則順良知善性行之,不 再以自己意見加諸其上,便不會再有私心。明水試著從現實行為的不斷修正,結 合體悟本心良知,兩方同時要能互相配合應用,才能使本心時時澄明,而不受習 氣影響,所以其言曰:
本體習氣,須看賓主如何。今不知學人日用間,豈無本體發見時,但氣習 錮蔽,如日食且既,雖有一方透光,終是精光不得普照也。吾輩稍知從事,
又添卻許多知識意見,亦能增障,須痛自剝落一番,然後真體呈露,自能 為主。即雖時有舊習竊發,亦易銷鎔,不至害於其事。若未能透悟真體,
恐不止氣習間發也。更自精驗如何,大抵此學須得日親師友,靠實修鍊,
乃能有成。不然,乍明乍起乍仆,畢竟不得結果也。80
人有習氣,往往是造成人誤認習心為本心的根源,所以應當明白作為人一切意念、
行為主宰的是良知本體。前儒說立本以達用,自有其道理。明水認為今日學人無 法認取本心,是因習氣障蔽,又不知從日用之間、本體發用之時透悟本體。雖然 人的習性遮障本體,宛如日蝕,即便有一絲光明,也無法全然朗照。人之習性未 消,又隨著知識增長,原先學問知識、名物法度等的學習是為了使人在落實良知 工夫時,能完成良知天理擴充而出的禮節、行儀。今人不知這背後只是個知曉天 理的心,反過來以知見意識添加許多自我的想法以主導道德修養,卻更增重習氣 的阻礙。明水認為必須深切省思,了解種種意見使人無法真正體察本心,須摒除 這些私意己見的煩擾,然後才能使本體呈露作主。如陽明所言:「吾輩用功只求日 減,不求日增。減得一分人欲,便是復得一分天理。」81道德主體提起,才能真正 銷鎔習心,即使舊時氣習再現,也能依挺立的良知,自反而銷鎔之。心學的修養 工夫不易分析本末先後,此處明水說要能銷鎔習氣,方能消解知識意見的增障,
體悟本心;另一方面,本體朗照,方能去除私意習性,二者互為本末,而難以說 以何者為先,所以當是同時並行,在體悟本體的過程中,也須不斷地減去人欲習 心。老子「為學日損,為道日益」的概念,轉為陽明心學的工夫,其實就是不斷 地減一分人欲,本體同時就能挺立一分。明水在此處也試圖用具體的方式來告誡 後學者,人可著力處就是在本體上行戒懼工夫,說是在本體上用功,其實也是在 日常事項上時時警惕。同時,明水認為這道德學問須「日親師友,靠實修鍊」,也 就是在日常人倫應對中,仔細體會本心的作用,並施以銷鎔習氣的「減損工夫」, 從行事上端正修為以明本體,才能真正有得於己。既能透悟本體,又能自化習氣,
則習氣再發也無損於心。緣知識意見、習氣昏性而行事的人,只是落得善端乍起
80 明.陳明水:《明水陳先生文集.與董古南》,卷一,頁 81。
81 明.王陽明:《王陽明全集.傳習錄》,頁 28。
乍滅,根本稱不上是悟良知、習聖學的人。明水以為切實的日用之功,才能化去 人長久以來的積習陋心,在某種程度下,再次表現出對學人倚靠私智小慧的不認 同感。
此外,明水之所以反對驟言當下了當的現成良知說,在於其人大多錯以故習 為率性,視工夫為下乘,使得良知的真實體貌被這些錯解之士扭曲。明水認為:
夫逐事省克,而不灼見本體流行之自然,則雖飭身勵行,不足以言天德,
固矣;然遂以窒欲懲忿為下乘,遷善改過為妄萌,使勸學之士驟窺影響者,
皆欲言下了當,自立無過之境,乃徒安其偏質,便其故習,而自以為率性 從心,卻使良知之精微緊切、知是知非,所藉以明而誠之者,反蔑視不足 輕重;而遂非長過,蕩然忘返,猶驁然自是,橫於胸臆,為拒善之藩籬,
則其流弊,又豈但如舊時窠臼,沉淪於文章器數之末者哉?此不肖之所深 憂也。82
只懂得不斷在事項上省察,約制克服自己言行,卻不能十分明切地體見良知的自 然流行,雖然能修養身心、敦勵品行,仍不足以稱是能持守良知之心,這是沒錯 的。然而若是認為壓抑私欲、克制怨怒就是庸下,把遷善改過視為是虛妄無知,
因而使些自以為獲得見解的人,都想以良知當下現成了當,直認已立於無過之境,
於是安於一偏之私,以舊習心氣求便利自己。自己以為就是順性而行,依循道德 的善性,卻使良知那精微嚴厲、切實知是知非,所用以內心自我修明的誠之工夫,
反而遭受蔑視,以為不足輕重。進而順從己之非,助長己之過,還輕慢狂妄的以 非為是,反倒是成了德業的障礙。明水認為這些順任習心以為當下了當本心者,
所帶來的弊端,更甚於過往沉溺文章名物末節的學者。明水所深切擔憂的就是不
所帶來的弊端,更甚於過往沉溺文章名物末節的學者。明水所深切擔憂的就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