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以致其知

從知幾謹獨，到誠意化念，明水試圖結合本體與工夫，以挽救空倚見悟，或 只重修身工夫失卻良知頭腦者的缺失。然而明水從戒懼獨體、誠正發意來做為工 夫重點，仍可能導致只偏重本體的養護。況且，陽明終以「致良知」、「知行合一」

為修身落實處，格物致知之學，終究是要能落實在生命中，成為具體的道德行為。

所以無論本體體貼地再高妙，都不能忘了要在自身行事中，踏實地修養工夫，小 至修身、齊家，大至治國、平天下，都是人道得以實踐的具體展現。所以，即使

96 明．王陽明：《王陽明全集．傳習錄》，頁 30。

97 明．陳明水：《明水陳先生文集．與余子莊》，卷一，頁 74。

心學重視人人本具良知，若無法擴充至自我生命中加以實踐，則良知與物我仍是 相隔，怎能算是同於天道的本心良知呢！所以在陽明語下的良知教，終究仍是以 實踐道德為重要目標。配合儒家「己立立人，己達達人」的理想，修養工夫就不 會只是我一人之事，必定要擴及我之外的諸多人事物。陽明在言良知時，更以「心 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心外無義，心外無善。」⁹⁸為人立下廣闊地踐德行 仁內部的根據。明水對於格物致知的詮釋，大體上也不出陽明原意，對於推致良 知落實於事事物物中，也是極力地認同，更提出理國猶理身，將昔人為家國為公，

轉向一切都只是為格吾物，致吾知，都在吾心之中，成了為己之學。這為己之學 有了新的釋義，在成就己身的德業時，也能顧及到家國天下等眾人之事，這些都 只是我心本所應為。明水的說明使得格物致知有了更大的面向，雖仍不出陽明推 致良知於事事物物的宗旨，卻也具體規劃了心學儒者現實面向的具體道路。如此，

為官也應遵守本心良知，使客觀的物事也能有一內在的道德規範，以明水的政治 經歷，也確實展現了奉獻己身，為了堅守道而勇於承擔、面對現實，乃至於去衝 撞現實，這正是良知之學所欲成就的聖心賢行。若論明水思想中最具特色者，許 多研究學者多認為是慎獨知幾之學，在陽明不特言幾的情況下，以自身體驗將知 幾結合慎獨謹懼工夫。只是思想內涵最終仍須藉由修道者生命情調的展現，才能 更見其道德修養的難得，以心學將格物致知視為具體落實工夫的角度看，明水在 格物致知方面的詮釋，或許更能反映出其如何將道德修養工夫落實在自身生命歷 程中的想法，也可一窺其政治生涯之所以能堅守道義，被稱為「江西四諫」那背 後的信念。

關於格物與致知的關係，明水講明格物是致知的實際工夫，若是不行格物工 夫，則良知無以推致，其言曰：

良知宗旨，乃先師直發先聖之秘，海內豪傑莫不聞之。其反觀靜悟，自見 廣大虛明光景者，亦復不少。然非實就格物上磨礲鍛鍊出來，正恐真體亦 未易呈露，則所見者，亦未免尚墮影響耳。格致誠正修，只是一個工夫，

安有等級次序？古本序云：「大學之要，誠意而已矣，致知者，誠意之本也。

格物，致知之實也。」又曰：「乃若致知，則存乎心悟，致知焉盡矣。」故 實致其知，則誠正修一時並了矣，不知格物，則亦不知致知矣。⁹⁹

陽明闡發良知宗旨得益於陽明之反觀靜悟。而見得良知本體者亦不在少數，但是 明水認為若是不實實在在地就格物上去磨練體察良知之用，恐怕對於良知本體的 領悟也只是離於物而不堅固，一旦事物變化就容易受影響，所證得的良知不只無 法顯露，更失卻了本心的清明。明水認為篤行於學，從事上磨練，才不會墮入良 知光景中，所以格物是不可缺少的實功。明水再言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

98 明．王陽明：《王陽明全集．與王純甫》，頁 156。

99 明．陳明水：《明水陳先生文集．簡章介菴學憲》，卷一，頁 67。

身只是一事，不分等級次序，只是一件工夫。明水引陽明的〈大學古本序〉，說明 致知必須落實在格物中，若是致知只須從心悟上存本心，則致知工夫豈不是中止 於此，那麼《大學》何以言格致誠正修呢？所以不格物無以致其知，若能切實地 在具體事物上行致知工夫，便能同時誠意、正心、修身，這才是良知一時並了的 修養工夫。從這段話可得知明水將致知視為致良知，而良知的推致就是格物，如 此無論是體悟本心或是以良知修身發用，都有格物工夫支持，良知也就更加彰著。

陽明對於《大學》的格物致知也有所解釋：「故致知必在於格物。物者，事也。

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謂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 之謂也。」¹⁰⁰《大學》在闡揚明德修身之道，致知格物為最根本的修身工夫，陽明 將致知詮釋為致良知，格物即為正物，而物又為「意之所在之事」，意發動處才能 正之，所以必須在實際事物上行格物工夫。而以良知發致其用，而意欲善即能為 善，意欲為惡即不去做而歸之正。由此看來，陽明格物之義，同時兼有致良知和 誠其意的工夫，所謂「言格物則必兼舉致知、誠意、正心，而後其功始備而密」¹⁰¹。 所以陽明的格物致知是相關聯的工夫，而致知涵蓋格物。

雖然陽明先釋格物為正物，但實際上也只是要推致良知，使人在端正行為上 落實致良知。況且，陽明原意也是格物兼有致知、誠意工夫，可見格物的確是道 德修養不可減省的切要工夫。明水曾告誡門人：「吾輩須勇加奮勵，著實改過就中。

當下須求實踐，方才有著跟腳處。」¹⁰²努力地做工夫，這「著實改過就中。當下 須求實踐」，就是明水要人於具體工夫中，實實在在地遷善改過，使良知在當下展 現而實踐之，如此人的道德修養才有著跟落腳處，就不會把抓個虛體，而難以印 證自己是否已達到本體流行不昧的境地。

所以明水進一步說，修養工夫就只是使本體靈明不昧充塞於人倫日用之間，

使良知能推擴無礙，就是踏實的格物之功，其言曰：

使此本體惕然常不昧，便謂之工夫，便是「顧諟天之明命」。此警惕不寐之 本體流行，充塞於人倫日用之間，便是格物，便是明倫。故吾人學問，只 在當下悟得這點真機，服膺弗失，即一切世情污染不上，朝乾夕惕，俱是 鳶飛魚躍，腳根下步步踏著實地，何等簡易脫灑。¹⁰³

本心良知至善，原無雜染，現在人因私欲而使本體靈明不能彰顯，是故使本體能 有所警惕而不昏昧，便是致知工夫，即提起這天上所賜予的光明德性。得此本體 而不昧於私，使其傳播發散於人與人間的相處以及日常生活處事應變中，就是所 謂的格物工夫，只是欲厚人倫，率道心而發於用。陽明亦言：「古聖賢之學，明倫

100 明．王陽明：《傳習錄．大學問》，頁 972。

101 明．王陽明：《王陽明全集．傳習錄．答顧東橋書》，頁 48。

102 明．陳明水：〈答門人江順之〉，《明水陳先生文集》，頁 23。

103 明．陳明水：《明水陳先生文集．冲玄會冊》，卷一，頁 89。

而已。」¹⁰⁴父子之親，君臣之義，夫婦之別，長幼之序，朋友之信，都只是從本心 擴充的形諸事行，有一意知孝，便去事親。道德學問就只是在此心之發現處用功，

悟得這良知真幾，努力奉持，如《中庸》言：「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¹⁰⁵ 時時致此良知，則人情私意不染於心，警戒惕厲，步步踏實，只是不斷致良知，

行良知，多麼簡易灑然。明水這段話說明當下以本體流行於日用間，不外吾心以 格物，也只是順著人應為的道德實踐，不必憂懼儀範限制人，只是簡易復此心之 本體，使其充塞於日常之間而已。因此，明水勉人「吾輩須勇加奮勵，著實改過 就中。當下須求實踐，方才有著跟腳處。」¹⁰⁶陽明釋格者為正，明水認為格物就 是切實地改過以合中正之道，這改過之實功自然是在具體事行上正之，若能在意 念不正時以良知察照，也是當下的實踐工夫。對於格物，明水除了延續師說以意 之端正外，也認同事行上的端正。因為意念落實下來就是具體的事行，而意念誠 正，事行亦正。又誠意必賴良知的覺察，是以致知、誠意、格物一時並了。即便 明水就行為上談格物工夫，也須明瞭其中包含誠意、致知的過程，這才是明水所 欲表達的格物意義。

人之所以能就吾心良知而格事物，其原因在於外此心則天下無物，吾人之本 心與天地同體，要成就自己的德業，以感潤萬物、關懷天下之人。所以從吾心所 開展出的世界，無不與我相關：

群聖一心，皆自然而致良知者也。象山曰：「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

蓋悟天地萬物為一體矣，而曰在人情事變上用工，亦庶知孔門格物之學 乎！¹⁰⁷

明水強調人與萬物同心，能自然致本心之良知，天地間都只是此良知天理的遍潤。

所以陸象山之言是明瞭天地萬物同此道，然而明水認為須在人情事變上用功，使 本心天理得以遍體萬物，這才是孔聖以來的格物之學。明水先說明人與天地都只 是同此道德本性，然而雖然吾心即是天理，亦須在事行上加以擴充，如此才是人 不與物或他人相隔的一體之意。更何況孔孟也只是教人如何處世，存仁行仁，如 此本心良知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也才是真正做到「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

一、明水論格物、致知關係

陽明既說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又認為意所在之事就是物。那麼意與物都涵 蓋在心的良知之下。既然意之落實為事，則格物和誠意只是不同的工夫著手處。

104 明．王陽明：《王陽明全集．萬松書院記》，頁 253。

104 明．王陽明：《王陽明全集．萬松書院記》，頁 2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