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教育目的之理智實踐意涵
第三節 手段與目的的關係為探究理論的重點
從 Dewey 的教育目的、可預見的目的來看,就如同他對民主看法一樣,教 育的目的也只能通過教育的手段實現。因此,「問題-解決」之行動便體現出這 種目的與手段一致的重要性,可以說「問題-解決」的行動乃是帶著問題意識、
可能的解答與可行途徑,在逐步展開的探究活動中,逐漸掌握到問題有關的經驗 內容。所以說,手段與目的關係是 Dewey 探究理論重心,更是他統整理論與實 踐、知識與行動等工作不可或缺的要素。Dewey(L4: 179)曾明確地指出,理 智的行動只有工具性地指導作用,並不存在終極的行動與目的。因此,不能純粹 把「問題-解決」視為一種操作的方法,需要注意在此行動背後,探究者與經驗 世界的互動關係,其人文、藝術和倫理的深度可能遠甚於純粹知識的範疇。302以 下將從三個部分,逐一剖析由「手段-目的」發展出來的理智探究理論,其信念、
方法,以及哲學應用上具有的內涵。
況下使用手段方能帶來那些實際上所欲求的、希望的目的(L13: 321)。
302 Dewey(L10: 294)視知識為工具性的(instrumental),即藉由控制活動的運作來豐富立即 經驗(immediate experience)。
壹、有根據的主張(warranted assertibility):知識探究的信念
303Dewey(L5: 277-278)曾提到維多利亞時期(Victorian era, 1837-1901)
某些有教養的人們不再相信存在著無所不包的信念和目的,不再認為存在著神聖 的信仰、西方文明所倚賴的權威、承繼著靈魂及命運的某些觀念、與進步之必然 性等看法。存於那些有教養的人們心中的懷疑論,為之後建立在科學與技術等觀 點上之經驗理論提供了發展之背景(L5: 278)。304較早之前,Dewey 已形成一種 堅定的主張,也就是通過對有機體與環境之交互作用的觀察,反思他們彼此存在 的問題,以及各種導致不連續(斷裂)305、不確定和不穩定等因素。一旦這種交 互作用處在不平衡、不連續的狀況,便會產生懷疑的情境和力量,此乃是著手從 事科學探究的動力,而其基礎則是建立在與環境的互動之中。306這種看法構成 Dewey 探究理論的核心,亦即「問題-解決」的思考和行動不僅源於經驗,探 究至最後也要回到經驗之中。這一連串從開始到最後的過程,需要適切地活用手 段與目的的關係,這意味著探究工作不是盲目進行的作業,探究本身也無法孤立 各種已經存在的觀念之外。所以認識總是與探究結合為一整個實踐過程(L14:
177),不管是認識的活動或「有根據的主張」都依賴於探究的行動(L14: 171)。
探究本身包含了各種存在的操作活動類型,像是採取行動、著手進行以及完 成某些事情等。操作的活動涉及到交互作用關係的改變,是生產各種結果的唯一 手段。Dewey 相信這些「結果」與他所謂的「有根據的主張」互有關聯(L14: 187)。
探究本身確實與有問題的和受到懷疑的東西有所關聯,這些東西包含有可疑的因 素或 Peirce 所謂「可謬誤性」(fallibilism)。諸種可疑的東西不但拒絕獨斷教條 的理論(指那些肯定具有內在自明的真理陳述),它們本身亦具有一定程度的可 能性。換言之,Dewey(L14: 171-172)未將命題看成是自足、自主(self-possessed)
307和自明的真理,對他來說,命題的真理只有通過檢驗並標誌在某些類型的結果 中才能顯現出來。1930 年代末,Dewey(L14: 148, 169)把知識視為「有根據
303 此概念簡單來說就是,相信憑藉可靠的方法才能獲取知識的信念。這意味著從認識的過程到 知識產出的結果,都要以理智且有效的手段,持續地予以實驗和檢驗。
304 這種懷疑論可說是 Dewey 重建傳統哲學的起點,詳細內容可參閱本研究第三章第二節。
305 亦可參閱 S. Kierkegaard 對「斷裂」的看法(路興華譯,2005:126)。
306 如參閱 Dewey(L10: 274)於《藝術即經驗》第十一章最後說道:「據說哲學由驚奇開始,
並以追求理解為目的」,可見他對「反思」的看法與古希臘哲人對哲學起源的看法是一致的,換 言之,反思的起點與目的都與生活世界緊密結合在一起,只有從這種觀點出發,各種科學知識和 探究的方法就不會具有任何宰制性的絕對權威,經驗才能真正獲得解放與擴充。
307 這種說法與前面提到之「自我完備和自我充實」的實在觀念並無二致。
的主張」,也就是指「認知的信念乃是憑藉最可靠的探究方法獲得的」,這種知識 的信念與消除懷疑之後的狀態有關(Margolis, 1998: 238)。某件事情具備了有 根據的主張,是指這件事情背後有一些可能重要的意義,如理論、假設、命題或 觀念等。它們具有懷疑論的成分(sceptical element),其不僅與上述 Peirce 的 可謬誤性有關,也需要透過探索可疑之處(questionable and questioned)才能 得到它們。不過,人們不能一勞永逸地將它們看成是獨斷的真理。也就是說,理 論、假設、命題或觀念只是為「決定」提供了某種程度的可能性,但因為它們不 具有絕對的權威,故根據探索得到的理論或命題,都要多加留意並予以檢驗(L14:
171-172)。
「有根據的主張」說明了探究命題的主要目的並不在於命題本身的真偽,而 是命題提供的資料與目前問題的關聯性(relevancy)和有效性(efficacy)(L14:
177)。根據 Dewey(L14: 175)的觀點,命題是用來證實的(affirmed)而非用 以維護某種主張。人們不能說 Dewey 的探究只是要維護某種主張,應該要這樣 設想,即只有當探究的結果與所欲維護之主張一致時,主張才有其根據
(warranted)。308命題是在實際操作中扮演手段和工具的中界角色,人們就需要 將命題與「實際發生的事情」(occurrences)關聯起來,才能對事情的真偽進行 判斷。「實際發生的事情」指的是「存在的各種結果」(existential consequences)
滿足了構成「實際發生的事情」的問題所需要的條件(L14: 183)。因此在承認 某一類命題與每某一類事物之間,是否存在必然為真的關係之前,Dewey(L14:
178)認為有必要思考下面問題:「如何在一種給定的情況下知道存在上述那種 直接的關係?」此問題的解決之道在於,以實驗和觀察而非以推論來處理命題。
Dewey 認為,通過觀察和實驗的手段才能獲取不受推論影響之堅實確切的資料
(hard data)(L14: 174)。
首先,就觀察的(實徵的)層面來說,Dewey(L1: 170)說過,即使是最 簡單的觀察,也要帶著複雜且成套的習慣,和受公眾認可的意義和技術,否則觀 察就只是空洞的注視著(stares),自然的對象也只是毫無意義的故事。當人專注 於投入某事時,便會自動運用自身的感覺進行觀察的活動,感覺的訓練
(sense-training)無法作為教育或任何行動的目的。在行動的目的中,感覺以 及觀察活動有助於增進探究活動的理智;而理智的探究活動之所以能用於實踐,
也是因為人的興趣促發了觀察的需求。簡單來說,觀察的活動必須要隸屬在行動
308 所以也可以將“warranted”譯為「驗證過的」。然而,研究者主要著眼於探究過程,即「探究 的結果與所欲維護之主張一致」與「相信憑藉可靠的方法才能獲取知識的信念」,因此,比起譯 為「驗證過的」,理解為「有根據的」會更有益於呈現出探究之過程與信念的關係。
的目的之中,它不能成為一獨立的存有。故科學研究者從不會把累積起來的觀察 視為目的,觀察應該用來作為獲取普遍理智結論的手段(L8: 317-319)。Dewey 主張,觀察需要具有科學的性質,因為科學的觀察與那些在觀察中獲得極大樂趣 的人並不完全一樣。以觀察為樂趣的人,會透過寫作、會話、歌唱等技巧磨練自 己的觀察力,Dewey 認為這些喜歡觀看和傾聽的人就是最好的觀察者,從他們 的種種作為與目的來看,是真正具有美感性質的觀察。儘管一開始的觀察只是為 了某種實際的目的,或是出於某種興趣。但若是要導向理智的目的,就要使觀察 具有科學的性質。Dewey 提過兩種類型的觀察,一是「廣泛的、多方面的」
(extensive)觀察。另一則是「細緻的、仔細的」(intensive)觀察。廣泛的觀 察並不夠精確,也無法有效控制理智的增長,但卻可以培養學習者意識到所探究 事物之關係的感受力;細緻的觀察因為需要用到專門且特殊的技術和能力,故無 法激發理智的增長。這兩類觀察在一起使用的狀況下,通常可以兼顧彼此的優 點,同時也能減少不利於理智發展的缺點。一般來說,人們對於事實之研究常會 局限於實驗室之中,但 Dewey 以為,實驗室與外在環境的探究同樣重要(L8:
322)。
其次,就實驗的層面來說,實驗的方法除了可提供堅實確切的資料,用以檢 驗推論的合理性外,還有另一個功能。以 Dewey 這樣的工具主義者來說,為了 避免使自身陷入獨斷教條的理論,他不會總是用那些已為人所接受的理論去解釋 新的知覺經驗。故實驗的方法受工具主義者重視的另一項原因是,它供應了新的 推論內容與新的理論類型,並為那些舊的理論提供了更精準的檢驗依據。至於推 論出來的結果則需要經過檢驗,檢驗的依據便是通過觀察得到的資料。如果觀察 到的資料需要具有某種價值,那它們就有必要是新近的或是有別於一開始從推論 中得到的東西。換言之,要盡可能在許多不同的條件下,從不同的來源獲得各種 可以相互補充的資料。這樣一來,觀察與推論的資料彼此既是相互區別,但在實 際上又要彼此合作,誠如 Dewey(L14: 173)所言:「我所有知識理論的核心是 有根據的主張」309。
如果將「有根據的主張」拆開來看,便會引出 Dewey 和 Russell 之間的分歧。
Russell(1940: 107)曾在其《意義與真理的探究》(An Inquiry in to Meaning and Truth)評論 Dewey 試圖用有根據的主張「替代」(substitute)真理(truth)(L14:
168)。對此,Dewey(L14: 169, 173)表示,「替代」的說法是對他哲學的誤解。
310兩人主要的分歧在於,Russell(1940: 324-325)所關心的是特定事實的主張;
310兩人主要的分歧在於,Russell(1940: 324-325)所關心的是特定事實的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