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一步說,技巧似有似無時,影片更具有讓觀眾渾然忘我的吸引力。因為技巧在 觀眾的意識之外,類似不存在已經消失。有趣的是,放諸四海人生,美好的東西,經常 在消失中才被意識到它一度的存在。而技巧明顯的東西,則是一出現就馬上引導觀眾的 注意力,但感覺細膩的觀眾卻迫切希望它能儘快消失。
假如技巧展現的當下,在觀眾的意識之外,技巧透明,有如虛像。因為透明,填 滿觀眾意識的是,影像敍述本身的吸引力,借助技巧,但似乎又讓技巧自我遁形。試舉
一例:
張毅導演的《我這樣過了一生》,描寫桂美經由媒婆介紹,要和想續弦的老侯結婚。
結婚前,桂美有一次來老侯家,老侯正穿著內褲在幫小孩上廁所,有點狼狽。桂美坐在 客廳,看到牆上老侯的全家福照片,照片裏是老侯與三個小孩,以及已經過世的太太。
老侯穿好衣服出來,桂美講出此行的用意。她要告訴他,當年已經訂過婚,已經有了(性 經驗),問他還要不要他?這時老侯和桂美都在畫面上,老侯面向桂美,觀眾看到他的 側面與部分的正面,桂美不是逼視鏡頭,卻是面向鏡頭。一般編導會著眼老侯的答復,
因為他的答復是情節進展的關鍵。既然是關鍵,老侯的臉孔會以正面的特寫鏡頭處理。
但這裏,編導讓老侯與桂美的臉孔同時佔據畫面的中央,他是核心,因為他的答案是桂 美與觀眾的焦點。桂美也是核心,因為編導要讓觀眾看到他等待老侯的心境與表情。因 此,整個畫面包含雙層重心。此外,編導用中景鏡頭,不是特寫。中景鏡頭的使用,一 般是編導想與影像保持相當的距離,儘量不介入。此景如此安排,當然要讓觀眾同時看 到兩個重心,鏡頭必須適度拉遠。另一方面,老侯的答案當然是關鍵,但編導並不想刻 意牽引觀眾的注意力。稍微細心的觀眾會「注意」到這一景的細緻,但粗心的觀眾或是 覺得沒有文化論述可以套用的觀眾,卻可能匆匆略過,因為技巧在似有似無之間。編導 讓技巧同時存在與「消失」。
事實上,以上老侯穿著內褲從廁所出來,以及桂美在客廳看到牆上的照片,都隱 藏著一種動人的似有似無的技巧。老侯穿著內褲幫小孩上廁所,看在桂美的眼裏,以後 她就是替代他的角色。同樣,桂美看著牆上的照片,可能也想到很快就要替代他的亡妻。
這兩個小事件組合在一起變成:她很快就要替代他與他的亡妻幫小孩上廁所;而上廁所 只是千頭萬緒裏的一個小線頭,這就是她要體認的婚姻。假如觀眾感受到當下桂美如此 的認知,緊接著她問老侯要不要她時,更能體會到她對這個婚姻所抱持的宿命感與悲壯 性。
觀眾要感受桂美這些內心的感受,才能感受到影片的動人。但在影像敍述上,卻 在似有似無的技巧下,顯得飄忽。反過來說,因為飄忽不刻意,變成對觀眾的邀約,而 更能感受其動人。因為編導不刻意操控觀眾的注意力,觀眾更能感受到編導的「用心」
與影片的動人。
對話
因此,要體驗影片的動人,觀眾所仰賴的不是可以分析的技巧,而是技巧幾近完 美自然,觀眾不會意識到要分析其技巧。自然或是似有似無的技巧,使技巧變成透明沒 有障礙,能讓觀眾暢行無阻,進入影片動人的堂奧。
翁恩(Walter J. Ong)在其著名的〈聽覺與客觀迭影的辯證〉(A Dialectic of Aural and Objective Correctives)裏說,詩在消溶視覺空間的類比中展現了聲音的世界。聲音的世 界是「我─你」關係的世界。文字是語音的吐納,要進入文字的內在 (interior),要把文 字視為一種呼喊(cry)。翁恩說:「所有的文字化,包括所有文學,極端地說都是一種 呼喊,一種從人內心發出來的聲音」,而聲音和呼吸牽連,和生命的牽連,「因為誰喪失
呼吸,誰就喪失語言與生命。」4翁恩接著說:「所有從說話者投射出來的文字,都來自 於他的內在,是對其他人、其他內在的邀約,邀約和起共用他的內在,邀約對方的進入,
而非在外面觀看」5
「在外面觀看」經常是把物件視為物體,批評家因而在「觀看」後分析。翁恩說,
面對具有生命力的作品,讀者或是批評家不是仰賴慣常的分析或是解釋(elucidation),
而是對話(dialogue)。所謂對話,就是「你我的互換」。6對話的瞬間,就是人生歷史上 文字與文字相互交織的瞬間。7在對話中,讀者或是批評家不是以他者的身份,對作品 作分析解釋,而是融入文本,和其中的 敍述者,說話者經歷同種情境。因為「你」的經 驗,變成「我」的經驗,讀者特別能敏銳地聽到文本中的「呼喊」。
翁恩的對話與呼喊極能說明一些動人而技巧似有似無的電影。在影像敍述自然的 流動中,有時觀眾幾乎被「著迷」(possessed),有時甚至默默流下淚來。被問為什麼被 感動,觀眾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並不是慣性反映的「劇情感人」,因為所謂的「劇情感 人」,可能有一點濫情傾向。仔細深思,這些動人的影像,像一個強而有力的磁場,將 觀眾吸引到其「內在」,而在一瞬間,觀眾的「我」不知不覺中已經處在影片中「你」
的立場。
張揚的《洗澡》描寫北京傳統澡堂的消失,澡堂主人老劉逝世,最後澡堂面臨拆 除。最後一景,老劉的大兒子大明和三兩位朋友,以及澡堂以前的老顧客,看到老劉智 慧不足的小兒子二明站在澡池中間高處,隨著配戴的隨身聽唱義大利民謠「我的太陽」。 這時有感覺的觀眾可能感覺到自己的眼角的潤濕。現場的聽者一臉肅穆,想必悲從中來。
讀者能感受其動人的先決條件是,在那一瞬間,他融入二明的意識裏,二明的處境,觀 眾因而感同身受;照顧二明的父親已死,賴以維生的澡堂即將夷成平地。所唱的曲子,
「我的太陽」是先前一位澡堂的老顧客送的,老顧客以前來這裏,必然在淋浴中唱這首 曲子。但他已經搬走了,臨走前,送給他這首曲子的隨身聽。我的太陽只存在於歌聲,
歌聲與陽光的亮麗只是意味未來的黯淡。
有趣的是,當觀眾融入二明的意識,而想到他未來的處境感到悲哀時,二明唱歌 的當下,也許並沒有自哀自憐。他在歌聲中陶醉,在歌聲瞬間忘掉現實的冷酷無情。也 就是因為如此,編導在呈現這一景時,用了小角度的仰角鏡頭。表像的中景似乎要淡化 悲淒的情緒,仰角鏡頭卻隱約呈顯二明沈迷於樂聲心境。但編導無意操控觀眾的意識,
因為展現畫面的,不是刻意強調的大幅度仰角鏡頭。
但假如觀眾體會二明的自我陶醉瞬間即逝,更感受到歌聲的悲涼,雖然它所描述 的溫暖的陽光。這是觀眾在「你──我」位置交換後,又回到我的觀照點。透過「進、
出」的動作,觀眾經由「你」的體驗,增加了「我」的人生體認。從「感同身受」到「智 慧的成長」都來自于編導似有似無的技巧。
再舉一例。徐耿的《草房子》藉由倒敍,描寫敍述者念小學虎年的那一段日子。
童年有歡笑也有悲傷。他的最好的朋友杜小康成績極為優秀,但家道中落輟學。杜小康 渴望再回到學校念書,卻只能幫忙家裏養鴨還債。有一景,杜小康在小溪裏劃著小船,
先是在水中撿到一本課本,視為珍寶。接著他划船慢慢朝一座橋靠近,這時橋上是學童 唱著歌從左到右移動,小船經過橋下,頭上的橋樑變成一條暗影,暗影之後,小船穿過
橋,杜小康的視角改變,橋上的小朋友似乎又從另一個方向走回來(從右到左)。然後,
小船漸漸遠離橋與歌聲。
在這一景中,小船與橋成 90 度正交的線條接近,這是一般河流與橋樑必然的景象,
景象的呈現自然但可能不會引起觀眾的注意。假如觀眾進入杜小康的意識,小船的靠近 橋樑必然成為杜小康讀書渴望的影像化,因為橋上正是小朋友的歌聲。但橋樑變成一個 暗影,暗示希望的不可得。小船穿過橋樑,遠離橋樑與歌聲,也是小船自然的動向,但 是觀眾經由「我─你」的關係,感受到希望的遠離,雖然學童的歌聲縈繞耳際。
後來,《草房子》的 敍述主人翁桑桑生病了,父親背著他到處找醫生。有一景在父 親背上,一位老先生正在幫他把脈。桑桑別過頭來,原來遠方有小朋友似有似無的歌聲。
假如觀眾進入桑桑的意識,他必然能體會到桑桑在這一瞬間必然想到自己是否能再回到 學校,也會想到他的最好的朋友杜小康能否繼續念書。觀眾能想到桑桑在想杜小康,必 須經由「我──你」關係的互換。觀眾的瞭解不是靠「解釋」,而是「對話」,進入桑桑 的意識,以他的意識為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