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蔡明亮與侯孝賢部分的作品,經常是文化論述(尤其是本土文化論述)學者 討論的焦點,但許多觀眾卻避而遠之,有關影像敘述的論述,必然會進一步追問到誰是 真正的觀眾。有關觀眾的定位是本文聚焦的重點。
目前的「觀眾」似乎被一般電影理論家定位成兩極:
有些影片以盛昌流行口味的大眾為觀眾,這幾乎是好萊塢文化的整體訴求,電影經常以 煽情與制式聳動的場面,邀約其投入,這樣的觀眾不是本文研究的對象。
有些影片以台灣當地的(文化)理論家做為主要觀眾,這些影片經常也是奧斯卡 以外的影展的得獎者。但是反諷的是,這些影片若是將文化論述抽離,大部分卻是枯燥 無味。文化論述所網羅的是欠缺生命躍動感的製作,雖然這些影片經常號稱是生命現象 的印證與批判。換句話說,影片經由意念或是意識型態操控。影片一方面向理論發聲,
一方面也是理論的回音,因而是理論家的最愛。
其實,在這兩極之外,有「第三種觀眾」。這些觀眾可能不認同影片被當作「文化 論述」處理,但他也不是《鐵達尼號》、《魔戒》、《哈利波特》、《第一滴血》、《終極警探》
的愛好者。他可能喜歡伊朗的《柳樹之歌》(Willow and Wind)、越南的《戀戀三季》(Three Seasons)、德國的《走出寂靜》(Beyond Silence),大陸的《洗澡》、《那山、那人、那狗》, 台灣李安的《飲食男女》、楊德昌的《一一》等等,因為這些影片讓他「感動」。 他可能被侯孝賢《悲情城市》感動,卻為他的《戲夢人生》與《海上花》裡漫長 的道白與重複的場景感到不耐。理由不在於長鏡頭(long take),因為兩者都是大量長 鏡頭的製作。真正的關鍵在於,後者不像前者動人。當理論家經常為一些場景的光影,
或是場面佈局所代表的文化意涵,而加以理論化推崇時,我們是否要有點自覺,美學的 價值判斷,應該先有整片的感受或是「感動」,而不是對個別現象的單點傾斜?
所謂「感動」,並不是好萊塢式的濫情訴求,而是觀者被影像敘述吸引的「瞬間 的遺忘」。日本蓮實重彥在討論侯孝賢影片《戀戀風塵》的某些片段時提到「考古學的 恍惚」。2「感動」的瞬間有點像這種「恍惚」,觀眾浸淫於影像的流動中,忘掉要去分 析、要去運用理論;因為沒有理論的導引,有初次照面的驚喜。詮釋是觀賞過後的回憶,
將感動中的沈默化成語言。因此,一部技巧或是理論痕跡很明顯的電影,其技巧可能有 問題。
在「考古學的恍惚」中,觀眾有點類似布萊(Georges Poulet)與以哲(Wolfgang Iser)3沈湎於閱讀中的讀者,以幾近入神的狀態感受文本。若是影像能如此觀賞,觀眾
感受的瞬間,不會意識到自己是批評家,也不會意識到要以某種文化理論作為閱讀的框 架。以哲認為美學的展現,是在閱讀中的讀者的體驗,也就是「隱藏讀者」的體驗。閱 讀中,若是「隱藏讀者」一下子意識到自己真實讀者的身份,美感的經驗剎那間可能消 煙消雲散,因為文本中的情境,已經被真實讀者生活中的情境所取代。
台灣大部分評述電影的學者,大都以「真實讀者」的身份看電影。他們退出文本 的場域,而以其知識理論比對電影的文本。他們的評論因而也少了一段「遺忘入神」的 經驗。如此的閱讀是一個批評家對一個「他者」的分析,而非「暫時遺忘」現有的批評 知識後,被感動後的詮釋。
相反地,「第三種觀眾」經常在電影文本裡,隨者影像的流動浮沈,感受電影呈現 人生的渲染力,體會生命的深沈與厚度。觀眾暫時忘掉其現有的知識,因為看電影中,
意識到的「知」會干預到感動的強度。
但是「第三種觀眾」並沒有將「知」拋棄,而只是暫時將其懸置。正如上述布萊 與以哲所述的閱讀過程,當「第三種觀眾」從文本中退出,要進一步做詮釋時,原有「存 而不論」的「知」會回返意識;但是由於經歷「瞬間的遺忘」與感動,回返後的「知」
必然融入先前影像文本的體驗。閱讀影像時,「第三種讀者」與套用文化理論的學者最 大的不同是:前者經由感動後,原有的知是人生的哲思與美學的深化,而後者則是在對
「文化知識」強烈的意識下對影像的「分析」與理論的套用。
海德格在《存有與時間》裡有關「瞭解與詮釋」的論述,曾經告誡:不要讓理論 在意識理主導論述,因為「主導」本身暗示非經瞭解、非經感動,而是引介外在的思維,
強制框限多面向的文本。4
另外,以現象學的思維觀照「第三種觀眾」,能讓影像展現潛在的縱深,但前述有 關「他者」的討論需要進一步辯證。感動的瞬間,「第三種觀眾」與影像文本,沒有「我」
與「他」之別,因為「我」已經融入文本中。但現象學哲學家梅盧龐帝(Mauric Merleau-Ponty)在《觀照現象學》(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說:只有自我意識到
「他者」時,才有「我」的存在。5這與上述的論點似乎有矛盾。仔細思維,其實不然。
若無影像文本的「他者」,觀眾的自我就難以立足。但「他者」的確立,需要觀眾先有 某一瞬間的騰空自我,不以「我」的理論主導影像文本。另外,能被影像的文本所感動,
「第三種觀眾」必然意識到電影所描述的人生,也就是另一個「他者」。感動的基礎在 於,瞬間能將「他者」與「我」融為一體;電影所呈現的人生,觀眾也感同身受。反過 來說,套用文化的論述,傾向將影像文本視為跟「我」無關的「他者」。兩者極其不同。
隱藏於「傳統形式」的深度敘述
和蔡明亮與侯孝賢相對比的是,類似台灣李安的《推手》、《飲食男女》與楊德昌 的《一一》,以及近一、二十年來的大陸一些影片。這些影片,「第三種觀眾」觀賞過後,
回味再三。回味是因為其中隱約意涵,經過細心品嚐後,變成揮之不去的影像。這些影 片在表象的「傳統論述」裡,潛藏了頗富深意的佈局。由於「潛藏」、「隱約」,以理論 標籤作為研究的學者,經常視而不見,但是「第三種觀眾」卻視為瑰寶。究其原因,當
代很多學者或是理論家,假如離開「文化」的命題,就缺乏細讀文本的能力,只能以「文 化理論」的大框架套進各個文本。對於這樣的電影,這些學者大都只能「說故事」,也 因此把這些影片貶抑成「只是說故事」。當代電影評論的悲哀是:只有「文化」的粗枝 大葉,卻欠缺觀照文本細緻內涵的慧眼,無視其生活情境中幽微的縱深。近十幾年來,
海峽兩岸不乏這樣表象「傳統」卻蘊含豐富意涵,甚至散發後現代精神的影片,《洗澡》、
《草房子》、《孔雀》、《藍色的愛情》、《卡拉是狗》、《巴爾札克與小裁縫》、《那山那人那 狗》等都是很好的例子。試以大陸的《巴爾札克與小裁縫》、《卡拉是狗》以及台灣的楊 德昌的《一一》為例說明「第三種觀眾」如何看待這樣的電影。
《巴爾札克與小裁縫》
《巴爾札克與小裁縫》影片的迷人,部分原因來自於敘述角度所呈顯的多重意涵,
以及聲音與影像的非同步。「第三種觀眾」在感受這樣的敘述方式時,影像的渲染力是 主體,閱讀的敏感度很自然與影像相呼應,並不需要特別在「理論」無邊的海域上,搜 尋可以攀附的線索才能上岸。
影片以文革知識份子下放為背景,一開始,主角羅明與馬劍玲兩人到鳳凰山報到,
兩人從山腳往上爬,與影像重疊的是幕後背景的女聲合唱:「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
從草原來到天安門」。有感覺的「第三種觀眾」幾乎馬上意識到他們兩人可能不是紅衛 兵,因而才會被下放,而且是從城市來到鄉下。歌聲與畫面恰好形成對比。對比是本片 細緻隱約的反諷,隱藏了時代性的批判。同樣,兩人爬坡,腳步艱辛,但歌聲卻是毛主 席「領導我們向前進」。「第三種觀眾」感受到,時代在口號下是一種粉飾過後的輝煌,
但實際上全中國十億人口的步履,正如他們兩人,大都歪歪斜斜的走過一生。
馬劍鈴去拜訪民歌手,民歌手演唱一首曲子,要他猜其中的謎底。歌詞隱含性的 暗示,與歌聲重疊的影像,是羅明與小裁縫戲在溪水中性與愛的嬉戲。「第三種觀眾」
看到的是兩個空間的疊置,以歌詞的內涵來說,是一種對應,以馬劍鈴也暗戀小裁縫來 說,是一種對比。影像與聲音又是一種非同步的藝術。
另外,本片聲音與影像的非同步,所潛藏的諷刺、批判與反諷,莫過於:馬劍鈴 和羅明是反動的知識分子,下放是為了接受群眾的再教育,但真正被「教育」的是鳳凰 山的勞動階層以及他們的隊長。這兩個年輕人被派到城裡看電影,回來後向群眾報告電 影的內容。結果,畫面上,仰角鏡頭中的他們高高站在台上,以語言的穿透力讓台下的 聽者動容。敘述的情境在黑暗中撩撥坐在地上的群眾;語音在空間中飄揚,迴響的是觀 眾不能抑止的眼淚。影片展現的,不是知識的反動,而是知識難於操控的力量,使本來 社會體制要求再教育的對象,變成教育這個社會體制的「主體」,進而顯現一個時代的 愚昧。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雖然暗藏譏諷,但是卻非常隱約自然,就是因為隱約,更顯 現了本片豐富的藝術性。「聲音與影像」的非同步是「第三種觀眾」對文本的敏銳所感 受的印象。閱讀觀賞的當下,他並不需要「非同步」的詞彙,初次觀賞,雖然沒有這些 術語,但是仔細聆聽旁白,他會發現畫面似乎是旁白的反制與消解,而感受趣味。換句
話說,趣味來自於觀眾與文本的第一次的照面,而不是心中有預設的理論,將其套用。
某方面說,觀眾能感受趣味,在於能將心中的理論騰空。
《卡拉是條狗》
相較於上述的《巴爾札克與小裁縫》,《卡拉是條狗》「似乎」比較沒有在國際影
相較於上述的《巴爾札克與小裁縫》,《卡拉是條狗》「似乎」比較沒有在國際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