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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寫與塗消的隱喻

事實上塗寫與塗消可以是純然的動作與事實,更可能是個隱喻。現代人傳統人際 關係漸漸被塗消,而塗寫的大都是瞬間對於現實困境或是家庭糾紛的及時對應,無法持 久,因而一再進行塗消與塗寫的動作。上述《輪迴》石岜在牆壁塗消與塗寫後跳樓自殺,

畫面上出現的文字:「‧‧‧月後,黑屋裡出生了一個嬰兒,也叫石岜」。小石岜的誕生,

是妻子于晶在石岜已經被塗消後,一種隱喻式的塗寫。

中國家庭人際關係,華人的影像敘述塗消了什麼?塗寫、再塗寫了什麼?李安早 期的家庭三部曲,觀眾清楚地看到家庭的完整觀、家庭的倫理觀、傳統的父子觀、母女 觀都必然歷經各種程度的塗消。例如,《飲食男女》裡,傳統家人同住一個屋簷下的日 子不見了,一個星期才能相聚一次,而且是父親盛宴款待女兒「回家」。

夫婦之間,所塗消是既有傳統的夫婦倫理。婚外情似乎是表象千變萬化底層下的

「結構」。不僅是男人有外遇,妻子也可能有外遇。男女外遇經常要面對家庭的崩解,

結婚證書上面原有的書寫,面臨全然的塗消/註銷與撕毀,但婚外情塗消他人既有的婚 姻中,在複雜的過程中也可能塗消自己。

飲食、書寫、家庭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孔子在禮記裡一句話道盡華人自古以來「食」的定 位。西洋人對於吃則偏向以「吃與社群活動」為思考點。例如:柯芙(Christian Coff)

在《倫理的味道》(The Taste of Ethics)一書裡說:「社交的聚餐排斥自我主義而將個人

結合於社群結合成共同的身份。」(14),「聚餐擁有能力引發向心力與社群感情」(同上)。 高弗騰(Leslic Gofton)也說:「文化讓倫理與食物最可能產生關聯」(121)。柯藍斯基

(Mark Curlansky)說:「食物是人類的中心活動。」(15)沙林(Marshall Sahlins)有 關食物的看法極值得深思:「食物的處理是社會關係細緻的濕度計,儀典的陳述,因此 食物用來作為開始、維持、或是摧毀社會性的機械運作」(215)。

李安極擅長以吃的場景處理人際關係。以上所有有關吃或是食物的引文,大都可 以在他的影像敘述裡印證。正如上述,《飲食男女》中,影片一開始,身為五星級飯店 的大廚,全心專注準備盛宴,讓三位閨女每週在家庭聚會,因為「吃」是牽繫家庭成員 最主要的動力。影片中,雖然家庭成員各有所思,但型式的聚餐保存了表象的凝聚感。

《推手》卻藉著「聚餐」形式上的變異,暗示彼此心靈的縫隙。影片中,幾乎每 一天大半時間與老父親同在屋簷下的是黃頭髮白皮膚的外國媳婦。各做各的事,彼此隱 約覺得相互干擾,否則幾乎兩不相干;只有老父親用錫箔紙包食物放在微波爐裡加熱爆 炸,兩人才有言語的瞬間,但那是老父親承受外國媳婦激烈言詞的瞬間。微波爐內食物 的爆炸,似乎是一個伏筆式的隱喻,一種相對能量長期壓抑累積後所爆發出來的火花。

另外,老父親與洋媳婦靜悄悄地各吃午餐是一種悲劇性的沈默。兩人面對面飲食,

不是「聚餐」,而是各吃各的。一般說來,面對面飲食是一種親暱行為(Gofton 121),

而兩人卻在面對面的狀況下形同獨自吃飯,這在一班家庭是在兩人冷戰或是負氣的狀況 下才會發生。另外,食物的習慣與食物的分享都關係著彼此深度的情感(Mintz 69; Xu 3)。

兩人吃的內容不同,已經顯現彼此的精神領域的南轅北轍。

「聚餐」也可能是家庭中戲劇性發生或是轉變的時機。《飲食男女》中,二女兒突 然宣佈剛買預售屋,不久後即將搬出。更戲劇性的是,小女兒與大女兒都在每週盛宴的 時候,宣布已經緣訂一生,然後匆匆與男友或是未婚夫離去。電影中,父親經常耗盡時 間準備美食,但滿桌子的菜幾乎原封不動。以上所引的高弗騰說,「食物讓社會聚集,

吃緊密牽連深層的精神經驗。」(121)因此,「滿桌子的菜幾乎原封不動」類似一個形 式聚餐卻彼此各有所思的隱喻。吃已經無法成為心神的聚焦點。《囍宴》裡喜宴的場景 也是影片的高潮和轉折點。喜宴之後,假新娘當晚懷孕,造成戲劇的大轉變。《推手》

裡的郎雄離家出走後,在中國餐館打工洗碗盤,意味他離開象徵家庭大團圓的「吃晚餐」, 而到了食客來來往往沒有感情歸屬感的空間。在餐館,他所面對的是他人的「吃」,他 要等到餐廳打烊才「吃」,這是員工的吃,有別於家庭的吃。雖然不是家庭聚餐,吃還 是代表一種團體的向心力,但他卻在吃晚餐的時候被解聘,變成戲劇性的反諷。

「吃」在楊德昌導演的《一一》裡,不僅以苦澀的笑聲展現了台灣文化喜慶宴客 的喜氣與鬧劇,也以影像敘述深沈展現當代人男女之間複雜糾纏的情感。一場阿弟的結 婚喜宴,是賓客喜鬧揶揄的舞台,喜宴中的美食是眾人看戲的佐菜。喜宴如此,滿月酒 更演出全武行。宴客時兩派人馬拳打腳踢,惡言相向。眾人打架的吵雜聲中,NJ 拿著 禮盒站立在門口出神。阿弟走過去,兩人無聲,此時最顯著的聲響是,女主人父親對女 婿阿弟的辱罵。一場滿月酒帶出阿弟、老婆與前女友的三角關係。在酒未喝,菜未上的 情況下,賓與客之間的爭吵填滿了宴客桌上的「空」與心中的「洞」。喜宴本意塗寫新 的人生,但還沒書寫完畢,瞬間即面臨塗消與改寫。

在徐靜亞的《我和爸爸》中,有一景是女兒小魚及男朋友請父親老魚及老魚的女 朋友到家吃飯,俯視鏡頭下的四人圍在小方格桌閒話家常,敬酒吃飯熱絡進行。可是當 小魚說即將與男朋友結婚時,俯視鏡頭轉到個別人物的近景鏡頭,吃的動作乍然中止,

吃的場面已暗示將是戲劇性的高潮。果然,老魚對此親事並不贊同,但他對小魚的肺腑 之言,男朋友聽來認為是老魚刻意排擠,也因而造成男友與老魚的女朋友言語衝突。吵 架的兩人走離飯桌,留下近景鏡頭下的老魚與小魚。在此之前,彼此間的對話是由個別 鏡頭呈現,顯示四人各說各話。而後,小魚老魚兩人同時進入鏡頭,意味這是兩人彼此 認知的「家」。以父女感情來說,兩人的心靈距離在飯局中連接,並且滋養情分。以來 家作客的朋友來說,飯局是情感的摩擦點,因為後者介入了前者的「家」。但以情節發 展的結果看待,男女情感的書寫,也是受到既有「家」的干預,必須暫時停筆;而父女 的感情因為男女情感的介入感受危機,反而成就另一種書寫。

在顧長衛的《孔雀》一片中,一家五口吃飯的場景,主角以老翁的年紀,獨白的 方式,回溯一幅在心中烙印多年而心中有甚多感觸的景象。70 年代的夏天,全家人在 走廊吃飯的這一幕分別在三個不同的場景中出現:影片開頭、姊姊結婚離家坐在夫婿腳 踏車的後座回頭望著家中二老與兄弟、大雪紛飛中大哥拉著食攤與大嫂回自個兒的家。

一家五口完整吃飯的景象在各自組了家庭後,各奔前程,留下二老獨自在走廊吃飯的背 影。由於三個姊妹已不在身邊,二老吃飯的景象,最令觀眾難忘的是母親在吃飯時不時 對外倚望。由於影片是獨白倒敘,昔日家人個個埋頭碗筷間的景象,已勝過彼此需要用 言語塗寫空隙的景致。「家」在這個景象中完美地自我宣示,但在時間的流動中變成缺 憾。當年塗寫的景象,已經塗消,必須改寫。

《孔雀》的另一景,在姊姊離婚後回家居住,主角也帶著結識的女子與她的小孩 返家,依舊是在走廊吃飯的畫面,只不過隨著主角抽煙的動作,家人注視到他斷掉的手 指,吃的動作由眼神承接,而眼的動作事實上是心無聲的關懷。沒人詢問斷指的源由。

對主角而言,一家人依然可以團圓吃飯的感受,勝過個人手指的「殘缺」。「殘缺」與「缺 憾」是主角多年來心中的承受,因為獨白的回憶中,雙親已經不再,人的「缺,帶出塵 封已久的「憾」。生命中完滿與缺憾或是殘缺總是塗寫、塗消、再塗寫的迴轉。

以上《孔雀》,吃的場景因為是經由回憶,聲音在時間中沈澱,影像所傳達的不是 戲劇性的高潮,而是生命成長與流失必然的冷肅。

張藝謀的電影《活著》,兒子被牆壓死後,主角福貴與妻子到墳前祭拜,擺出兩盒 水餃,一盒是當時兒子還沒吃的水餃,一盒是新包的水餃。以食物祭拜,以想像死者的 吃,是華人文化中,死者與生者另一種形式的團圓,雖然這是一種苦澀的反諷。

《活著》結尾時,福貴與妻子都老了,這時女兒也因為生產已經死亡多年。片尾,

兩人隨著女婿二喜與孫子饅頭到女兒的墳前掃墓後,緊接著場景也是吃。掃墓回來後,

二喜去煮飯,四個人圍著吃飯,是另一副團圓的景象,雖然這種團圓已經是殘缺。對於 福貴與妻子來說,少了女兒、兒子;對於二喜來說,少了妻子;對於饅頭來說,少了母 親。但是人還是要吃飯,繼續「活著」。影像敘述中,吃飯的場景中,稀薄的煙霧穿插 其中,少了明晰的刻畫,多了一層時間述說一切的蒼茫。

以上祭拜兒子與女兒之後的不同形式的吃(前者是死者的吃,後者是生者的吃),

和《孔雀》一樣,不是戲劇性的高潮,而是類似高潮點過後的剪輯;是事件之後,意識 裡的縈繞的思緒,外現於實際的生活場景。以書寫的隱喻來說,

是家庭歷經時代與外在現實的塗消後,為了「活著」,繼續塗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