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近代詩經學文學轉向的重要面向及其內涵
第四節 抒情文學理論傳統之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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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抒情文學理論傳統之延續
一、 前言
自清末民初以來,詩經學之經學性的地位逐漸式微,文學性的民歌說法逐漸 取代了《詩經》「經學」政教闡釋觀點的正統地位,因而走向了平民化、通俗化 的新文學系統。雖然《詩經》相關的文學研究,同樣繼承傳統中國抒情的文學理 論,但於「詩言志」與「詩緣情」兩大主軸中,卻有大幅變動與升降的變化,那 麼,什麼是「詩言志」?什麼是「詩緣情」呢?這兩者之間有何異同?民國以來 的詩經研究者如何重新解讀「詩言志」與「詩緣情」與《詩經》的關係?其偏重 的變化現象為何?此為本節首要探討的問題;再者,〈詩大序〉中之賦、比、興 三類創作手法,一直為後代文人在創作時所遵循的規範與法則,也是中國詩學之 文學批評的源頭,因歷代傳注學者與文人不同看法,或多或少會有不同的詮釋,
尤其是「興」,引發的歧義也最多,本節將從民國以來主要的學者文人論述《詩 經》中「比興」之議題加以探究,並參照當時流行的詩經譯註。最後,當時有謂 詩歌源自於「聲」 的詮解,認為此「聲」並未有任何意義,其在創作上只為諧 音的關係,這一說法得到不少的迴響,究其原因,分述為兩點:一是宋代的鄭樵 即有此種說法;二是由於西方民俗學的引進,提出民歌最初是口傳文學,所以主 口語的流傳,「聲」之協律,自然成為重要的創作因子。換言之,即使詩經學在 民初趨向於平民化文學,指向以歌謠性質的研究,然而,比興之創作手法,依舊 是傳統文學理論裡最重要的質素與源流,但它似乎有了不同的切入視角,內容也 隨之變異,那麼,那是什麼樣的定義與內涵呢?而其與詩經學的關係又呈現什麼 樣不同的風貌?
綜合上述諸多疑問,構成了本節的研究概念,順此,本節先從辨析「詩言志」
與「詩緣情」兩大抒情系統入手,當列舉朱自清《詩言志辨》119的文論為主,並 以顧頡剛、周作人、鍾敬文、劉大白等人的相關論述為輔,同樣旁及當時《詩經》
的譯註本,作為參照之用,瞭解他們對於比興的看法,與傳統詩經學不同的地方,
以顯其時代變遷下的不同面相。
119 案:朱自清《詩言志辨》雖至 1947 年才出版,但由於其〈賦比興說〉一文早已發表於《清華 學報》第 12 卷第 3 期(1937 年),頁 567-609。另外,聞一多主編的《語言與文學》,也收錄朱自 清〈詩言志說〉(1937.06)與〈賦比興說〉(1937.07)的兩篇文章,因此,筆者將《詩言志辨》列於 本論文的研究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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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詩言志」與「詩緣情」的情感表達
如果要溯源中國的文學批評,大抵較為完整成篇的是漢初〈詩大序〉,但這 僅只是論詩,而非整體性的總論詩文,朱自清說:「我們的文學批評似乎始於論 詩,其次論『辭』,是在春秋及戰國時代。」又言:「『詩言志』是開山的綱領。」
120可見「詩言志」一詞在朱氏看來是中國文學批評的源頭,且在文學批評史上佔 有重要的地位。然「詩言志」一詞見於何處?據朱氏的考證,《今文尚書‧堯典》
有記載,曰:
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121 此段話,幾乎皆成了後來學者探討「詩言志」的文學批評依據之一。詩既然是言 志之用,那麼「志」為何義?朱自清在經過一番考證「志」之意後,訓「志」原 有三種意義,分別是:「一、記憶;二、記錄;三、懷抱。」122但至「詩言志」
及「詩以言志」的時代,約略是在戰國時期,即以「懷抱」一意釋之,為什麼朱 氏會有這樣的解讀呢?首先,朱氏將「詩言志」一詞聚焦在詩之「用」上,因而 分為「獻詩陳志」、「賦詩言志」、「教詩言志」、「作詩言志」四類,換言之,這些 詩是流行於社會中,尤其是上層社會人士所共曉、熟稔、通用的篇章;再者,由 於他們可以「斷章取義」,可以引幾句,也可引整首詩,就外交方面來看,「獻詩」
用來陳述一己之志,「賦詩」則是言一國之志、諸侯之志;而「教詩」多少有「詩 教」的意味,即落在教化上的應用;最後的「作詩」之意,就較偏重於詩人的創 作動機,也就是轉往「緣情」的部份來說,是以詩人的主觀意識想法「言志」。
這裡提到最早的「緣情」之作,並非《詩經》,他認為「真正開始歌詠自己的還 得推『騷人』,便是辭賦家。」123由此看來,朱氏將「緣情」與「言志」兩種同 樣具「懷抱」之志的抒情文學創作區分為二:(一)「緣情」是指個人因外在引發 內心情感的書寫表達,大抵而言,是與政教無關的內容,或是「吟詠情性」之作,
東漢以後的五言詩慢慢出現這樣趨勢的篇章;(二)「言志」指的內容不是修身,
即關治國,《詩經》各首之中,從關乎政教的宣導到外交辭令,連一己的「窮通 出處」、「修身」涵養,如與政治、教化相關,皆歸屬於「言志」的範疇。換句話 說,在朱氏看來,「言志」一詞,正代表儒家傳統以來「文以載道」的思想;最 後,關於獻詩、賦詩的方式多是用歌唱的,朱氏引《周禮‧大司樂》:「以樂語教 國子:興、道、諷、誦、言、語。」釋「『興』、『道』似乎是合奏,『諷』、『誦』
似乎是獨奏;『言』、『語』是將歌辭應用在日常生活裏。這些都是用歌辭表示情
120 朱自清:〈序〉,《詩言志辨》(台北:台灣開明書店,1982 年),頁Ⅳ。
121 【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廖名春、陳明整理,《尚書正義 虞夏商書》(臺北:臺灣 古籍出版社,2001 年),頁 95。
122 朱自清:《詩言志辨》,頁 2。
123 朱自清:《詩言志辨》,頁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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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所以稱為『樂語』。」124因此,如朱氏所言,《詩經》中的「樂語」應是皆有
「意思」的語言,他解釋道:
以樂歌相語,該是初民的生活方式之一。那時結恩情,示戀愛用樂歌,這 種情形現在還常常看見;那時有所諷頌,有所祈求,總之有所表示,也多 用也用樂歌。人們生活在樂歌中。125
上述說明《詩經》的詩篇皆屬可配樂的歌辭,以歌辭加上音樂,內容則包括戀愛、
諷頌、祈求等等的諸多項目,是初民生活情思的表達方式,也是「詩言志」的功 用與範圍。
由上分論朱自清針對「詩言志」一詞在春秋戰國時期,甚而至漢代的多種運 用,可見朱氏重點在強調詩之「用」,但其「用」放在「言志」之意來說乃是有 目的性的,不管是運用於外交場合、宮廷宴饗,或是孔子拿來當作詩之教用,皆 納朱氏的「載道」範疇裡,即朱氏將「詩言志」與「載道」劃上等號,那麼,詩 人所言之志就非以一己的情志發抒,而是為一國、一諸侯之立場來言詩,即為他 人陳詩之意,其內容不外「諷」與「誦」兩類。然而,難道《詩經》各首詩全然 皆是朱氏所言的「詩言志」/ 「載道」的定義嗎?朱氏更進一步說明:
也有非諷非頌的「緣情」之作,見於記載的如《左傳》成公十七年的聲伯
〈夢歌〉。但這類「緣情」之作所以保存下來,並非因為它們本身的價值,
而是別有所為。如《左傳》錄聲伯〈夢歌〉,便為的記夢的預兆。《詩經》
裏一半是「緣情」之作,樂工保存它們卻只為了它們的聲調,為了它們可 以供歌唱。那時代是還沒有「詩緣情」的自覺的。126
朱氏認為「詩緣情」的意義乃在於擯除與政教相關的內容,除此之外,如引《左 傳》的記載〈夢歌〉一文是為記夢的預兆,即「別有所為」是「詩緣情」的主要 內涵,朱氏並指出這樣的「緣情」之作,在《詩經》中有一半的詩作皆是如此,
只是那時代還不是自覺性的「緣情」,保存這些詩的目的只是為了聲調,以供歌 唱。這樣看來,那時評論或是史書上記載引《詩經》的各詩篇,多是站在「詩之 用」的立場,即不在乎詩人/ 作者之志,只在乎讀者如何運用詩意,換言之,此 為詩的目的性導向闡述,正如朱氏在《詩言志辨》的〈教詩明志〉一小節中所提 及漢代立采詩的制度,乃為「陳詩觀風」之用,因為時至漢代,早已詩樂分家,
朱氏言:
在賦詩流行的時候,因合樂而存在。詩樂分家,賦詩不行之後,這些詩便
124 朱自清:《詩言志辨》,頁 6-7。
125 朱自清:《詩言志辨》,頁 8。
126 朱自清:《詩言志辨》,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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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存在的理由,於是乎有『陳詩觀風』之說。127
既然需要「陳詩」,那麼詩的來源在哪?像《禮記》、《漢書》等古書中,遂有「采 詩」的說法,並設有「采詩」的官吏,名曰「行人」,這些行人采的詩,已是詩 樂分離,朱氏云:
「陳詩」、「采詩」雖為樂詩立說,但指出「觀風」,便已是重義的表現。
而要「觀風俗,知得失」,就甚麼也得保存著,男女私情之作等等當然也 會在內了。這類詩於是乎有了存在的理由。128
這是漢代另一種關於《詩經》來源的解讀,因此,「詩言志」由外交辭令的運用,
轉而為「觀風」之用,所謂「觀風」,即是瞭解民間的風俗人情,以便上層統治 者治理人民之用,因為如此,連男女私情的作品也一同含括於內,但這到底還不 是朱自清所講的「緣情」,他認為詩若不采之、陳之,那再如何有「哀樂之心」、
「歌詠之聲」,亦是無用,所以這類的「緣情」之詩,其「真正價值並不在『緣 情』,而在表現民俗,『以風其上』。」129如前面所探討,朱氏探究得出的結論,
一旦與政教、載道相關,即歸為「詩言志」一類,非屬「詩緣情」。 而在《詩言志辨》的 〈作詩言志〉一小節中,朱氏又言:
秦嘉〈留郡贈婦詩〉五言三篇,自述伉儷情好,與政教無甚關涉處。這該 是『緣情』的五言詩之始。五言詩出於樂府詩,……樂府詩「言志」的少,
「緣情」的多。辭賦跟樂府詩促進了「緣情」的詩的進展。《詩經》卻是 經學的一部門;論詩的總愛溯源於《三百篇》,其實往往只是空泛的好古 的理論。130
就上述,分為以下幾點來說明:一、以秦嘉〈留郡贈婦詩〉為「緣情」的五言詩 之始,乃因其未涉及任何相關政治教化內容;二、就「緣情」的歷史發展而言,
五言詩源自樂府詩,樂府詩的「緣情」詩較多,再加上辭賦的體例,共同促使「緣 情」詩的進展;三、自漢代成立五經博士,《詩經》成為經學的一部門,「言志」
的儒家「載道」系統因此更為確立,與「緣情」詩自然愈離愈遠,論者雖總溯詩 論的源頭為《三百篇》,但往往只是空泛的崇古、尊古之論。朱氏如此的看待《詩
的儒家「載道」系統因此更為確立,與「緣情」詩自然愈離愈遠,論者雖總溯詩 論的源頭為《三百篇》,但往往只是空泛的崇古、尊古之論。朱氏如此的看待《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