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近代詩經學文學轉向的意義與影響
第二節 教育體制下的文學經典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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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教育體制下的文學經典化
一、 前言
清末以來，隨著新式教育體制的施行，原是隸屬於儒學經學典範的《詩經》，
愈是成為了中小學經學科與中國文學科等科目中重要必讀的經典之作。為什麼即 使是置於不同類科下的《詩經》，依舊是莘莘學子重要的必修書目？本節將從 1904 年(癸卯學制)，由張百熙、榮慶、張之洞主編《奏定學堂章程》的《學務綱 要‧總目》談起，並從新式教育體制下的教學課程編排科目探討，即指學術分科 下中國文學類科的課程內容，《詩經》本列於經學科，雖然當時亦有中國文學一 科，但其立意並非在教授專門的古典經籍，而是重在識字啟蒙與作文達意上，以 下將漸次探討《詩經》透過學校教育經典化的過程及其影響。
然而，同樣是列於經學科與中國文學科的《詩經》，其論述的形式就有顯著 的不同，兩類科目的宗旨與理念乃相去甚遠，為什麼同樣的《詩經》文本，會造 成兩科設置上教學目標的大不同？蓋歸其原因，在於新式教育引進中國後，不僅 產生外在體制上的改變，更是存在教化與教育內在性質上的區別，這是本節要討 論的第一個論題。此外，在前節討論到詩經學文學化與「中國文學史」產生的互 動意義與影響，實受教育分科的設置有很大的關係，而這裡將再繼續探究《詩經》
作為大學中的一門課，許多學者也必須因應課程開課而有自己的一套教學講義，
因此，接下來幾位著名的學者教授《詩經》講義的內容、編排方式，及其編寫緣 由，是本節要討論的第二個論題。最後，希冀在上述梳理民初教育的當下，也能 從其教學理念、授課教材中，側面補充詩經學文學化所帶來的學術影響和教學意 義。
二、 教化與教育
按清末《奏定學堂章程‧學務綱要總目》的內容，與詩經學最有關係的學科，
是其學堂體制中編列的「經學科」與「中國文學科」兩類。經學科內容本指傳統 中國四部分科下的經部典籍。事實上，當時已有反對「經學科」的聲浪出現，原 因是這些經典深奧廣雜，難以在短時間的學校體制內完成所有閱讀，因此，《學 務綱要》在列經學科課程時，還特別說明：「經學課程簡要，並不妨礙西學。」43
43 張百熙、榮慶、張之洞合著：《學務綱要》，光緒二十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1904.1.13)，收錄於 朱有瓛編：《中國近代學制史料》第二輯上冊(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87 年 6 月)，頁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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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清廷官方欲保留傳統「群經古學」的重要條例，內容中除了強調經學必須研 讀的重要性外，也針對各經的學習先後次序、讀經時間、收得成效等等作了一系 列的規劃，「計中學堂畢業，皆已讀過《孝經》、《四書》、《易》、《書》、《詩》、《左 傳》及《禮記》、《周禮》、《儀禮》節本，共計讀過十經，（《四書》内有《論語》、
《孟子》兩經）並通大義。較之向來書塾書院所讀所解者，已為加多。」44按其 經學的研讀次序，在〈初等小學堂〉中，為先讀《孝經》、《四書》、《禮記節本》
等三本45，〈高等小學堂章程〉則有《詩經》、《書經》、《易經》及《儀禮》等四本，
而《詩經》讀本乃是列於〈高等小學堂章程〉裡，觀其章程內容，有言：
現在定以《詩經》、《書經》、《易經》及《儀禮》之一篇，為高等小學必讀 之經，總共四年，……講《詩經》即用朱子《集傳》；……《詩經》為教 授幼童計，亦只可暫用朱《注》為便。湖北局刻朱子《詩傳》附刻《小序》
於簡端，並可兼通古義，此本尤善。46
除了可見《詩經》為高等小學堂必修之課程外，也讓人瞭解當時為什麼採用是朱 熹《詩集傳》版本的原因：一是為了教授兒童之便；二是《詩集傳》的內容能「兼 通古義」，版本較佳，因此選取之。至於〈高等學堂章程〉列共同課程「經學大 義」一門課，共 2 學分，其中《詩經》版本為《欽定詩義折中》一書，最後，大 學也列經學科，《詩經》列於其中一門47，有敘及經學研究法及群經總義的部份，
其言：
經學研究法略解如下：通經所以致用，故經學貴乎有用，求經學之有用貴 乎通，不可墨守一家之說，尤不可專務考古，研究經學者，務宜將經義推 之於實用，此乃群經總義。48
此說法，亦可窺見經學在清末由樸實考證之學至經世致用之學的轉向，而晚清的 經世之學乃基於國難當前的實務性取向，經學如何救國？如果回溯清代學術史，
亦請參見本論文第二章第三節〈經學在民國前後教育改革中的變遷〉一文。
44張百熙、榮慶、張之洞合著：《學務綱要》，光緒二十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1904.1.13)，收錄於 朱有瓛編：《中國近代學制史料》第二輯(上冊)，頁 84。
45 〈奏定初等小學堂章程〉中有云：「現在定以《孝經》、《四書》、《禮記節本》為初等小學必讀 之經，總共五年。」見〈奏定初等小學堂章程〉一文，收錄於朱有瓛編：《中國近代學制史料》
第二輯(上冊)，頁 177。
46 張百熙、榮慶、張之洞合著：〈奏定高等小學堂章程〉，收錄於朱有瓛編：《中國近代學制史料》
第二輯(上冊)，頁 192。
47 《學務綱要》中有言：「大學堂分為八科：一、經學科大學，分十一門，各專一門，理學列為 經學之一門。……經學科大學：經學分十一門：一周易學門；二尚書學門；三毛詩學門；……」
張百熙、榮慶、張之洞合著：《學務綱要》，收錄於朱有瓛編：《中國近代學制史料》第二輯(上冊)，
頁 770。
48 張百熙、榮慶、張之洞合著：〈奏定大學堂章程〉，收錄於朱有瓛編：《中國近代學制史料》第 二輯(上冊)，頁 7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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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從劉逢祿、龔自珍到魏源的常州公羊學派談起，這是晚清經學的主流，而由 公羊學邁向變法的廖平、康有為，正是相信經學可以經世救國的實際例證。當然，
站在民族文化的角度，張之洞等人「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主張，乃是貫穿《學 務綱要》整體的中心主旨，因此，經學科不得廢除，但由《學務綱要》中所呈現 出來的新式分科方式，「中國文學科」的設置，其內容多與經學科書目有重疊之 處，因為其「文學」一詞的定義，與傳統廣義的文章學術之意多所雷同，試觀《學 務綱要‧總目》所言：
其中國文學一科，並宜隨時試課論說文字及教以淺顯書信記事文法，以資 官私實用，但取理明詞達而止，以能多引經史為貴，不以雕琢藻麗為工，
篇幅亦不取繁冗，教法宜由淺入深，由短而長，勿令學生苦其艱難，中小 學堂於中國文辭，止貴明通；高等學堂以上，於中國文辭，漸求數暢，然 仍以清眞雅正為宗，不可過求奇古，尤不可從尚浮華。49
應該如此說，「中國文學科」主要目的在教育學童先學習基礎的文字語言，然後 教其寫作、閱讀之能事，尤以寫作中，不僅是寫一般的文學性文章而已，舉凡應 用文如書信、記事皆須知曉能作，忌浮華雕琢，尚「取理明詞達而止」，而取「理」
必有內容，其內容在於「多引經史為貴」，可見「群經子史」必讀之重要性，也 可印證當時「文學」一詞之意還未見今日融合西學與偏向於狹義的「純文學」概 念。
然而，《詩經》在清末「癸卯學制」中，是否僅列於經學一科？其實不然，
在〈中學堂章程〉中，「中國文學」一科，提及為文之次第為：一、文義，二、
文法，三、作文，在「作文」的內容中，即有謂：「次講中國古今文章流別、文 風盛衰之要略，及文章於政事身世關繫處。」50至〈優級師範學堂章程〉中，亦 述「中國文學：講歷代文章源流義法，間亦練習各體文。三學分。」51其「古今 文章流別」、「歷代文章源流」，蓋指的是今日所謂「中國文學史」一科。觀林傳 甲為京師大學堂編的《中國文學史》講義內容，即以寬泛的「文學」定義來寫文 學史，舉凡文字、音韻、訓詁等的傳統識字入門之學，至文章、經術、歷史等皆 列於其文學史中，主要以群經子史為主軸，兼論歷代散文之古文、應用文，甚而 駢文，卻不見歷代詩歌、戲曲、小說等體裁，可見本書是謹守《學務綱要》理念 而編寫的著作。而介紹《詩經》一書的部份，則列於林氏《中國文學史》第七篇 的「群經文體」中，可見《詩經》還是屬於經部之書，因此，他寫的內容多不脫 離傳統詩經學的範疇而論之。
49 張百熙、榮慶、張之洞合著：《學務綱要》，收錄於朱有瓛編：《中國近代學制史料》第二輯(上 冊)，頁 84-5。
50 張百熙、榮慶、張之洞合著：〈奏定中學堂章程〉，收錄於朱有瓛編：《中國近代學制史料》第 二輯(上冊)，頁 385。
51 張百熙、榮慶、張之洞合著：〈奏定優級師範學堂章程〉，收錄於朱有瓛編：《中國近代學制史 料》第二輯(下冊)，頁 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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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還有一點值得探討，那就是在〈中學堂章程〉中有「修身」一科，在
〈初等小學堂章程〉裡，「修身」本獨立為一科，列為科門別第一位，讀經講經 為第二位，後又針對家貧不能再升學的學童而設有簡易科，將修身與讀經講經合 併為一科，「修身」為何要獨立成科呢？其內容是什麼？先觀〈初等小學堂章程〉
的「修身」條目，其言：
一、修身。其要義在隨時約束以和平之規矩，不令過苦，並指示古人之嘉 言懿行，動其欣慕效法之念，養成兒童德性，使之不流於匪僻，不習於放 縱，尤須趁幼年時，教以平情公道，不可但存私吝，以求合於愛眾親仁、
恕以及物之旨，此時具有愛同類之知識，將來成人後，即為愛國家之根基，
尤當以俗語解說，啟發兒童之良心，就其淺近易能之事，使之實踐。……
兼令誦讀有益風化之古詩歌，以涵養其性情，舒暢其肺氣，則所聽講授經 書之理，不視為迂板矣。52
由上述，可略分述以下幾點分析：一、提出「修身」的定義，在於使學童能藉由 自動學習古人的文章言辭，及其「載道」的思想，並養成時時約束自我、平和仁 愛的處世態度；二、能具「民胞物與」的精神，即能有愛國之根基；三、啟發兒 童之良心，在於就近淺易能之事，用俗語使其理解能懂，並付諸於日常生活實踐 之中；四、「修身」一科的內容，在於「誦讀有益風化之古詩歌」，之所以選擇古
由上述，可略分述以下幾點分析：一、提出「修身」的定義，在於使學童能藉由 自動學習古人的文章言辭，及其「載道」的思想，並養成時時約束自我、平和仁 愛的處世態度；二、能具「民胞物與」的精神，即能有愛國之根基；三、啟發兒 童之良心，在於就近淺易能之事，用俗語使其理解能懂，並付諸於日常生活實踐 之中；四、「修身」一科的內容，在於「誦讀有益風化之古詩歌」，之所以選擇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