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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放性的《詩經》詮釋讀本與接受閱讀

第五章 近代詩經學文學轉向的意義與影響

第三節 開放性的《詩經》詮釋讀本與接受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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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開放性的《詩經》詮釋讀本與接受閱讀

一、 前言

卸下聖典般的《詩經》外貌,經典本身首先要面對的就是「既然不是經書,

那它是什麼?」的疑惑,換句話說,《詩經》必須被重新賦予不同於經學的意義 與價值定位。因此,「詮釋」的重要性便愈益凸顯。前面諸多章節已討論過在民 初時空背景下,因應政治、教育、社會、文化、思想等等的變革下的詩經學轉向,

「詮釋」的核心從一元政治教化為主,到多元性的如文學、民俗學、人類學動植 物學等的專業領域開展;從神聖性的經典到平民化的詩歌趨勢;從文言原典至白 話譯註的閱讀傾向……,在在說明詩經學隨著歷史場域的變遷,再加諸於個人不 同的經驗對話,構築了現今《詩經》多元化的面貌呈現。「詮釋」是什麼?審視 文本的當下,即已加入個人對文本的前理解,而文本是歷史經驗中留下的產物,

透過當前的參與說明、表現,理解的意義便在其中。而所謂「理解」,是一種對 話、一種參與及共同的活動,也就是理解當下,即已是解釋。回到《詩經》文本 自身,原為「詩」體的文本,最重要且最小的元素在於先一個個的字,接下來是 詞語,再來是句子,最後才是構成整首的篇章,即對古音義的訓詁、語源、典故 的認知,是評賞的基本條件,接著是創作手法的運用,總括類似於現今的修辭學,

最後才是整首詩所傳達出來的意象與對讀者的感染力。

自清末以來,由於普遍性的童蒙教育需求,古典經籍的白話譯註應運而生,

觀《詩經》文本,首先面臨最直接的衝擊便是閱讀方式的改變,過去的《詩經》

一書,只有原文與訓詁之字與詞,並無原文直翻的譯文,至多也僅是整首大意的 要旨論述,而夾雜在其中的字義,便是讀者自身欲理解文本的必備工作,從訓字、

推敲寓意,旁及其他相關的經史引述,並浸淫於詩句中的心領神會,即是傳統文 人對於經典的理解方式。但至經典白話譯註的風氣形成,前述進入理解的前製工 作便變得可有可無了,因為即使不懂字義的訓詁方式及其字源,透過白話翻譯,

也可以輕鬆地讀懂一首詩的內容,即經典白話譯註其實就是快速進入古籍閱讀的 入門書。如此一來,形成閱讀理解的方式,大大地翻轉了傳統閱讀的思惟。換言 之,傳統文人必須倚賴前人一字一句的注釋來形成他們的理解模式,而這些文人 的背景大多數是當時社會上的官宦菁英份子,或飽讀詩書、或是經史百家兼通的 文士,如今,面對西方思潮的大量引進,還有新興教育體制的規範下,不用說經 學,連古籍經典要仔細地讀完一整本,已是不易之事,也難怪古籍今譯在清末民 初,漸蔚為風潮。

雖說經典白話譯註是較能讓社會大眾易於明瞭的古籍讀法,但它容易受譯者 的翻譯內容所影響,即使譯者只是就自己的理解來譯註,因此,這裡就要進入討 論的議題:即是白話譯註下的《詩經》多元詮釋,是誰的詮釋?是讀者?還是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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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前面提及 1908 年江陰禮延的錢國榮《詩經白話註》,即使他當時編寫的內 容,還未對「詩教」提出任何反對的聲浪,但其譯註已開啟新的閱讀模式,迄至 全面開展的五四新文化運動及疑古思潮,在針對《詩經》反《詩序》、附會教化 等等卸下神聖性的詮解後,《詩經》回復文本自身,由於多數的詮釋爭辯落在〈國 風〉的部份,它既是文學中的詩歌,復是遠古先民的抒情曲,所以民初以來的文 人多以情歌釋〈國風〉,但這樣的闡釋,也可以造成為一首詩的辯論,如〈靜女〉、

〈野有死麕〉等詩篇,以下將論述其內容與探討其文學性的意義;再者,由於通 俗化的經典譯註及回歸詩之性質的文學賞析,使得《詩經》成為遠古時期全民情 詩的代表,又作為情詩的《詩經》讀本在通俗文學中之運用,既自然,又是真情 流露,因此,接下來將會探討《詩經》詩句篇章在一些較為人知曉的通俗文學中 之運用情形,但因篇幅與能力有限,僅以鴛鴦蝴蝶派為主的作家作品,作為首要 討論的範疇;最後,回歸經典與闡釋的論題,是否經典在一個時代有其承載其時 代的「前理解」?也就是指預設立場?民初的站在反政治詩教詮釋的立場極其明 顯,但開放後的《詩經》文本閱讀,是以何其樣態來呈現?其在詩經學史上的意 義為何?本節將試圖從探索現象及歷史定位來歸納並解說。

二、 白話譯註下的《詩經》多元詮釋

在 1932 年出版陳漱琴編輯的《詩經情詩今譯》中,其目的是為了宣揚白話 文的功用與傳播效能之外,也在於希冀能瞭解古籍的真相,她在〈自序〉中,謂:

我國古書的確不容易讀,很希望學界同仁能把許多重要的載籍都用現代翻 譯過來:一則可節省許多學者們的時間和精力,俾從事其他研究的工作。

二則令一般能識字的人,都能了解古書的真相『原來就是如此』。……我 以為古書今譯,確是現代的需要。線裝書雖不必丟,但讀可靠的譯文,總 比原文容易些。67

可見在當時的氛圍下,用白話文書寫與閱讀的語言新型態,已愈有擴大至取代文 言文的趨勢,因此漸次形成古籍大量譯註的「正當性」,甚而認為讀白話譯文可 以比古籍的線裝書還來得可靠,而又像陸侃如,也同樣認為《詩經》需要翻譯,

是到達自然而然且「無容討論」的地步,為什麼呢?因為《詩經》用遠古的白話 寫詩,時代變遷後,昔日的今文已為古文,今日該用現在所倡之白話文。然而,

《詩經》原典卻有許多字義深奧難懂,能藉由翻譯成今語,讓一般人民皆能透過

67 陳漱琴:〈自序〉,摘自陳漱琴編:《詩經情詩今譯》(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2 年),〈序 四〉之頁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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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而易懂的語句來理解原文,有助對《詩經》實際「真相」的認識。陳、陸兩人 如此樂觀的看待經典譯註,當然是直接贊助了胡適、陳獨秀為主的白話文及新文 學的運動,殊不知翻譯經典古籍,譯註者的理解並不代表對原典意義的真正還 原,經典的真相需經由客觀的求證、不斷地檢驗與修正,且是反覆地透過對話與 理解,才有可能事實呈現,並非僅靠主觀式的白話譯註可以達成,畢竟離原典越 遠,與文本越是疏離,致使喪失了自我與原典「對話」的權利,留下的只是盲從 的跟隨譯註者想法而走。

陳漱琴在《詩經情詩今譯》一書的〈自序〉中,曾回顧並整理了《詩經》譯 註的歷史,她說:

我國譯《詩經》的,最早是蘇曼殊把〈關雎〉等篇譯成英文,譯成中文詩 的,在胡適之先生的《詩經新解》裏有〈葛覃〉的末章和〈麟之趾〉的一 章。至於譯全首的,第一要推顧頡剛先生,在民國十年的時候,譯了〈靜 女〉,第二是郭沫若先生,在民國十二年出版一《卷耳集》,到十五年二月,

顧頡剛才把〈靜女〉在《現代評論》(三卷,六十三期)上發表出來,題 為《瞎子斷扁(匾)的一例——〈靜女〉》,接著有魏建功先生譯的〈靜女〉

和〈伐檀〉,登在《語絲》八十三期上。在這年上海《民國日報》附刊《黎 明》(復旦大學編輯)上,載有黃某的《古詩臆譯》,不久鐘敬文先生發表

《幾首〈國風〉的今譯》。到了民國十八年,劉大白先生又把《靜女》譯 了出來,他的解釋和顧、魏兩先生不同。現在把這些作品(郭的單行本不 收)搜集起來,如〈靜女〉共有四種譯文,(關於〈靜女〉的討論和譯文 非常的多,讀者可參看顧頡剛先生的《古史辯》第三冊下編 510 至 571 頁)。〈遵大路〉、〈狡童〉也都有兩種譯文,以便讀者們比較。68

在上文中,陳漱琴像是在陳述當代《詩經》的翻譯史,除了值得作為民初詩經學 重要的史料之外,也可見此「譯」字,非直指古文「譯註」為白話文的解釋而已,

還有將古文「翻譯」為英文篇章的現代用法。當然,在不斷推陳出新的文獻中,

按陳氏所述譯註《詩經》的書籍,並不僅於此,以下擬列出民初重要《詩經》白 話譯註的作品,依個人式專論與大眾式討論兩個類型,論述其特色,並分析其文 學化的意義。

(一)個人式的譯註專論 (1) 郭沫若:《卷耳集》

真正大量用「己意」並加諸「想像」譯註《詩經》的民初重要人物,非郭沫

68 陳漱琴:〈自序〉,摘自陳漱琴編:《詩經情詩今譯》,〈序四〉之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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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莫屬69。郭氏在民國十二年出版《卷耳集》一書,實打破過去一般人對經學隸 屬於經學著作──《詩經》的看法,且他的譯註方式也與胡適、顧頡剛不一樣,

他說:

我對於各詩的解釋,是很大膽的。所有一切古代的傳統的解釋,除略供參 考之外,我是純依我個人的直觀,直接在各詩中去追求他的生命。我不要 擺渡的船,我僅憑我的力所能及,在這詩海中游泳;我在此戲逐波欄,我 自己感受著無限的愉快。70

郭沫若自言在譯註方面純依「個人的直觀」,所有傳統的解釋僅供其參考,這的 確是「大膽」的嘗試,雖然《卷耳集》出版至今,引發的多是批評的論點,但如 果就文學的角度視之,郭氏的譯文,實屬於再創的文學作品,也就是說,郭氏原 是說要對《詩經》的一些詩來「解譯」,「解譯」的意思當然是以還原與詩本意為 主要解釋與翻譯為目標,但由於其加入自我涵詠的成份佔有多數的比例,往往流 於容易將詩本意「誤讀」,且形成了主觀意識的詮釋,而導致失去了與文本的歷 史一起交流、對話的客觀經驗。如果不將焦點擺在郭氏翻譯《詩經》到底正確與 否的問題,或是比較回歸傳統《詩經》經解脈絡上,他的「誤讀」,也正是開啟

《詩經》從文學文本過渡到文學作品的接受閱讀概念,意即作為一個永久性的獨 立存在的《詩經》文本,在經由接受主體的積極介入,加上其主觀的審美觀照與

《詩經》從文學文本過渡到文學作品的接受閱讀概念,意即作為一個永久性的獨 立存在的《詩經》文本,在經由接受主體的積極介入,加上其主觀的審美觀照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