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鍊與行為鍊

近年許多陶器研究的討論，都能見到操作鍊（chaîne opératoire）的運用，這個 由 Leroi-Gourhan（1964）提出的概念，提供考古學者有別於傳統的檢視框架來分 析陶器。

部分考古學者（Dobres 2000:153-155；Martinón-Torres 2002:30；De La Fuente 2011）指出，操作鍊的建立深受 Marcel Mauss 技術理論影響。Mauss 觀察到技術 行為與社會、歷史脈絡的緊密關聯，採用總體社會現象（total social phenomenon）

加以詮釋，認為技術無法切割、獨立於社會分析。技術承載行為資訊、社會意義，

與社群之間也有強烈的相關性。

Leroi-Gourhan（1964:114,230）承襲此概念，認為技術包含姿勢和工具特質，

通過如語法（syntax）的組織原則形成一套穩固、彈性兼具的序列。這套序列的形 塑涉及了個體與所屬社會的關係，並透過教育和經驗影響個體的操作行為。

Leroi-Gourhan 進 一 步 主 張 生 物 的 行 為 皆 由 操 作 鍊 或 操 作 程 序 （ operational sequence）所表徵，但只有人類能夠透過物質型態將操作鍊實體化，成為文明環境 和文化的成分。因此操作鍊成為建構技術、文化的基石，且由於彼此之間的衍生 關係，被考古學者視為辨認風格的基礎。

Cresswell（1990:46，引自 Martinón-Torres 2002:31）將操作鍊理解成一系列將 原料轉化成可用產品的技術操作，自然界的物質透過這套序列轉化成具備文化意 義的產品。現今大多學者皆同意除了製作程序之外，操作鍊更包含使用、修復直 到棄置的完整器物生命史（Sillar and Tite 2000；Martinón-Torres 2002）。

然而多數運用操作鍊的陶器研究，偏重製作程序的研究，忽略後續使用、再 利用、修復乃至於棄置的討論，這些階段在設計藍圖便應加入考量、預先設想，

才能在製作時採取相應的技術和材料。此缺失遭致部分學者批評其侷限與狹隘，

例如 Skibo 和 Schiffer（2008）認為操作鍊偏重社會文化因素的技術選擇，忽視環 境、經濟等面向，因而發展行為鍊分析（behavioral chain analysis）尋求解套。

源於行為考古學的行為鍊同樣透過建立序列、器物的生命史（life history）來 理解物質文化與人類行為的相互關係，除了補足操作鍊所忽視的使用階段，並將 文化以外的影響力（如環境、技術限制、個體能動性等）提升，批評操作鍊武斷 地將「不合邏輯」（illogical）的技術展現，歸因於文化背景影響，主張其理念較適 用於民族誌，無法企及考古遺留的詮釋（Skibo and Schiffer 2008:20）。

但是行為鍊強調的行為以及象徵層次的詮釋，無法全然與考古遺留出土的情 況畫上等號。文化過程是多元且複雜的，行為殊異造成多種現象；不同行為也有 產生相同結果的可能，行為分析也常常淪於功利、功能和物質決定導向（Hodder 2012:247；Duistermaat 2017）。相較於此，操作鍊強調的文化主體，將文化定位成 理解行為的脈絡基礎，經由近年民族誌、實驗考古學、考古材料的輔證，更強化 此概念於考古物質文化的應用。

操作鍊提供的思路勾連器物由生產到成品的過程。傳統風格著重探究製作完 成的器物；操作鍊以檢視製作過程的動態角度，給予研究者更為宏觀的眼界，並 成為重建器物製作過程、生命史的方法論框架。對比行為鍊著重個體行動，試圖 分析蘊含的象徵意義，操作鍊更能和社會、文化脈絡整合，討論社群邊界、文化 面向的議題。相較技術的功利層面（utilitarian），操作鍊強調社會因素的本質，被 認為能夠更有效地連接行為者和實踐理論的應用（Lemonnier 1993；Dobres 2000）。

將操作鍊的理念應用在陶器製作，可以重建原料轉化為器物的操作工序，Orton 等人分成以下七個步驟（Orton et al. 1993: table 10.1）：

一、原料採集（Procurement of raw materials）

二、原料準備工作（Preparation of raw materials）

三、形塑器物（Forming the vessel）

四、燒製前的處理（Pre-firing treatments）

五、陰乾（Drying）

六、燒製（Firing）

七、燒製後的處理（Post-firing treatments）

Orton 等人認為原料或工具的品質、陶工匠製作技術、製陶環境因素之間彼此 牽制，步驟間複雜的關聯會影響最後產品的完成。

Stark 同樣整理出七個製作階段，加入了步驟當中可能的影響因素，並依照重 要性排序（Stark 1999: table 3.1；陳昱婷 2013）：

表 2-1. 陶器製作步驟及影響因素

製作步驟 內容 影響因素（依重要性）

原料採集 取得陶土、摻合料、顏料等 當地環境、當地製作傳統

原料準備工作 壓碎、清洗、混合及揉合原料 材料、當地環境、當地製作傳統

初步形塑技術 手捏、泥條盤築法 材料、當地製作傳統

次要形塑技術 拍打、刮削器表 材料、當地製作傳統

裝飾形塑技術 拋光、施紋、彩繪、上釉等等 當地製作傳統、材料、環境

陰乾與燒製 氧化燒、還原燒 當地製作傳統、環境

燒製後的處理 煙燻技術 當地製作傳統、材料、環境

兩個陶器製作步驟大致都依照原料採集、形塑裝飾、陰乾燒製的主要框架進 行，因為原料採集、形塑到燒製是不可逆的線性流程，同時是操作鍊概念所展現 的由原料到成品的順序性。

操作鍊提供了檢視器物從原料到成品的框架，通過操作鍊製作產出的器物往 往具備著特定族群的社會文化概念與行為，如其風格與特徵，從而提供考古學家 透過考古遺留追溯過往，辨別史前群體獨有的技術傳統與體系（Roux 2017）。

建立在操作鍊的基礎上，我們能進一步討論實踐理論、慣習在其中發揮的作 用，並檢視製作步驟中涉及的技術選擇，和背後由族群在種種的自然與文化社會 互動脈絡下，建構出其特定的技術體系及風格。